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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小宝,小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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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魏晴去敲陆寻知门的时候,雨下的很大。
比依萍去跟她爹要钱那天还大。
猝不及防的暴雨像是无声劝阻。
但赵魏晴像是被什么附体一般,藏了点奋不顾身的孤勇。
单薄纤瘦的少女背着硕大的琴,拎着自己的行李箱,提着鸟笼子,举家出逃。
身后似乎有鬼在追,她一路疾跑。慌张,但目的明确。
毫不意外被门卫拦下,高档住宅区的安保严谨得一丝不苟,事无巨细盘问,她不得不打了陆寻知电话,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有一句:“我在你家门口。”
此时才开始想,如果他不收留她怎么办。
门卫拿过手机听电话,得到肯定的回答,才放她进去。
她直奔陆寻知的家,等待开门的几分钟漫长又煎熬。
陆寻知在可视门铃里看到被淋湿的她,放她进了院子的铁门,站在客厅门处等她。
有点意外她会来找他。
她站在门廊下和他对视,一开口比要钱还冒昧:“陆寻知,你能不能跟我结婚?”
空气静默如同山寺晨钟敲响前的肃寂,只有雨声震耳欲聋。
他怀疑外面的妖风把他脑子也刮走了,他一时做不出反应。
这事他认真考虑过,也跟她提过,明明前几天她还无动于衷。
受什么刺激了?是认真还是冲动?对婚姻到底有概念吗?他第一反应是这些。
她似乎是为了表明自己没失心疯,拿了一张陈旧的字据给他。
保存得很好,纸张被塑封起来。
上面是孩童笨拙硕大的字体:长大后如果再见面,陆寻知会(在能力范围内),无条件答应赵魏晴三件事。
七岁的她写的,只括号内是他增添。
落款是陆寻知的签名和被迫按下的手印。
签名的是个傻子,时隔十几年真的找上门的更是个疯子。
这么看也算登对。
赵魏晴当然没有疯,她只是讹上了一个好人。
他是她走投无路时候能抓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能不能得救,都要抓一下试试。
她仰着脸,目光灼灼看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必须答应,你不能赖账。
他却只是凝视她的脸,看穿她坚硬背后的脆弱。
她是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像困兽在做最后的搏斗,如果失败,恐怕再也没有还击的力气了。
那么浓墨重彩的五官,华丽得有些过分的排版布局,女娲锻造她肯定下过一番苦功。
聪明、漂亮,也坚韧。她本该有一个很好的人生。
但她眼神里还是多年前相似的脆弱、阴郁,和倔强。
她依旧过得不太好。
讹人的最知道被讹的有多无辜。
可看他沉默,赵魏晴在退缩和前进之间,选择了威胁:“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死你家,变成鬼一辈子缠着你。你说到做不到,会有报应的。”
一句话说得鬼气森森的,小孩儿还挺病娇。
还有斗志就好,陆寻知反而松了一口气:“……这么急啊,我只是在思考,我是该先哄你,还是先了解一下情况。”他上下打量她,“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来找我,我很难相信你是深思熟虑思考过的。”
但看着她至今还保留着那张纸,还是心软了。
“答应你的,肯定会做到,哥哥从不食言。”
依稀记得那时她就很会恐吓人,威胁他说:“骗小孩是要遭报应的。”
所以这大概就是报应来了吧。
只是动不动就威胁人,实在是不好的习惯。
但他能理解她的别扭和傲娇。
完了,没救了,他想。
“先进来吧。”陆寻知侧身,让开一人宽的距离,“衣服都湿透了。”
这么狼狈,倒是把她的鹦鹉护得很好。
他有点洁癖,实在无法容忍这么个水鬼。
但还是伸手接过她的琴放在一边,把他行李箱贴放在角落,替她拿住了鹦鹉笼子,那只灰色硕大一只的鸟大约也觉察出了在离家出走,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他弯腰拿了一次性拖鞋递给她,让她换。
“我比你大了十岁。”陆寻知试图跟她摆一摆条件,好让她冷静一下重新思考,到底要不要他。
毕竟婚姻不是儿戏。
不知道今晚发生过什么,盛夏的天,赵魏晴浑身在抖,她听见这句话,胡乱把拖鞋套上,站起身看着他:“你嫌我小?”
