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访 姜绪，你疼 ...
-
“就你这样还读书！”
梁小青还走在泥泞的小路上，就听到树木遮掩中，极为难听的叫骂声。
“读个屁的书！老子养你不是叫你白吃饭的！”
梁小青隐约听到女人的抽泣声，伴随着明显中气不足的讨饶声。
“别打了，别打了，姜大国，你快要打死她了”
“姜绪，姜绪啊……”
这莫名其妙的声音吓得梁小青几乎不敢再往前走。
昨日刚下过雨，今日天气阴沉沉，雾蒙蒙一片。上山的路上全是泥巴，梁小青鞋子上全是泥巴水，鞋子里也湿了，湿漉漉的，穿着难受。
林子里高矮不一的树梢上全挂满了雨水，风轻轻一吹，便落下来，浇得梁小青满脸都是水。
她抹了下额头的水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跳个不停，后悔自己一个人上山来家访。
清中是整个水清乡唯一的学校，里边包括了小学，初中和高中，而梁小青作为清中的老师，家访是很正常的工作。但针对不上学的孩子来说，梁小青的工作就是劝家长让那些辍学的孩子继续上学。
显然这份活并不是很轻松。
国家目前还处在发展期，好多孩子早早三五两个去外地打工了，学历连高中都还不太普及。
梁小青大概算得清中资历最好的一批老师，念过大学。经由她教过的学生还是有几个考出水清乡的。
越是这样，梁小青就越看不得一个个正值读书年纪的学生们，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就退学不读了。
这次按照名单，就该排到这个叫姜绪的学生了。
姜绪家在一座山坡上，因为过于贫穷还没有搬下坡，梁小青起初觉得一个人来走访没什么，现在看到这样的环境，有些怕。
在原地等了一会，梁小青没有再听到什么动静了，然后她大着胆子往树木掩映后那栋破破旧旧的瓦房走，周围全是树，除了姜绪这家人住在这里，也没别的人家了。
等梁小青走近时，发现院坝里正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蓝布衣，手里端着生锈的大铁盆，似乎在…喂鸡。
雨意朦胧，梁小青不太确定，走近了点，看清确实是在喂鸡。心里又想这一定是那个叫姜绪的小女孩。
望了望四周，只有乱糟糟的泥巴地，没见到其他人，梁小青便轻轻喊了下姜绪：“姜绪。”
姜绪听到声音，惊了一下似的转过头来看她：“你是谁？”
“我是梁小青，清中的老师。”梁小青看她有些紧张，尽量放缓了声音。
姜绪的脸几乎是直接冲入了梁小青的眼睛里。因为她过于的瘦，脸色蜡黄，头发干枯，套上衣服也显得空荡荡的小身板让她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正在上初中的小姑娘。
而那双眼睛分外明亮，镶嵌在干巴巴的脸上，左边脸颊上还有个特别显眼的巴掌印，想必是刚刚被大人打的。
梁小青一愣，连脸上的笑容都僵在唇边。
“啪嗒！”
铁盆落在地上，里面的米糠全洒出来，周围的鸡全都围过来吃，姜绪却警惕的往后退。
梁小青便又放轻了自己的声音：“你别怕，我是来找你家长的。家里有人吗？”
说着，她踩着湿泞泞的泥巴路向姜绪走过去。只是脚边围了好多只鸡，又得停下来，低头朝姜绪招招手：“姜绪。”
又笑笑，“你过来，我看看你脸怎么回事？”
姜绪虽不是她教的学生，但听办公室老师提起的时候，她特别留意过，科任老师说姜绪很聪明，一点就通，要是继续读下去，一定能考上高中的。
“你脸都红了，痛不痛？”
“……”
姜绪没说话。
女人说得很认真，声音听起来温柔又耐心，姜绪稍稍放松了一点，睁着圆亮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容貌姣好的女人。
皮肤很白，像玉一样，穿着牛仔衣和牛仔裤，身上的衣服全溅满了泥点子。
一晚上的绵绵阴雨持续到早上，现在空气中还有些湿冷，在姜绪的记忆中，很少有人会来他们家，更别说老师，何况姜绪记得教她的老师中根本没有这号人。
但……姜绪突然想起来她就是清中的老师。
虽然梁小青不是她的老师，但是她总会在同学那里听说这位女老师的名字，女学生和男学生都很喜欢她，说她是个好老师，从没见过她发脾气。
每次同学们讨论的时候，女学生们总会挨着把各科老师吐槽个遍，只有梁小青，一致好评，说她人美心善。
