《捕心捉影》鬼马索非亚

1、第 1 章

　　“林姐，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包厢里灯光暧昧，霓虹在酒杯边缘折射出碎金般的光。周熙晨半倚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没喝完的半瓶啤酒，眼神像被雨淋湿的小狗，湿漉漉地望着林颂。那双眼睛黑亮得过分，带着不加掩饰的执拗和委屈，仿佛她只要说一句“不记得”，他就要……碎掉。
　　林颂心头一颤。她在圈子里打滚十几年，见过太多人用眼神演戏——谄媚的、算计的、欲盖弥彰的。
　　只不过这个人演得更好些——她告诉自己。又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起自己，今天是怎么回事，身经百战了，竟然会在他几次“见过的，林姐是我的贵人”的执拗发言下，有一瞬间的动摇和相信……
　　可眼前这个近期爆红的武打演员……是真的……没和自己合作过啊……？？？
　　林颂按下心中那一刹那的犹豫，大气地一挥手，新中式白西装随着向下一缩，露出她金色的名表来。
　　她张口，是大姐大的样子： “哎呀，是我记性差！年纪大了，糊涂了。”她墨镜下眼光一闪，轻轻在周熙晨肩上一拍，“别介意啊，小周。”
　　正好，屏幕上的MV正好切到她点的歌——周杰伦的《烟花易冷》。她示意点歌机旁的助理调整音效，改用时下最流行的R%B唱法，身体也随着花里胡哨的转音随意摇摆——自然，周遭时不时加入口哨、尖叫和掌声。她在这个包厢内，和在演艺圈一样，是和名导平起平坐的绝对一姐地位。在场的，除了蔡导演敢切她的歌，大小明星、助理，哪儿有一个不捧她的。
　　当然，也是因此，坐在她身边的，是时下最炙手可热的演员——凭借多部武打作品累计人气，并在近期大热电影中一人分饰三角出圈的、27岁男演员周熙晨。
　　“跟着红尘跟随我浪迹一生……eng~~~”
　　林颂的转音，又是引起一阵惊呼。却听忽然，一个男声已抢走下一句：“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en~~~“
　　是周熙晨。他的普通话不完美，能听出少数民族的鼻音。……他好像是彝族人？新疆人？记不清了。
　　林颂惊讶于这男演员，胆子够大，竟自作主张插入自己的歌。但她临场反应绝佳，等着周熙晨唱完“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后，又接下去。
　　而后周熙晨不再抢句子，只默默给她垫音，恰到好处地托着她的声线。他普通话一般，咬字有些怪，歌却唱得极稳，两人声音交织，不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倒像是多年搭档。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包厢里立即爆发出哄闹的掌声和口哨。
　　林颂一面大手一挥控全场，一面不经意看周熙晨一眼：怎么又是那样的小狗似的眼神？他正直勾勾地看着她，那混合着迷恋和仰慕的眸子，分明是粉丝看他一样的眼神。
　　“哇哦——林制片和小周这是什么神仙合唱！”
　　“熙晨不是一直说林总是他入行的引路人吗？今天总算 ‘追星成功’了！”
　　“蔡导，您快看，这俩站一块儿多配！”
　　蔡导演——那位以拍武打剧闻名、靠着演员训练营捧红整整一票新人的名导演，大气一笑，接过话筒，说：“阿颂啊，熙晨这孩子，一直念叨着喜欢你。在训练营三年，求着我要见你求了三年，我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他一张口，全场屏息聆听，竟无人敢接话。
　　蔡导演话锋一转，语调上扬：“今儿高兴，阿颂你看我的面子，不如圆了他的梦，跟他唱首情歌，怎么样？”
　　全场瞬间跟着他的话沸腾，有人尖叫、有人口哨，有人一边拍大腿一边嚷：“来来来，趁热打铁！再点一首情歌！《小酒窝》，怎么样？”
　　“什么《小酒窝》啊！《今天我要嫁给你》！”
　　……
　　林颂笑着摆手，表情没有半丝不悦，恰是风度翩翩，应着全场的热闹：“别闹，我这老阿姨哪儿唱得动情歌……”
　　话音未落，却听手里仍拿着麦克风的周熙晨，声音不大，却清楚地说：“就唱《今天我要嫁给你》！”
　　林颂一愣，却听一片欢乐声中，不知谁已经点上了，《今天我要嫁给你》轻快的旋律在包厢中响起。
　　逢场作戏罢了。
　　林颂随即大笑，一合掌，手腕上的五金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响——那五金跟了她多年，早已成为她的标志之一，是银制的“王之权杖”。
　　然后她笑着接过话筒，和周熙晨你一句我一句地唱完那首《今天我要嫁给你》，声音已是尽量去甜——她一贯是又酷又飒带些中性的样子示人。可偏偏周熙晨似乎是真的投入，有时侧头看她一眼的样子，眼角微扬，是骄矜的狐狸样——林颂竟一时分不清，是他演得太真，还是自己今晚酒喝多了。
　　一曲终了，起哄声炸开，有人喊“Bravo”，有人笑“林总您就收了这小狼狗吧”，蔡导也拍着大腿直说“绝配”。林颂照例四两拨千斤地打圆场，举杯敬全场，谈笑间把话题引到新项目的选角上。众人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包厢重新热闹起来。