她在狭窄的玄关站得像一颗松,开口时眼睛不闪躲盯他看,表演不高兴,仿佛再说一句拒绝的话她就要拿琴砸他了。
“是怕你嫌我年纪大。”陆寻知觉得好笑,将她引到客房的浴室,让她先去洗个热水澡,免得感冒了。
“出来再谈。”
也给她点时间冷静一下。
他去阳台抽了根烟,本来打算思考些事情,就听见她的鸟儿开始说话了:泥嚎!我是恁蝶。
他走过去,观察它片刻,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喂它吃了点核桃。
“她就教你这些?”陆寻知觉得自己魔怔了,面对一只鸟也开始包容起来,只是说了句,“不许说脏话。”
鹦鹉“哈哈”了一声,“恁是俺蝶。”
陆寻知:“……也行吧。”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它。
这鸟在桌子上走来走去,开始唱白龙马蹄儿朝西。又自顾自点评起来:真难听,闭嘴!
过了会儿,又自言自语:小宝,小宝呢,小宝。
他寻思给它关回笼子里,结果不回去了。
陆寻知没捉住它,狗从楼上下来看热闹,它又跑去骚扰狗。
爷爷奶奶养了只伯恩山犬,叫建国,年纪已经很大了,这几年都是陆寻知在养。
陆寻知被气笑了,索性先不管它,去打了个电话。
想问清楚赵魏晴今晚发生了什么。
赵魏铭还在老宅,这边一片混乱,听到赵魏晴去找陆寻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调侃一句:“她还挺会找人。”
她这辈子大概也就遇到这么一个好人了。
他走出前厅,寻了个僻静处,然后才开口,声音已然没了笑意,沉沉的,带着点冷意:“冯旭尧要跳过订婚直接结婚,趁暑假把婚礼办了,今天赵魏晴她爸趁她考试跑不掉,叫人去考场逮她,但她回来后还是跑了,冯家的人已经来了,而且是冯老爷子亲自来,今天恐怕不好收场。”
夜色浓稠,雨声淅沥,风声呜咽着卷进窗,吹乱他思绪。
他最近常被催婚,饶是父母疼爱,那逼迫都让人难以接受,她遇到的状况只会糟糕一万倍。
因为就算想破脑袋他也想不到会有人不顾孩子意愿直接走订婚和结婚流程。
陆寻知拧眉:“她才多大,你们家里是人?就没一个人管?”
但说完就想明白。
赵家不是软骨头,只是不会为了赵魏晴硬气,指不定觉得牺牲她一个,还挺划算。
赵魏铭思忖片刻,“我想管也使不上劲,而且她这个人主意很正,也不是谁帮她她都愿意。她命不好,谁也没有办法。”
命不好,没有办法。
说出来轻得像烟雾,一吹就散了。
可落在她身上的,每一样都重若千斤。
陆寻知沉默了。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赵魏铭也没多说什么,他以为她是个锦绣繁华的小公主,住在城堡一样的房子里,十几个佣人伺候着,花不完的钱,人生应该没有烦恼才对。
但事实却截然相反。
比私生子还要不堪一点的存在,赵家视她如家族的脓疮,父亲厌恶她母亲,连带她也看不上,最后却是原配发善心养着她,也是唯一对她好的人,她五岁的时候,养母的母亲,她称作外婆的长辈也病了,魏敏舒回滨海照顾母亲,因为种种原因和赵政安闹离婚。
魏敏舒是普通家庭,当年嫁给赵政安也是经历了千难万阻,原以为遇到了爱情,其实也不过就那样。
外婆走后,魏敏舒又被赵政安逼着复婚,这些年哪怕互相折磨也不松手。
魏敏舒自己都难熬,照顾赵魏晴自然也谈不上多尽心,可即便如此,已经是她能得到的最纯粹的感情了。
当年陆寻知遇到她的时候,其实她是处在没有人管的状态里。魏敏舒带不走赵魏铭这个儿子,可连带走赵魏晴都不被允许,赵家非要留着她,但又觉得她肮脏晦气,将她看作瘟神,安排她独自住在郊外闲置的别墅,十几个佣人是伺候房子的,顺带负责她日常起居。因为知道她的处境,连佣人也常常敷衍懈怠,只听赵家的话,并不关心她本人的需求。
十几岁的陆寻知正处在人生最窘迫的时候,但却对她这个看似衣食无忧金尊玉贵的小孩产生了莫大的同情。
所以对自身未来都没有信心的时候,也愿意给她一个承诺。
那时和现在都真心,他没打算赖账。
但十几岁的时候,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她会想要和他结婚。