姜绪听的耳朵都要起了茧，却从来都没有参与到其中过。
眼下，梁小青却来了她家里，她不知道梁小青是怎么找到她家的，更惊讶梁小青知道她的名字，或者说是受宠若惊。
因为班上几乎没有人会主动跟她玩，就连老师也不太关注她。
看着那张温和的笑脸，姜绪有种天然的亲切感，慢慢向梁小青走过去。
“梁老师。”她愣愣的，声音怯怯的，微微仰头看着梁小青，鼻尖嗅到了淡淡的香味。
“你起这么早呀。”梁小青一点不嫌弃姜绪身上脏兮兮的，看她穿得单薄的外套，脱了自己厚外套披在她身上。
拉着她往屋檐那边走：“这几天降温了，得多穿点知道吗。”
走到屋檐停下来，梁小青往黑黝黝又灌风的门里望了一下：“家里有大人吗？”
一大一小的身影站在低矮的土墙房边，瓦檐上的水往下滴到地上的石头上，梁小青说着，低头看了看姜绪。姜绪大大的眼睛直盯着她，眸光水亮。
梁小青这才注意到姜绪这双眼睛很漂亮。
“有，妈在喂猪。爸已经下地里干活去了。”姜绪的手还被梁小青握着，她吸吸鼻子，“喂完鸡，我也要去地里干活了。”
许是冷的，姜绪哑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每次来家访了解学生情况，听学生们说，梁小青心里都不是滋味。
她半蹲下来，理了理姜绪的衣服：“那你不想读书了吗？如果能继续读书，就有机会考大学，等考出了水清乡，你爸妈也不用这么辛苦的干活了呀。你想一辈子呆在水清乡干活吗？而且我听杨老师说你学习成绩还不错。考高中对你来说根本就不是难事。“
杨蔓杨老师是姜绪的班主任。
梁小青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嘴角呼出一点白气：“姜绪，你还这么小，不读书又去干什么呢。”
在经济还不发达的地方，对一些人来说读书都是奢望。
姜绪似乎并没有听清梁小青说什么，她只看到梁小青的嘴巴张张合合，梁小青长着柔和的五官，不是很出挑，但胜在融洽，整体看着让人觉得很舒服，更惹眼的是他那白的腻人的皮肤，晃着了姜绪的眼睛。
饱满的脸颊有里向外散发出红晕，与白腻的皮肤相得益彰。
姜绪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离同学们口中的梁老师这么近，隐约飘来的香味快要把她香迷糊了，那是从梁小青身上传过来的，很好闻。
姜绪目光落在她粉色的嘴唇上。
梁小青很认真的说：“能让我见见你爸爸或者是妈妈吗，我——”
“梁老师，你又上我们这来了啊！”
打断梁小青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灰白的头发，黝黑的皮肤，仔细看，五官跟姜绪有些相似。她从黑黝黝的门洞里走出来，说话不是很客气。
“诶，王姐。“梁小青脸上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赶忙直起腰去握手。
王彩却防备她，拉着姜绪往后退了一步：“梁老师，你上次来，我就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姜绪不读！屋里屋外都是她爸说了算，她爸不出钱，哪里有钱让她读书。再说了，她哥读书也要钱。供两个学生哪那么容易？”
梁小青正想开口，王彩又说：“梁老师，我也知道你是好心，可你也要体谅下我们做父母的难处呀！家里都指望着她哥出人头地。”
姜绪上头有个哥哥，是水清乡这几年为数不多考出去的大学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几天，姜父乐得好几天合不上嘴，摆了好几桌请乡邻来吃席。
梁小青握了个空也不气，一副笑脸对王彩：“王姐，话也不能这么说呀！您看要是姜绪也考上大学，你们家就有两个大学生了，不得给你们家光宗耀祖。而且姜绪成绩好，我打包票，考出来也不比你儿子差！”
王彩脸上细微的变了变，拧着眉头，语气不耐烦：“梁老师你别说了！我女儿我还不知道怎么办？你再来多少次，我们都是这样的态度……梁老师，我劝你也别多管闲事了吧！”
干农活的人力气大，梁小青被王彩推着出来。
姜绪忙在旁边扶了下梁小青，后知后觉原来这不是梁小青第一次来她们家了。
“王姐，你就听我一句准不会有错！姜绪真是个好苗子……”
