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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黎明 ...


  •   陈策的夜袭成功了。

      子时三刻,北狄大营侧翼燃起冲天大火,粮草的焦糊味顺风飘出十里。但北狄左贤王反应极快,立刻分兵围剿,陈策的一千骑陷入重围。

      消息传到戍北关时,秦日洺正在关墙上巡视。她听完探子的急报,脸色在火把映照下白得吓人。

      “赵四的陷马坑呢?”她问。

      “起了作用,拖住了北狄援军半个时辰。”探子喘息着,“但陈副将他们……被围在鹰嘴崖了!”

      鹰嘴崖,关外十五里一处绝地,三面陡壁,只有一条窄路能上。易守难攻,可一旦被围,就是死地。

      秦日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

      “点五百精锐,随我出关。”她转身下城,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岳沅在关墙下拦住她:“你要去救陈策?”

      “必须去。”秦日洺脚步不停,“一千弟兄,不能丢。”

      “可这是陷阱!”岳沅抓住她的手臂,“日洺,你想想,北狄为什么偏偏围在鹰嘴崖?那里易守难攻,他们完全可以绕开,直扑戍北关。这是故意引你去!”

      秦日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火光下,她的眼神复杂:“我知道。”

      “那你还——”

      “正因为知道,才必须去。”秦日洺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岳沅,你记住,为将者,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丢下自己的兵。这一千人是跟我四年的老营,我若不去,以后谁还肯为我卖命?”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马厩,声音在夜风中飘来:“关就交给你了。若我天亮未归……你知道该怎么做。”

      岳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浑身冰冷。

      她知道该怎么做——关墙上早已备好火油和滚石,若主帅战死,戍北关将焚城死守,不留一砖一瓦给北狄。

      可她不想知道。她只想秦日洺活着回来。

      秦日洺的五百骑在雪夜中疾驰。

      雪越下越大,马蹄踏碎积雪,溅起冰冷的泥浆。关外十五里,平时一炷香的路程,今夜却漫长得像一生。

      鹰嘴崖就在前方。火光冲天,杀声隐约可闻。

      秦日洺勒马,抬手示意。五百骑瞬间分成三股——一股正面佯攻,两股从侧翼包抄。这是玄甲军最擅长的战术,以少打多,靠的是速度和配合。

      “记住,救出人就走,不可恋战!”秦日洺最后下令,然后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战斗比她预想的更惨烈。

      陈策的一千骑只剩下不到三百,被围在崖顶,凭险死守。北狄的弓箭手占据制高点,箭雨密集如蝗虫。

      秦日洺的长枪在夜色中化作银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五百精锐如尖刀插入敌阵,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将军!”崖顶传来陈策嘶哑的喊声。

      “撤!往北撤!”秦日洺厉喝,同时调转马头,亲自断后。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不是射向秦日洺,是射向她的战马!马眼被射中,悲鸣着人立而起,将秦日洺掀翻在地。

      几乎是同时,三把弯刀从三个方向砍来!

      秦日洺就地翻滚,避开要害,但左肩、右腿还是各中一刀。银甲迸出火星,血瞬间浸透衣甲。

      “将军!”陈策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被北狄士兵死死缠住。

      秦日洺拄着长枪站起身,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右腿也在汩汩冒血。她环顾四周——北狄士兵正在合围,那张网终于收紧了。

      原来岳沅说得对,这真是个陷阱。用一千玄甲军做饵,钓的就是她这条大鱼。

      她笑了,笑容在染血的脸上有些狰狞。

      那就看看,这条鱼够不够硬,能不能挣破这张网。

      长枪再次挥出。这一次,她不再防守,只攻不守。枪尖每一次刺出,必有一人倒下。血溅在脸上,温热的,腥甜的,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左肩又中一刀,这一刀砍在旧伤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秦日洺闷哼一声,长枪脱手,人踉跄后退,背靠在一块岩石上。

      北狄士兵围了上来,却不敢贸然上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将军,眼神依然锐利如刀,像一头濒死的猛虎,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秦日洺!”一个北狄将领排众而出,说的是生硬的汉话,“投降吧!左贤王说了,只要你降,戍北关可以不攻!”

