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迷藏》丹波

1、第一章

　　季希在打赏完那对炒粉夫妻的直播后，接听了女友的电话，床边电脑上的工作邮箱貌似又响了一遍，可是今天喝得太多了，他看着漩涡一样的天花板终于失去了意识。

　　“什么？你说我昨天同意和你分手了？”

　　这是第一件要想起来的事。

　　“这是？公司什么时候出的裁员计划！？”

　　中午十二点，彻底醒酒后，他决定将工作邮箱里的第二件事先弄清楚，于是，刷完牙，即刻拨出电话。

　　那位还算熟络的人事部同事接听后，非常遗憾地宣布：“哦，hope！很遗憾你在名单里。”

　　“谁让你为了你们部门那个vicky，得罪了太子。”

　　“他攒过的酒局还少么，大家都傻傻去，傻傻回来呗。她偏当着所有同事下他面子，你又要帮她说话。所以，你们这对难兄难妹——都在名单里。”

　　季希还想再问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从喉咙到胃里好像被人掏干挖净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肚子还饿得慌。最后他只能先茫然地说了句“谢谢你告诉我”，然后，仿佛听天由命地，挂断了电话。

　　昨天是他二十九岁的生日，周博远帮他把几个要好的大学同学叫了过来，海鲜饭店的包厢里，他喝几杯就倒了。他记得蛋糕应该有吃了一块，但不记得是谁送他回来的。

　　周博远恰好发来短信，问他情况如何。

　　“头痛？你真的就喝了两杯白的啊。”
　　沉默一会儿，周博远补充：“就指甲盖大小。”

　　季希隔着电话不知道从何说起，心中无限惆怅，“你今天不加班吧？一个小时后下楼，我去找你，我们一块吃午饭。”

　　衣柜里的衣服大多是为了上班穿的，都是一些比较休闲的正装，一排浅色系的内衬衬衫，一排深色系的圆领毛衣。昨天为了过生日，还买了一件六千多的薄外套，他现在穿上去，又脱下来，觉得太冷了。其实昨天刷卡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想到还有一个月就发年终了，他还是买了。

　　和周博远见了面，简单聊完，周博远先问他补偿的方案。他说还不知道。

　　盯着他那张悲催的脸，周博远又说：“没事，有兄弟我，我的工资够花了。你把房退了过来，在你找到新工作之前，我养着你。”

　　“什么叫养啊。”

　　“养？就跟那个养小猫儿，小狗的……”

　　“滚吧你。”
　　季希扫了桌上的码点单，先在订单页还了钱，想起来问：“你昨晚送我回去，有听到我和程程讲电话吗？我有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

　　“怎么了？”
　　周博远认真地回忆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我送你回去的。”

　　“那是谁？”

　　“你不是叫了专车吗？司机来包房接你的，我还以为是你认识的那个，你说大学当会长那会儿，你给学生会组织活动包过他车那个。”

　　“他早回老家了啊。”

　　“那是谁？”

　　季希十分无语：“咱们还是朋友吗？我醉成那样，你们喝酒了不能开车，你起码上车——”

　　话说太多了，胃还是空的，真不舒服。季希喝了口水，打开手机刷了刷昨天的消息，没看到叫车的记录。他想，估计自动扣款设在他那张没短信通知的银行卡里了。再确认一遍有没有欠人车费，找着找着，他突然找到另一张银行卡的短信，显示在凌晨三点钟，也就是他酩酊大醉那会儿，刷了一笔五百的虚拟交易。

　　哦，对，给人打赏来着。

　　两碗羊肉汤面端上来，季希继续刷手机，看那炒粉摊子的直播间今天还没有播，这几天他刷到没事就会停下来看，毕竟他最爱吃的就是家里的炒粉。他看了看账号定位，不在这儿，这时候，第一次，他注意到了完整的账号名：“我向天再借五百年后天问我为什么借我说只为吃君君炒粉天说直接double。”

　　账号名能起那么长吗？还有——

　　他问周博远：“这炒粉的名字是不是和我妈的名字撞了？还有，这人的脸，怎么那么像我妈？”

　　周博远点头，表示：“这眉心的红痣，不是你妈，还能是……”

　　“还能是，你二姨。”

　　“你二姨前阵子是有跟我说，要去搞直播？你知道她爱搞些新奇的事做。”