“…哎呦！……”
姜绪没扶住，梁小青一个没留神，摔到了泥巴里。
这会又下起雨了，雨往梁小青身上一落，把她的头发弄湿了，她的头发很黑，皮肤因为雨水的润泽泛着光。
梁小青一面躲着雨，一面还在劝：“王姐，你听我说……”
王彩看着她这狼狈样，终究是叹了口气，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梁老师，对不起。”
“……王姐，我知道你也是希望姜绪过得好的。”梁小青好脾气摆摆手，“只要你让——”
“梁老师，你这又是何苦？”王彩叹了口气打断了她的话，“说到底，姜绪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左右都是这孩子的命。……你跟我讲，我也做不了家里的主啊。”
话说完，就看了眼旁边还很懵懂的姜绪，愁苦着一张脸。
而姜绪盯着梁小青，微微歪着头。
雨下得淅淅沥沥，簌簌直响，像细雨轻声的呢喃，梁小青摸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姜绪发懵的脸。
姜绪心里莫名有股暖流滑过，她不想让梁小青再这样为难，便说：“梁老师，雨快下大了，你快回去吧。”
梁小青眼眸一动，忽然想起，她在上课时，班上为数不多的学生抬头听她讲课时，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泛着渴求知识的光。
梁小青心里有股子说不出的难受，摸了摸姜绪的头。
姜绪眨了眨眼。
梁小青并没有就此放弃。
来姜绪家不是第一次，只是这是她第一次碰到姜绪。既然王彩做不了主，她就去找能做得了主的人，非跟着王彩去地里找姜绪爸姜大国。
厚脸皮的事情干得多了，也不觉得丢脸。
到地里时，姜大国正在掰玉米，梁小青跟着他走了一路，也说了一路。但无论怎么说，姜大国就是不同意让姜绪继续读书。
梁小青和他争论了好半天，姜大国脾气不好，王彩怕闹出事儿，劝完梁小青，天已经快黑了。
下雨天山路滑，王彩不得已留梁小青歇一晚。
姜绪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早早回家做晚饭，还烧了一大锅热水，等着给梁小青洗澡。
她本以为梁小青待不了多久，没想到还能在她们家留宿，姜绪说不太上来清楚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因为梁小青能多留一晚上而高兴。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上学的时候，姜绪听班上的同学们都说梁老师身上总是香香的，而她今天闻见的也是如此，那她一定也是很爱干净的，今天她被雨水淋湿，还去了地里沾了一身泥巴，弄得太脏了。
吃完饭的时候，梁小青不识趣的又劝了两句，姜大国忍着没发火，却对收拾锅碗的姜绪骂骂咧咧，认为是姜绪把梁小青招来的，就连王彩也不敢多说两句。
姜绪就低着头，乖乖站在那，让姜大国数落，黑黑的眼睛盯着火盆里的火苗，难得动一下，就算姜大国把她踹在地上，不哭不闹。
要是敢反抗的话，姜大国会打得更狠。
冷不防，姜大国骂着骂着真的踹了她一脚，踹在心窝上。
第一反应不是疼，是闷，姜大国踢过来的动作很快，而姜绪觉得这一脚像是放慢了，力道却被放大数十倍，她被踹倒在地，感觉到胸口一阵钻心的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姜大国忙着又要补一脚。
太疼了。
姜绪想躲躲不开，下意识流眼泪。眼前一片模糊，她似乎听到突然拔高的质问女声，还有王彩哭哭啼啼的声音。
她没动，预料的第二脚没有来临。有人轻轻扶起了她，她嗅到淡淡的，熟悉的香味，继而那个女人把她搂到怀里去，怀抱前所未有的柔软。
她努力睁开眼，看到梁小青睁大了眼睛，一脸吓坏了的神情。
“姜绪，你疼不疼？”
姜绪摇摇头，她终于放松了自己的身体，安心靠在梁小青怀里。
心里想着，还好今天有梁小青救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家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