这的确在他能力范围内,但情感上顾虑重重。
即便她急需,仍旧觉得自己像个畜生。
她太年轻,感情也不该变成一桩交易。
唯一让他产生迟疑的是,她这样的处境,如果没有人拉她一把,她或许连交易感情的资格都没有。
她洗完澡出来,换上了睡衣,被热气蒸腾后面色红润,看起来平和了不少。
出来先把鸟塞进了笼子,徒劳挣扎一句:“不是我教它骂脏话的,它以前的主人是个老头,嫌它脏口才给卖了的。”
他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只是看了她一眼,又偏过头。
突然觉得自己在她的事上屡屡失去分寸。孤男寡女,不合适。
现在怎么处置?他一时犯了难。
没有这种经验。
她今晚怎么办?留下,还是送走?甚至想不到能让谁来接,又能送到哪儿去。
赵魏晴抬起头,仔细看了他两眼,熟悉的眉眼,他跟以前没区别,身上总有一种温良的气质。
随着年纪增长,气质沉稳内敛了许多,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后,竟显得锋利威严,严肃起来会让人有点害怕。
感觉自己有点卑鄙,赵魏晴改了口:“我骗你的,我不会害你,你不答应我也不会在你家吊死的。但我想和你结婚是认真的。家里给我安排了一桩婚事,他也比我大很多,但人品实在很低劣,他追我好久,刚成年那会儿就差点把我锁酒店强上我,我把他打了一顿,没吃亏,只是没一个人觉得我做的对,我被压着去跟他道歉,所以他越来越过分,知道我在家里不受待见,一身把柄,只要他动动手,家里怕麻烦就会来逼我。你如果觉得十岁年龄差比起那个更严重,也可以拒绝我。我到时死他家里去,死之前肯定拉他全家垫背。”
小孩儿有点偏执,但语气却平和,让人看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
“不要拿自己生命开玩笑。”陆寻知表情严肃,尽管看得出来她大概率是在以退为进,算计他会心软。
他也确实不太能坐视不理。
还真被她拿捏住了。
她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有点不太想活了。
婚姻不是儿戏。她还小,恋爱都没谈过几次,将来八成是要后悔。陆寻知有些头疼,顾虑重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再多说,就像是拒绝了。
很敏感的小孩,对她来说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作为正常人的顾虑对她并不适用。
即便是出于为她好的担忧,他不能再多讲了。
其实没有人帮她她未必就会变得糟糕、一蹶不振。
但他也明白,一个在高压下,没有人托举的小孩,有多容易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你迟早是要结婚的,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我?你是不婚主义?”她看他不说话,语气都有些发飘。
她在慌张、不安。
“……不是。”
“那你考虑一下我吧。”她把身份证找出来递给他,“领个证而已,没有那么难决定。你做生意的,很明白有些事两分靠人为,一分看局势,七分都要看天意。有时改变人生的决定只在一个很寻常的瞬间,无关对错,只是灵光乍现的一个选择罢了。”
陆寻知:“……”
也不知道哪来的歪理。
他还没开口,她继续看他,循循善诱:“就算真的错了,又怎么样呢?一辈子做错的事那么多,没有那么多的万劫不复。我可以跟你签婚前协议,离婚不会让你伤筋动骨。我也不是很拿不出手,做你老婆也不会让你很丢脸的。”
她欺身靠近,挨着他坐,没吹干的头发带着微凉的湿意,薄荷洗发水的味道强硬地钻进他鼻腔。
她说:“你可以多看我两眼,说不定就找到感觉了。”
从这个动作就能看出来还是个小孩,根本什么也不懂。
“赵魏晴。”他叫她全名,“坐好。”
那只鸟不知道什么时候越狱,突然蹦过来,似乎很生气他的叫法,翅膀扇他:“小乖,叫小乖,笨蛋,小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