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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对一个弱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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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安侯改为临场考查,他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场中有女学员了,所以他宣布完这次的业考规则,就抬眼,把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据说林姑娘是秦夫子的世交晚辈,你可以不参加业考。”
“不。”凌昭昭立刻站起道:“不必例外,林照愿与诸位同窗一同应考。”
林照...
陆沉负手立在一侧,墨色眼眸沉沉扫来,冷冽的视线如寒刃掠过她单薄的身影。
“既如此,那便考吧。”没有一句废言,也没有再阻挠,他立刻开始了考查。
“《论语》有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请诸位论,为官者何以正身?”
第一个被点到名的是林雍,他措辞清晰,抬眼从容:“为官正身,首在克己守心,不贪财利,不徇私情;次在躬身践行,以法度束己,以仁政待民。上行则下效,自身品行端方,方能令百姓信服,政令通行无阻。”
元安侯显然满意,点头让其坐下后,又开始点名叫下一人,重出了个问题,“如今边境时有小扰,国库开支吃紧,若主政一方,当如何兼顾军备与民主?”
这第二个被点名的人是黄余淮,他回答得也相当流利:“当节流与开源并行。一方面精简冗官,削减不必要的宫廷用度,充盈国库以养军备,另一方面轻徭薄赋,鼓励农耕通商,藏富于民。民安则国固,根基稳固,方能长久御敌于外。”
元安侯点头,继而把李静襕点了起来,“方才所言皆为常论,若遇灾年,粮仓空虚,流民四起,如何在短时间内稳住局面?”
李静襕站起,沉静自持道:“第一步开官仓放粮,安抚流民,防止生乱,第二步以工代赈,修缮城郭、河道。既安置百姓,又为后续防灾铺路,第三步上奏朝廷,请求周边州府调配粮草支援,同时严打囤积居奇的商贾,平抑粮价。”
他说的一条条思路清晰,精辟简介,也获得了元安侯称赞。
那些学员挨着一个个问下去,基本回答都相当不错,直到轮到凌昭昭。
轮到凌昭昭的时候,所有人都替她捏一把汗。
因为今日元安侯出的题目着实是有些新辟难解。
陆沉眼睛微眯,
“林姑娘,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世人皆以为克制欲望便是仁,你来说说看,克己,究竟克的是什么?”
元安侯此话一落,在场所有人俱是一怔。
侯爷果不愧被誉为铁面法司,对一个弱质女流也如此不留情面,一来就出那样深奥的题。
就在所有人都对林姑娘同情不已,认为侯爷不但要人家姑娘出丑,竟然还打算让她垫底,从此不能留在书院听课。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凌昭昭定然答不出来之际,只见姑娘敛衣正襟,徐徐起身,声音清晰且具穿透力,回道:“克己,非克人之常情,乃克心中偏执、傲慢、嗔念。复礼,不是拘于形式规矩,而是让本心归于端正谦和。仁,不在压抑,而在通透。”
她回答的时候,整个堂屋里都只剩她的声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她说完,就都沉浸在惊讶里,久久回不过神。
“妙...妙啊...”这时不知是谁没忍住赞叹出声,紧接着,大家一致鼓起了掌。
“林姑娘说得太妙!太妙了!这种角度我都没有想过!”有人直接发出喟叹。
陆沉脸色也是稍稍惊讶,随即压住,继而又问:“那再问你,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何为俟命?是消极认命吗?”
众人都惊讶,侯爷每次都是一人一问,甚少答对也不放人,继续为难的。
凌昭昭嘴角噙笑,脑海里闪过先前在琊州,谢衍邯在书房教她的情景:
“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何为俟命?”谢衍邯拿着经书道。
凌昭昭愁眉苦思了许久,笔杆都被她咬破了,“唔...是...是顺应天命吗?唔...消极怠惰,不去勉强?”
他摇了摇头,“俟命不是消极认命,是尽人事然后听天命。君子竭尽修身...”
“君子竭尽修身,做好分内之事,成败得失坦然受之,不投机、不钻营,这才是居易俟命。”
凌昭昭流利应答道。
她的应答又引起满堂称赞。
陆沉这下彻底沉了脸,又道:“《礼记》言‘礼者,自卑而尊人’。自卑是什么意思?”
大家就又望向了凌昭昭。
“自卑...”
她有些记不起来了,那段时间她让谢衍邯大量地教她这些题目,虽然她已经日以继夜诵背了好久,还是不免有些没记起来。
“自卑是自我轻...”
