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痣的夏天》轻语执信

37、因为是你的家人 出院那

　　出院那天是个周六。
　　门舒一大早就到了医院，帮忙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摞书，还有大家送的各种礼物。篮球被放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签满了名字。
　　“这个带吗？”门舒拿起篮球。
　　林见屿点点头：“带。”
　　门舒把篮球装进袋子，又检查了一遍病房，确认没有落下东西。
　　“走吧。”她拎起两个袋子，转身看他。
　　林见屿坐在床边，脚上还穿着护具，行动不太方便。他试着自己站起来，但脚踝还是有点使不上力。
　　门舒把袋子放下，走过去扶他。
　　“慢点。”
　　林见屿把手搭在她肩上，借着她的力量站起来。两人靠得很近，近到门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水味，和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谢谢。”他说。
　　门舒摇摇头，扶着他慢慢往外走。
　　走廊里遇到几个熟悉的护士，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出院啦？好好养着，别再打球了啊！”
　　林见屿点头应着，门舒在旁边替他补充：“我会看着他的。”
　　护士笑了：“小姑娘真贴心。小林有福气。”
　　门舒脸红，林见屿的耳尖也红了。
　　走到医院门口，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门舒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发现门口停着辆车。
　　车窗摇下来，是门舒妈妈的脸。
　　“上车！”妈妈笑着招手。
　　门舒愣了一下，转头看林见屿：“我妈说要来接你，我忘了告诉你了。”
　　林见屿也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朝妈妈点头：“阿姨好，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呀，快上车。”妈妈下车帮忙开门，“小舒说你今天出院，我正好有空。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林见屿被扶上车，门舒坐在他旁边。车子发动，慢慢驶离医院。
　　“先去家里吃个饭。”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林见屿一眼，“小舒爸爸今天特意下厨，做了好几个菜。”
　　门舒惊讶：“爸做饭了？他多久没下厨了？”
　　“可不是，听说小林要来，一大早就去买菜了。”妈妈笑着说，“你爸可重视了。”
　　林见屿坐在旁边，表情有点不自在：“阿姨，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妈妈摆手，“你一个人在那边，家里又忙，来阿姨家吃顿饭怎么了？以后想吃什么就说，阿姨给你做。”
　　门舒偷偷看林见屿。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像什么都刚刚好。

