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迷藏》丹波

3、第三章

　　如果一件黑色圆领毛衣，和一件白色内搭衬衫，乍一看能让人以为是西服的话，那么，季希在镜子前又徘徊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只能这么穿了。

　　总不能拿大学毕业致辞那套出来穿吧。

　　要提醒自己别坐过站也没有比选衣服这事儿容易多少，之前转十八个地铁站的记录跌得太快，以至于他在第四个地铁站下车时，还在站台那回了好几次头，直到地铁门关上，飞驰而去。他也向自己的崭新人生，毫不犹豫地前进了。

　　庆幸没找错楼，也庆幸，不止他——所有人都没穿西服。

　　在之前的公司，其实他也没去过销售部。对于这个部门的印象组成基本来源于剧情一路起飞的都市剧，现在他才知道西装革履那是戏服，他这样的普通人，穿普通的衣服就够了。

　　虽然貌似没有一个人向他投来，看一个“普通人”的目光。

　　季希早习惯这种探究的，亮晶晶的眼神。所以，他将随机挑选一位幸运观众，也就是站在前台“S&S”的logo下，那位发型穿搭都时髦得出众的哥们儿，“您好，我找董东小姐。”

　　“找tung啊。您就是新人？”
　　这位哥们儿非常风趣：“我带您去。tung说来个比我还帅的，还真是。”

　　季希正想问出“在忙吗”？他按约定好的时间入职了，却没有人接待他，这让他感到很不妙，但是这位自我介绍叫“邱爽”的哥们儿，热情到让他对这家公司的评价迅速扭转了。

　　因为，邱爽带他去报到前，竟然还先带他去楼上食堂吃了顿早饭。

　　“咱们公司管理追求‘立体’化，就餐时间上班时间，还有个人时间，八小时内自由安排多维发展嘛，不搞大企扁平那套。反正能把工作干好，做好下班，就成。”

　　看着眼前的羊肉汤面，不久前还点过呢，季希此刻却不怎么想吃。

　　“听说你前司是那家业内大拿啊。”

　　“被裁的？”

　　“别想太多，我有个高中同学，在别家，干了十来年都被裁。”

　　看着手表上的时间已经将近十点钟，再抬头，季希在电梯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焦虑的脸，邱爽也看见了，笑了：“没事儿，还早。”

　　很快，见到董东，她也说了一样的话：“hi，您真准时。”

　　邱爽关上办公室的门不小心发出的响声，让季希确定自己没在被窝里做梦呢，真的来入职，报到了。可是，季希不明白——为什么十点还早啊！

　　“那天我们约的是十一点到，抱歉，要是知道您提前，我应该出去接您。”

　　董东似乎是察觉到他绷得太紧，没有邀请他坐下来，又将门打开，“您的工牌待会给您，这样，我先带您熟悉熟悉吧。”

　　“好的。”
　　季希意识到自己得笑一笑。

　　这层楼略略估算，不过三四十个工位，单人隔开，虽然面积不大，但每个位置之间的距离把握得很好，这是让季希觉得舒服的。董东带他来到挂着“销售部”吊旗的一片角落，这里的位置只有五个，其中一个还坐着邱爽，三个是空的，应该有一个是要留给他的，那么，另一个位置，坐了一个笑容很好的女孩儿。

　　“季希，那你姓什么呀？”

　　“季。”

　　邱爽停下工作，椅子转个方向，替他介绍起来，“季节的季，希望的希。对吧？理理，你那眼神收回去啊，都看散光了。”

　　季希配合地，对着理理笑了笑。

　　跟着董东走掉的时候，理理还在后边儿叫他，约他一块吃午饭。但是被邱爽给叫回去了，说是昨天就说好了，要一块出去吃火锅的。

　　越走下去，走到的角落越多，季希发现了，这里的气氛和前司完全两个世界。四十个工位都坐不满，开着电脑发呆的人还不少，在工位上看书，写字的也大有人在，只有，只有一个藏在整层楼最里面的小角落，几个人，埋着头，传来了激昂的“铿铿锵锵”。

　　敲键盘的声。

　　“季希，累了吧？”

　　董东没有带他去那个角落，也没带他去选英文名，只是，补充说，需要和外企深度交流的几位同事，才必须起一个英文名。季希，还有刚才销售部的同事，都是负责几家固定的国内企业，所以，季希可以酌情介绍自己是“hope”，还是季希。