说到这里她顿住,突然就回想起来当时的情形:
“自卑?自卑不就是妄自菲薄吗?是自我轻贱的意思?”凌昭昭歪着头道。
谢衍邯看向她的目光温柔且克制:“此处自卑,非自我轻贱,是放低姿态、谦逊自省,不恃才傲物,不居高自矜,以谦卑之心待人,便是礼的最高境界。”
......
凌昭昭回答完,陆沉顿了片刻,大家也都跟着不说话。
“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他道:“世人以三从四德为女子立身根本,倘若今日你的父亲站在这里,拒绝让你进书院读书,你当如何?”
这一问题角度极其刁钻,既针对了答题者本身的女子身份,又不免让人觉得有质问谴责的意味。
这一题连谢衍邯都没有出过,凌昭昭一时间也不知道答案。
她沉默了好久,久到,连边上一向不干预侯爷出题的秦夫子都有些看不过去,想帮她出头。
就在这时,她踏前了一步,“我虽不知古人所定三从四德为何物,但我认为,不管是规训还是教条,都应随不同的时期作出调整,意义上也该有所变化。”
她这次回答问题的口吻同前几次大相径庭,较之之前语言遣词上更糙了,“那我现在说说我对这所谓‘三从四德’的理解吧,就说从,不能是像傀儡木头一样被人扯着线走,女子是人,她们没有逊色于男子,只是擅长的地方与男子不同罢了,所以,教会她们的‘从’,不是一味地听话。”
“而应该是这样理解:未嫁从父,是继承家教家风,明白事理;既嫁从夫,是彼此帮扶,不管是家中的还是外面的事务,不应该区分;夫死从子,是把家的理念托付后辈,嘱托后人来继承,不管是家业也好,家教家风也好。”
“所以我认为,所谓三从四德不该独属女子,男子女子,都该是一样的。”
她这一番曲说诡辩的话,让在场除陆沉以外的男子,俱都脸色骤变。
他们有的心中或认为林姑娘是不懂其意,所以才说出那样的话,理智上是接受的,但心里却不免有些不舒服。
他们认为,女子不该有那样的想法,这样的想法过于离经叛道,过于危险,而这样危险的想法,是会让他们这些男子无法掌控一些千百年来一直掌控的东西,会让他们有失控感,所以会天然地让他们产生不适。
“林姑娘,不是那么解析的,”这时有人好心地指正她,“未嫁从父,是说姑娘家在出嫁前要听从家长的教诲,不胡乱反驳长辈训导,因为长辈社会见识丰富,有指导意义。”
“既嫁从夫,是说出嫁后要礼从夫君,信服并辅助夫君料理主持家事、孝敬长辈、养育幼小。”
“夫死从子,是说若夫君不幸先己而去,就守好自己本分,抚养小儿长大成人,并尊重他的生活理念。”
把他的话听完后,凌昭昭才缓缓笑了一下,尔后道:“有劳吴公子相告,但是,我有一浅见想说,也不怕大家笑话。”
“小的时候要听父亲的话,因为你还小,见识浅,不如父辈的见识,长大了,嫁人了,要听夫君的是因为,你得困在后宅照顾夫婿的后宅,见识不如夫婿,到老了,没有夫婿了,要听儿子的,是因为你庸庸碌碌了一辈子,到头来一点见识也没有,你终其一生都是个见识短浅,甚至在族谱上也不配有名,只有姓的存在。”
她长长呼了口气,“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她去长长见识,让她拥有作为一个‘人’的资格去活一生?”
“林姑娘此言差矣!”刚才那位吴公子立马驳斥道,“并非不把女子当人,林姑娘毋得臆造。男子把女子养在深闺,能免一切外务磋磨,那是一种保护,如何就被你说成这样?”
凌昭昭平心定气道:“是外务磋磨人,还是内务磋磨人,还不得而知,也不能一概而论,也难保有女子就是喜欢做外务,反倒觉得内务磋磨人,但什么主意都替她们拿定了,不给选择的自由,不是如同豢养一只鸟雀吗?一只被蒙蔽了视野,不能看见广阔天地的笼中鸟,让其没有自己的想法,一心相信只有待在笼子才最好。”
她今日把发髻梳起来,只垂下两根素色飘带,露出半截颈线优美的玉颈,身姿端凝地静立在那里,神色不卑不亢,别有一番从容的风骨。
那天书院散开,凌昭昭走出书院门口,霜月等人就急不可待地迎前了。
“姑娘,如何了?”流萤问。
“姑娘先前做了那么久的功夫,知道元安侯一直仰王爷的才华,慕其才思,花了那么大功夫和心思去跟王爷学习,背了那么多题,结果还是没能取悦元安侯吗?”霜月看着自家主子面呈郁色,叹气道。
凌昭昭也叹气道,“嗯,所以啊,得搬去侯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