　　门舒家在一个老小区里，三楼，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
　　爸爸开的门，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面粉。看到林见屿，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点点头：“来了？进来坐。”
　　门舒知道爸爸这是在“审视”，忍不住想笑。
　　“叔叔好。”林见屿礼貌地打招呼，声音比平时更认真了几分。
　　爸爸“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了。门舒凑到林见屿耳边小声说：“我爸就这样，别紧张。”
　　林见屿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但门舒分明看到他深吸了一口气。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茶几，水果、零食、饮料，应有尽有。门舒扶林见屿坐下，妈妈端来热茶，笑盈盈地坐在对面。
　　“小林啊，脚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阿姨。”
　　“医生怎么说？还要不要复查？”
　　“下周去复查一次，医生说问题不大。”
　　妈妈点点头，又问了问学校的安排、集训的情况、家里的近况。林见屿一一回答，态度认真得像在答试卷。
　　门舒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林见屿平时对谁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但在她妈妈面前，居然有点紧张。
　　“妈，你别审问了。”门舒忍不住插嘴。
　　妈妈瞪了她一眼：“什么叫审问？我这是关心。”
　　“关心也不用问这么多嘛……”
　　“你这孩子——”
　　“阿姨，”林见屿忽然开口，“没关系。您问的我都愿意回答。”
　　客厅安静了一秒。
　　门舒看着林见屿，他面色平静，但眼神很认真。妈妈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那阿姨不问了。你们先聊，我去帮你爸做饭。”
　　妈妈走后，门舒凑到林见屿旁边，小声说：“你刚才那句话，我妈肯定开心坏了。”
　　林见屿侧过头看她：“实话。”
　　门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脸先红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爸妈偶尔的交谈。客厅里阳光正好，照在茶几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紧张吗？”门舒问。
　　林见屿沉默了一秒：“有点。”
　　门舒笑了：“你也会紧张？”
　　“嗯。”林见屿看着她，“因为是你的家人。”
　　门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认真，有郑重，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的家人，对我来说很重要。
　　“林见屿。”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好。”
　　林见屿愣了一下，然后唇角慢慢弯起来。
　　“你也是。”他说。
　　午饭很丰盛。爸爸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酸辣汤。妈妈帮忙端菜摆碗，一边招呼林见屿：“多吃点，别客气。”
　　“谢谢叔叔阿姨。”林见屿坐在餐桌前，腰背挺得笔直。
　　爸爸坐在对面，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尝尝，我的手艺。”
　　门舒紧张地看着林见屿咬了一口，然后点点头：“很好吃，谢谢叔叔。”
　　爸爸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些，又夹了块鱼给他：“再尝尝这个。”
　　门舒忍不住笑了。她爸就是这样，嘴上不说，但行动上全是对林见屿的认可。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妈妈问林见屿小时候的事，他说起在清水镇外婆家的日子，说起小时候抓鱼、爬树、放风筝。门舒听得入了迷——这些都是她不知道的林见屿，是那个被藏起来的“小煎鱼”。
　　“那时候挺野的。”林见屿说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妈妈笑着说：“男孩子小时候都这样。小舒小时候也皮，有次爬树下不来了，哭着喊爸爸。”
　　“妈！”门舒脸红，“你说这个干嘛！”
　　爸爸难得笑了：“那次是我爬上去把她抱下来的。”
　　林见屿看了门舒一眼，眼里带着笑意：“下次我帮你。”
　　门舒的脸更红了，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吃完饭，门舒帮妈妈收拾碗筷。厨房里，妈妈一边洗碗一边小声说：“小林这孩子不错。”
　　门舒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有礼貌，有教养，对你也好。”妈妈顿了顿，“而且你看你爸，平时对谁都不假辞色，今天主动给他夹菜。”
　　门舒忍不住笑了：“我爸那是认可他了？”
　　“差不多吧。”妈妈也笑了，“不过你爸那个人嘴硬，你别跟他说。”
　　“知道知道。”
　　门舒端着水果出来，发现林见屿正和爸爸坐在客厅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安静地坐着看电视。
　　画面有点好笑——一个是严肃的中年男人，一个是清冷的少年，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像两个在较劲的对手。
　　“吃水果。”门舒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他们中间坐下。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爸爸拿了个苹果开始削，林见屿也拿了个橘子慢慢剥。
　　门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好像也不错。
　　下午三点多，门舒送林见屿回家。
　　他家在城东一个新小区里，楼很新，小区环境也好。但门舒注意到，他说“到了”的时候，语气很淡。
　　“你一个人住？”门舒有点担心。
　　“嗯，爸妈经常出差。”林见屿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坐坐？”
　　门舒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房子很大，装修也很讲究，但就是少了点什么。门舒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明白了——少了人气。茶几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物；沙发上没有抱枕，也没有随手放的书；厨房的灶台像新的一样，一看就没人用过。
　　“你平时怎么吃饭？”门舒问。
　　“食堂，或者外卖。”林见屿扶着墙慢慢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门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以后，”她说，“你要是想吃饭，就来我家。”
　　林见屿回头看她，愣了一下。
　　“我妈做饭可好吃了。”门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而且我爸今天不是挺欢迎你的吗？”
　　林见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门舒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空荡荡的客厅，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门舒帮林见屿收拾了一下家里，把该归置的东西归置好，又给他倒了杯水。
　　“我走了。”她站在门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门舒。”林见屿叫住她。
　　“嗯？”
　　“今天……谢谢你。”他顿了顿，“也谢谢叔叔阿姨。”
　　门舒摇摇头：“不用谢。你好好养伤，等好了，还得请我喝奶茶呢。”
　　林见屿愣了一下：“奶茶？”
　　“嗯，秋天的第一杯奶茶。”门舒笑着说，“你欠我的。”
　　林见屿看着她的笑脸，慢慢弯起嘴角。
　　“好。”他说，“欠你的，一定还。”
　　门舒走出小区，阳光正好，秋风微凉。她掏出手机，给闵琪发了条消息。
　　一碗饭吃不饱：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有人欠我了。
　　数学放过我：哟哟哟，谁啊谁啊？
　　一碗饭吃不饱：你说呢。
　　数学放过我：林学霸！！！天哪他开窍了！！！
　　一碗饭吃不饱：还没喝到呢，他脚还没好。
　　数学放过我：那也是迟早的事！羡慕死我了呜呜呜
　　门舒笑着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去。
　　秋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今天林见屿在她家的样子——认真回答妈妈问题的样子，吃爸爸做的菜时点头的样子，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说“好”的样子。
　　心里满满的，像装了一整个秋天的温暖。
　　手机又震了。
　　屿：到家了？
　　一碗饭吃不饱：嗯，快到站了。
　　屿：今天谢谢你。
　　屿：还有叔叔阿姨。
　　一碗饭吃不饱：你已经说过了。
　　屿：再说一遍。
　　屿：很重要。
　　门舒看着那两个字，眼眶有点热。
　　一碗饭吃不饱：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屿：嗯。
　　屿：奶茶的事，没忘。
　　门舒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后退，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见屿的那个午后，想起他在小巷里替她解围的样子，想起他在烟花下牵她的手，想起他在月光下吻她。
　　想起今天，他坐在她家客厅里，认真地说“因为是你的家人”。
　　门舒靠在窗边，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是林见屿发来的一张照片。窗外的夕阳，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天空。
　　下面配着一行字：
　　屿：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门舒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同样的橘红色，同样的温柔。
　　一碗饭吃不饱：嗯，很好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一碗饭吃不饱：和你一样。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门舒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屿：门舒。
　　屿：你犯规了。
　　门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碗饭吃不饱：跟你学的。
　　屿：……
　　屿：行吧。
　　门舒看着那个“行吧”，想象着林见屿面无表情但耳朵通红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旁边的乘客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但笑意还是从眼睛里跑出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门舒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心跳和他隔着屏幕连在一起。
　　这个秋天，好像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