　　为了不让前司的阴霾流到这里，季希说：“您这样叫很好，我喜欢自己的本名。”

　　“哈哈。是说呢，要不是有时候得跟boss出出外勤，我也想叫自己名字，董东，多好听，你说是不是？”

　　“是，日出东方，很灿烂的名字。”

　　季希说完，见董东笑了好一会儿，他认为是自己把天聊得太烂了，毕了业就在那儿干，四年零两个月来，低头太阳抬头月亮的，一天下来，说了几句话掰掰手指头能算清楚。就连周博远也说，他现在和读书时期完全是两个人。

　　“但是，这张漂亮的脸是不变的啊。”
　　显然，季希忽略了周博远后一句话。

　　董东笑完，说：“谢谢，你长得也让人心情很灿烂。”

　　然后，季希就被留在那儿了，一间有一个部门那么大的休息室。他坐在那儿，旁边放着自己的背包，里边有他为学习新知识准备的笔记，u盘，u盘有他整理的这个公司销售的所有软件详细信息，但是现在看来，今天是用不上了。

　　工作时间，休息室的门重复地一推一关，进来的人看着季希，笑一笑，倒杯咖啡，和季希说一说话，等到下一个人进来，上一个人和季希道了别才出去。想到董东的友好吩咐：“季希，我有点儿事要做，第一天，别拘谨，在这儿休息，等我。”

　　季希只能像个招财摆件似的，见着人就挥挥手。终于有那么一会儿没人来，他把手机拿出来，发了条消息给周博远，问：“吃过午饭了吗？待会你来接我——”

　　打到一半还没发出去。董东进来了。

　　“季希，中午咱们聚餐哈。”
　　董东示意让他坐着，接着说：“老板请客，就在附近的饭店。还有，我看预报说今天要下雪，要是下雪，你吃完饭直接回去，明天再来。”

　　午休？聚餐？早退——季希想不到这几个词竟然能连在一块儿。

　　说完，董东又领着季希出来接着闲逛。

　　刚出休息室，步子还没怎么施展，迎面撞上一个人，季希一米八一，还得稍稍仰头，才能看见，戴着比他之前隔壁工位那个干了十五年的同事，还要厚好几倍的眼镜框，背着那个比他和周博远上回去爬山背的还笨重的双肩包的，这位尊容难见的陌生人，快步如飞，低着头走入了那片最偏的角落。

　　他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因为撞到季希的肩膀而道歉。

　　气氛似乎不太对，董东只是微笑着说：“哦，那是技术岗的同事，高级架构师，only。”

　　技术岗？光是听到这三个字就足以让季希走神，如果那是一种怀念的，失落的表情，那么，董东显然是看出来了。

　　她领着季希走向最后的人事部，一边说：“技术岗几位同事都是公司初创时留到现在的元老，一般情况，是不招新的。他们时间紧，任务重，所以，我们也不用过去做介绍了。”

　　“等会儿聚餐，他们也来吗？”
　　季希真不明白自己问这个干嘛。

　　但董东依旧耐心地回复：“听说今天有个严重的客诉，系统崩了，他们正处理呢，应该是不去了。”

　　客诉？崩了？聚餐——季希更想不到这三件事能在同天发生。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所有部门启动一级紧急预警，就连财政部门都要做好“割地赔款”的准备吗。这帮人，就那么，笑容明媚地领着他下楼吃饭去了？

　　甚至还是拿老板手机打的车。

　　邱爽在他旁边，诚实地说明：“这样就不用走报销了，省事。”

　　季希尽量保持了和同车人一样松弛的面部表情，然后，在车视镜里，看见了他们打趣着叫“boss好”的男人的脸。那是一张如果不说是老板，更像是某位大学老师的脸，年龄四十前后，斯文，儒雅——不像诈骗头子。这就是季希的第一印象。

　　“Avatar，你好。”

　　尽管，这位新老板的名字听起来“蓝蓝”的。但是他下车后对季希伸出的手，露出的笑容，在季希看来，都和煦温暖得像冬天橙色的太阳。

　　晚点真的会下雪吗？季希觉得无所谓了。

　　“您好，我是销售部的新伙伴，季希。”

　　因为他决定了，无论如何，先留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