      秦日洺啐出一口血沫:“做梦。”

      那将领脸色一沉,挥手:“那就别怪——”

      话没说完,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他咽喉!他瞪大眼睛倒下,到死都没看清箭从哪里来。

      紧接着,箭雨从北侧山坡泼洒而下!不是北狄的箭,箭矢更短,更急——是戍北关的制式弩箭!

      “将军!”熟悉的喊声传来。

      岳沅一身青衣,手握长弓,站在山坡上。她身后是赵四和三百伤兵——那些断了手的,瘸了腿的,本该在伤兵营休养的人,此刻都来了。

      “谁让你们来的!”秦日洺嘶声怒吼。

      “我们自己要来的!”一个独臂老兵喊道,“将军救过我们的命,现在该我们还了!”

      “就是!戍北关没有丢下主帅的兵!”

      三百伤兵,拖着残躯,硬是杀出一条血路。他们不会冲锋,不会列阵,但会拼命。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抱着北狄士兵滚下山崖,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用牙齿咬断了敌人的喉咙。

      这是岳沅的主意——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关里能战的兵都上了关墙,她能动用的,只有这些伤兵。可伤兵也是兵,只要还能拿刀,就能拼命。

      秦日洺看着山坡上那个挽弓的身影,眼眶发热。

      这个傻姑娘,终究还是违背了承诺。

      可她来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她来了。

      伤兵的拼死冲锋打乱了北狄的阵脚。陈策趁机带人冲下山崖,与秦日洺汇合。

      “将军,上马!”陈策把自己的马让出来。

      秦日洺摇头:“我走不了。你带人撤,我断后。”

      “不行——”

      “这是军令!”秦日洺厉喝,声音却因失血而虚弱,“陈策,带他们走。岳沅……也带走。”

      她看向山坡,岳沅还在射箭,箭囊已经空了,正用匕首和冲上来的北狄士兵搏斗。她不会武功,全凭一股狠劲。

      “岳沅!”秦日洺喊她。

      岳沅回头,看见秦日洺浑身是血的样子,眼睛瞬间红了。

      “走!”秦日洺用尽力气嘶喊,“带她走!”

      陈策咬牙,对身边几个亲兵下令:“带将军和岳姑娘走!其余人,跟我断后!”

      “我不走!”岳沅甩开拉她的士兵,冲向秦日洺。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射来——不是射向秦日洺,是射向岳沅!

      秦日洺瞳孔骤缩。那一刻,身体比脑子快,她扑过去,将岳沅护在身下。

      箭矢穿透银甲,没入后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

      岳沅瞪大眼睛,看着秦日洺缓缓倒下,压在她身上。血,温热的血,从秦日洺口中涌出,滴在她脸上。

      “日洺……”她声音发颤。

      秦日洺想说什么,却只咳出更多的血。她抬手,想擦去岳沅脸上的血,手伸到一半,无力地垂下。

      “将军!”陈策目眦欲裂。

      最后的厮杀,岳沅记不清了。只记得漫天的血,震耳的杀声,和怀里秦日洺越来越冷的身体。

      赵四带着伤兵杀出一条血路,陈策抱着秦日洺上马,她在马后拼命奔跑,雪地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回关的路那么长,长到岳沅以为永远跑不到头。

      直到看见戍北关的城门,看见城墙上焦急等待的士兵,她才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将军府的内室,药味浓得呛人。

      秦日洺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一箭射穿了肺叶,箭簇还留在体内,离心脉只差半寸。

      老徐医官看完伤势,摇头:“必须取箭,但……太险了。稍有不慎,当场毙命。”

      “取。”岳沅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我来取。”

      “你?”老徐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岳姑娘,这不是儿戏——”