　　只是，她余光总能捕捉到——旁边周熙晨一身黑西装，看似慵懒地瘫在KTV沙发上，一双很宽厚的手掌，转着对他的手来说似乎有些小的空酒杯，目光像根线，执拗地系在她身上。
　　她觉得包厢有些燥热。借口补妆，起身离席。
　　走廊灯光幽暗，她的厚底靴踩在厚绒地毯上，悄无声息。她先在洗手间狠狠洗了把脸，捋了两下发胶——她是中性的短发，尖尖扬着，像只傲娇的小刺猬。而后，她走到洗手间外的休息区，从白西装内袋摸出细烟，借着昏暗的灯光，“啪“地点上。她慢慢向后，靠到冰凉的大理石墙上，才觉心中的燥热压下去几分。烟雾缓缓升腾，她仰头闭眼，吐出一口烟。
　　十八岁，她考上北戏导演系，才上了一年，就不顾导师再三挽留毅然辍学——她想做的，不是一帧帧的画面。她要的，是掌握全局的力量感、控制感……权力感。
　　当时，她那老艺术家恩师啊……当面对她暴怒，嚷嚷着再也不见她；背面却打了不知道多少电话，四处宣扬他手下出了个天才，给她牵线搭桥——否则，头几年，她的演艺圈之路，哪里有那么好过。
　　而后，自然是“江湖夜雨十年灯”——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一部又一部大热的戏。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才俊佳人，来来往往；星海风云，刀光剑影。如今，三十有五，她无冕之王般的地位，已无可撼动。
　　娱乐圈，美人如云。男的、女的，青涩的、风尘的……已经在自己领域闯出一片天的堂堂林制作人，见过太多奉承的、试探的、讨好的目光。她觉得，自己早已习惯——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逢场作戏。
　　她又吐出一口烟。心里很烦——今晚那双眼睛，怎么还是，老在脑子里晃？
　　“林老师，你不要抽烟。”
　　一道低哑的男声猝然响起。
　　林颂猛地睁眼——
　　周熙晨就站在她面前，不过半步之遥。
　　他一身ALL BLACK：那黑西装外套贴合肩线，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黑色西裤垂坠利落，脚上是哑光皮质短靴。没有饰品，没有logo，却通身透着一种沉静的贵气。他是少数民族人，本就生得粗犷，黑衣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像夜色里悄然逼近的猎手。
　　林颂本就靠着墙，被他一惊，下意识后退，后背更是抵上墙壁——脑子里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一直都这么高吗？
　　之前在包厢里坐着，只觉得他身形修长，气质干净又凌冽。可此刻站着，他几乎比她高出一个半头。她自己本就不矮，又穿的是厚底靴子，那他……至少185？都不止。压迫感无声漫上来，却奇异地不让她反感，反而心头一跳。
　　“谁准你跟着我的？”她挑眉，语气故作冷淡，指尖的烟却微微一颤。
　　周熙晨没答。他只是伸出手，动作又轻又快，从她唇间抽走那支烟。他眉头蹙着，是被粉丝称作“美人嗔怒”的那个表情—— “林姐，你怎么不爱惜自己？”
　　“你得叫我林总。” 林颂像一只惊怒的小动物，压下心头异样，伸手去夺烟。
　　周熙晨却忽然倾身。
　　他没碰她，只是将她圈在臂弯与墙壁之间，形成一个近乎壁咚的姿态，动作克制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气势。他垂眸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好，我叫你林姐，你不要抽烟。”
　　他又重复了一次。
　　不是“你可不可以不抽烟？”，不是“你能不能不抽了？”
　　而是，带着孩子气的，像说不好普通话的彝族少年那样的——“你不要抽烟。”
　　他僭越了。林颂想，眼前这个人，不管过去到底与自己有无渊源，今日，他都是真的越界了——艺人和制作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高墙，涉及的不仅是职业操守，还是公序良俗。往小说，他大概酒量不算好；往大说，他今天有点违规。
　　于是，她静静看着他——第一次好好地看他：
　　他有着一头黑色的自来卷长发，到肩的位置，发量很浓密，要梳起一部分，但还能勾勒脸型的轮廓——这头发，大概跟他的少数民族血统有关。他有着浓密如剑的眉毛，是金城武那样的“眉压眼“的长相。他有着很大的鼻子和很高的鼻梁——江湖传言大鼻子的男人……林颂忽略了这个念头，继续向下打量：很突出的人中下，是一对很正的唇和刀削似下颌。他的喉结和人中一样，很突出，很……少数民族。
　　半晌，她一声轻笑：“你胆子很大。”
　　周熙晨明显一愣，然后，在她半透光墨镜的凝视下，慢慢向后了两步，像一只受伤的兽。
　　“挺好的，在这个圈子里混，勇敢的人才有机会。”林颂逼近半步，跟他比，身形同样修长的她，显得瘦小。可瘦小的她，气场一开，竟让周熙晨完全地、彻底地，愣在那里。
　　她扬眉一笑，轻轻戳了下他常年锻炼下饱满的胸肌：“继续保持，孩子。”
　　然后，她帅气利落地转身走向包厢，将周熙晨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