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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洗头妹 ...

  •   红儿拖着箱子沿中山大道一直往南走,箱轮在水泥路面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像一头受伤的兽,提醒她:钱包瘪了,时间紧了,下一顿饭在哪里?
      傍晚六点,她走到天河客运站附近。霓虹亮得足以遮天。汽车站旁有一条窄巷,招牌层层叠叠,“野妹发廊“阿美形象设计”的红□□管交替闪烁,像一对对饥渴的眼睛。巷口站着几个穿低腰牛仔裤的女孩,头发染成当时最流行的酒红色,发尾焦黄,是劣质双氧水漂过的痕迹。她们人手一支“双喜”,吐出的烟雾在湿热空气里凝成乳白的膜,把整条巷包进一个暧昧的茧。
      “小妹,找工作吗?”一个沙哑的女声从烟雾里浮出。红儿抬头,看见招牌上写着“梦妮美发沙龙”,玻璃门贴着泛黄的钟丽缇海报,海报边缘被油烟熏得卷翘。
      门口的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亮片吊带,肩膀被晒成巧克力色,锁骨处纹着一朵蓝色玫瑰,花瓣却缺了一角,像被谁咬掉一块。她上下打量红儿,目光像抹布,擦过她的脸、她的腰、她磨破却干净的帆布鞋,最后停在手指——那里还留着工地留下的水泡和血痂。
      “我……我只会干活,不会理发。”红儿声音发干。
      “洗头总会吧?”女人笑,露出两颗金牙,“一天站八小时,保底三百,小费另算,包住宿。”
      三百。红儿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顶她在工地干半个月了。她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铁锈——那是白天在工地被安全帽刮破的伤口。女人见她犹豫,伸手揽住她肩,指甲油是亮紫色的,在霓虹灯下闪成细小的镜子,映出她扭曲的脸。“怕啥?又不是让你陪睡,就是洗头、按肩、递毛巾。”说着,半推半搡把她带进屋里。
      屋里弥漫着廉价洗发水与烟草混合的气味,像一池温水,把人泡得发软。三面墙都贴着镜子,镜面被水渍划出蜿蜒的痕迹,像无数条透明的蜈蚣。
      灯下并排放着四张黑色皮椅,椅背已开裂,露出黄褐色的海绵,海绵吸饱水汽,散发出酸腐的腥甜。最里侧用三合板隔出“员工休息室”,门半掩,能看见里面并排放着三张上下铺,床单是褪色的粉红,印着卡通兔子,却沾着一块块可疑的暗褐——染发剂,或者别的什么。
      “先试工一晚,觉得行再签合同。”女人递给她一件工作服: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开得很低,布料薄得能透出内衣颜色。红儿攥着衣服,指尖发白,却听见自己说:“……好。”她需要钱,需要到不敢挑剔布料透不透、领口低不低。
      晚上七点半,第一拨客人进来。三个中年男人,穿格子衬衣,皮带扣闪着金光,嘴里带着酒气与槟榔渣。他们看见红儿,眼睛同时亮了一下,像有人统一拧高了灯泡的功率。“新来的?好白。”其中一个伸手捏她下巴,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垢,她猛地后退,背撞上洗头台,陶瓷台面冰凉,瞬间刺透薄布,她整个人像被按进一池冰水,却不敢挣扎——怕一挣扎,连这点冰水都会被抽走。
      洗头过程比她想象得更漫长。男人仰面躺着,后脑勺抵住她的小腹,头发打湿后,洗发水的泡沫顺着鬓角滑进耳廓,她拿花洒冲掉,水却沿着男人脖颈流进衣领,男人“嘶”的一声,抓住她手腕:“小妹,手真滑。”掌心粗粝,带着烟草与汗水的黏腻,像喂狗的潲水,散发着腐朽的酸。
      她强忍恶心,继续揉按头皮,指尖却因颤抖而用力过猛,指甲刮过男人皮肤,留下几道红痕。男人恼了,坐起身,水花四溅:“操,会不会洗!”女人闻声赶来,连声道歉,回头瞪红儿:“手轻点!”那一眼,像把她的尊严钉在镜面上,任人围观,却无人替她擦去水渍。
      十点过后,客人渐少。女人给她结算“试工费”:五十块现金,皱巴巴的绿色纸币,上面还留着香水与烟草混合的味。她紧紧地攥着钱,却听见女人说:“明天穿短裙来,腿好看,小费多。”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讨论一件商品的包装升级。她低头,看见镜子里自己倒影:白色衬衫被水汽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像第二层被剥开的皮;头发凌乱,脸颊因闷热而泛红,像刚被蒸过的虾。
      夜里,她住在“员工休息室”的上铺。下铺的女孩叫小芳,十七岁,来自广西,已经做了半年洗头妹。小芳递给她一颗“话梅皇”,“含住,会好睡。”自己却躲在帘子后哭,哭声被毛巾捂住,变成闷闷的呜咽,像一头被困在茧里的幼虫。
      红儿侧身,看窗外霓虹灯透过百叶窗,在天花板投下规律的红蓝条纹,像监狱的铁栏。她忽然意识到:再待下去,她将变成另一张褪色的粉红床单,印着兔子,却沾满洗不掉的暗褐。
      凌晨四点,街灯熄灭,霓虹终于疲惫。她悄悄起身,换下那件领口很低的白衬衫,重新穿上自己的灰色T恤——布料粗糙,却干净,没有烟味与口水味。她在小芳枕边放一张纸条:“别久待,找机会走。”然后,拖着箱子,像逃出人贩子窝点那晚一样逃出这里,她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却不再赤脚奔跑——她穿着新买的白色帆布鞋,鞋底踏在水泥地面,发出坚定而轻的“哒哒”声,像给某段经历画上句号。
      走出巷口,天边泛起蟹壳青。广州的街道尚未苏醒,只有早点铺子亮起昏黄的灯泡,蒸汽从笼屉里升腾,带着发酵面团的甜。她深吸一口气,把蒸汽连同夜色一起咽进肚子,像给自己灌下一杯滚烫的糖水:甜得发苦,却足够支撑她继续走。
      走到公交站,她摸出硬币,五毛钱,投进“天河客运站”方向的铁皮箱。车门“咣当”关闭,她抓住扶手,看窗外“梦妮美发沙龙”的红□□管渐渐远去,像看一座沉没的岛屿——岛上曾有温水、有幻觉、有几乎将她吞没的软绳,而她终于游回水面。
      天色由青转白,第一缕阳光穿过楼缝,照在她脸上。她闭眼,让光线在视网膜上烙下两块灼亮的斑,像给未来的自己留一盏灯。灯里,没有洗发水与烟草的酸腐,没有指尖在水渍里发抖的屈辱;而是化成丝线,化成花瓣,化成她愿意为之疼痛、却不必为之羞耻的——新生。
      她换了方向,沿中山大道一路往东,走到棠下工业区。一片低矮厂房门口挂着“阿丽制衣厂招工”木牌,门口排满女孩,大多与她同龄,却早已换上涤纶T恤与牛仔裤,头发染成时下流行的酒红色。
      她挤进队伍,负责招聘的大姐扫她一眼:“有身份证吗?她递上身份证。
      “做过车位吗?”她摇头。
      大姐皱眉:“学徒日薪十二,计件后另算,干不干?”她连忙点头,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嗯”。
      那一刻,她心里暗自庆幸:终于有地方肯收留她,哪怕日薪只有工地的一半,哪怕要坐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与飞转的针车为伴,她也认。至少,那里没有烟味与口哨,没有随时会伸来的粗糙大手;至少,那里女工居多,她们的眼神或许尖刻,却不会再把她当成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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