      “我知道。”岳沅打断他,“所以我更得取。这里没人比我更清楚她的伤,没人比我更怕她死。”

      她净手,取刀,点燃药炉。动作有条不紊,可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陈策和赵四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刀刃割开皮肉的细微声响,压抑的痛哼,岳沅轻声的安抚。

      取箭的过程持续了一个时辰。

      岳沅的额头满是冷汗,手却稳如磐石。她用小镊子探入伤口,夹住箭簇,一点一点往外拔。每拔出一分,秦日洺的身体就抽搐一下,血就涌出一股。

      “日洺,”岳沅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忍一忍,马上就好。等取出来,我给你敷最好的药,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说好了要去江南,你不能食言……”

      像是在说给秦日洺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终于,箭簇带着碎肉被取出。岳沅迅速止血、清创、缝合。九针,针针都在抖,却针针精准。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浸透。

      秦日洺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老徐上前诊脉,良久,长舒一口气:“命保住了。但……”

      “但什么?”

      “肺伤太重,以后会落下病根。阴雨天会咳,不能劳累,不能受寒。”老徐看着岳沅,“而且……那一箭伤了经脉,左臂以后可能使不上力了。”

      使不上力,对一个武将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岳沅看着榻上的人,眼泪终于掉下来。

      “没关系。”她轻声说,“只要活着就好。使不上力,我养她。不能劳累,我替她。不能受寒……江南暖和,我们早点去。”

      秦日洺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岳沅寸步不离。喂药、擦身、施针,每一样都亲手做。困了就趴在榻边睡一会儿,梦里都是秦日洺浑身是血的样子,每次都惊叫着醒来。

      第三日深夜,秦日洺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趴在床边的岳沅。烛光下,岳沅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眼角还有泪痕。

      秦日洺想抬手碰碰她,却发现左臂根本抬不起来。她低头,看见肩上的绷带,记忆潮水般涌来。

      “岳沅……”她哑声唤道。

      岳沅猛地惊醒,看见她睁着眼,眼泪瞬间涌出:“日洺……你醒了?”

      “嗯。”秦日洺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吸气,“你……没事吧?”

      “我没事。”岳沅握住她的手,“是你有事。那一箭……伤了肺,左臂的经脉也……”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秦日洺看着她哭,心里像被针扎。她反握住岳沅的手,很轻,却用尽了力气。

      “别哭。”她说,“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不够。”岳沅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日洺,我要你好好活着,要你还能骑马,还能使枪,还能……”

      “还能带你去江南。”秦日洺接过她的话,声音很轻,“岳沅,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就算只剩一只手,我也能带你去江南,看桃花,坐小船,吃点心。”

      她顿了顿,看着岳沅通红的眼睛:“只是……可能要晚一些了。得等我养好伤,得等北狄退兵,得等……”

      “我等。”岳沅打断她,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等。日洺,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等。”

      烛火噼啪,映着两张泪湿的脸。

      秦日洺抬手,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擦去岳沅的泪。

      “傻姑娘。”她低声说,“那就说好了。等我养好伤,我们就开始数日子。数到三千六百五十天,就去江南。”

      “好。”岳沅点头,又摇头,“但你要答应我,好好养伤,不许逞强。”

      “答应你。”

      两人相视一笑,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窗外,雪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终于到来。

      这一夜,戍北关死了三百二十七人,伤者过千。但关还在,主帅还活着,希望就还在。

      岳沅喂秦日洺喝了药,看着她重新睡去,才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天亮了。雪后的戍北关,白茫茫一片干净。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还有伤兵营隐约的呻吟。这座关城,经历了又一场生死劫,却依然挺立着。

      就像她爱的这个人,遍体鳞伤,却依然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并肩,就能走下去。

      岳沅回头,看向榻上沉睡的秦日洺,轻声说:

      “日洺,我们会等到江南春天的。一定。”

      晨光透过窗纸,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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