　　上个月说自己报了欧洲深度行的妈妈，季希只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了“倒车，请注意”的大喇叭声，如果妈妈还能编出香榭大道的环卫车统一换电三轮的谎来，那么，季希就决定，假装不知道家里头破产，并且催债电话刚刚打到他这儿来——

　　只是，他老爹的叹气声实在太刺耳了。

　　“你跟孩子说吧。”

　　“他都三十了，你要相信他有接受变故的能力……”

　　季希默默地听着电话那边交头接耳，他当然有接受变故的能力，即便他只有二十九岁，而且刚刚被分手，被裁员，但是他依然能在最快的时间里，学会，如何变成一个没有钱的人。

　　他相信。

　　“给你买的那些楼和车，我们为了周转，先卖掉了。你相信妈妈爸爸，会给你再买回来的。”

　　“那个名是你二姨喊你表弟，他不是考了传媒专业嘛，叫他给我们起的名。我们现在一边摆摊一边直播，还算可以。”

　　“昨天还有个大富翁给我们刷了五百块礼物……”

　　努力，望天，但绝不叹气，季希说：“我这些年来，也存了一点钱，待会儿就给你们打过去，无论怎么样，你们别冻着，累着，今天起，我开始想办法。”

　　讲完电话，走出汤面馆，季希发现，涕泗滂沱的怎么是周博远？

　　“真男人啊！”
　　周博远靠在他肩头，拍拍背，以示安慰：“真该让高中那帮人看看，一张被他们诟病的花美男的脸，干了多少真男人的事！希哥，有兄弟在，法子总是人一块儿想出来的。”

　　“没事，你别操心了。”

　　“这话你不能对我说。”

　　周博远拿钥匙开了门，门后鞋柜里那双他穿过的棉拖，拿下来，“幼儿园午休咱两就睡一块了，大学一块包车来的，毕了业后大雪天里找房子，这鞋柜——”

　　他听见周博远敲了敲那块木板，接着说：“去年前我往这儿搬的时候，你送我的，家具城里你刷了一半年终给我买的，销售都说这鞋柜比一套椅还贵，记得不？”

　　他现在没什么心情追忆往事，坐在沙发椅上，他竟然在想，要是当时和周博远一样有先见之明该有多好？毕业后不考研，直接工作，工作后也不乱花钱，好几年攒下来，也能和周博远一样捡漏个二手房，虽然在郊区，又小，也算是不动产。

　　“别想那么多，谁能料到以后的事？”
　　周博远坐在他身边，打开电视机接上游戏，给他递了个手柄，“就像你现在，怎么能料到你以后是不是有转机在等着你？”

　　“什么转机……”
　　他想起来还有一个坏信息没跟周博远分享：“程程昨晚打电话和我分手了，她说我没规划，让她看不到未来。”

　　“这话太典型了吧。她……”

　　他盯了周博远一眼。

　　好歹收敛一些，但周博远仍接着说：“当初追你的是她，现在说这种话的也是她。当时不是还说什么脸即正义么……哦，对了。”

　　“什么？”

　　“你可以去当模特啊。”
　　周博远似乎非常认真：“我有个同事离职后去了一家传媒公司上班，就是上回我们一块儿吃饭，和我打招呼那个。她那天见到你后，追着我要联系方式，昨天还发来呢。”

　　这种事季希并不是第一次遇到。

　　但是他的回答没有分别：“我不想——我不会做这种。”

　　“真是，你这脸干什么程序员。”

　　“我再想想吧。”

　　周博远又愁容满面：“那你接下来准备先干点什么？”

　　“先，活着吧。”

　　握着手柄，左左右右胡乱地转着。他现在心里一团乱麻，恨不得有把剪子插进去，一根根剪掉，然后，只留下一条条平铺直叙的线，指引着，他到底该先往哪儿走。

　　“我知道了，你往这儿走！”
　　又是周博远的声音。

　　电视机上那两个戴厨师帽的小人儿又搞着火了，只有他一个人提着灭火器来回地跑，周博远在一旁发起呆来了，还拿手机。要是过去他会小小发下火，然后扔下手柄说没意思不玩了，但现在火烧到再大，他还是得留下来。不能弃权。

　　游戏失败，结束。

　　敲敲打打的键盘声，停止，周博远勾住他肩头，终于说了一句让人匪夷所思的话：

　　“我有一份好工作，可以内推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