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夫人又在说鬼话》素白歌

4、三司会审

　　长夜终尽，晨曦透过气窗的缝隙洒下几缕微光，驱散了牢房些许昏暗与潮热。

　　孩子们率先被天光扰醒，肚腹空空的不适感让他们瘪起嘴，却碍于周遭环境，只敢小声哼唧，不敢放声哭闹。

　　柳氏立刻起身，轻拍孩子们的背安抚，霍老夫人也缓缓睁开眼，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眼底添了几分疲惫。

　　夏令仪早已醒转，依旧背对着霍家人坐在角落，暗自调息，等待霍家的是流放之路，她现在的身躯还是太弱了，是扛不住长期奔波劳苦的。

　　不多时，廊道里便传来狱卒沉重的脚步声与木盆碰撞的声响，伴随着粗声吆喝：“开饭了！一个个安分点，不许争抢！”

　　声音由远及近，牢房瞬间骚动起来，紧接着是木勺撞击陶碗的脆响，夹杂着犯人之间的推搡与低语。

　　狱卒走到霍家女眷牢房前，哐当一声将牢门拉开半道缝，递进来七碗粗米糙饭与一碟寡淡的酱菜，搁下一个盛着凉水的陶罐，语气不耐却不敢过分苛责：“霍家的，快拿！吃完收碗，别磨蹭！”

　　毕竟霍家曾是功勋世家，霍子书更是刑部侍郎，于这天牢相熟得很，即便获罪，狱卒也留了几分薄面，相较于其他牢房按人头只给半碗稀粥，霍家这几碗干饭已属优待。

　　杜氏上前接过饭食，先给霍老夫人递过一碗，又将两碗分给柳氏，一碗给了夏令仪，一碗给了霍萋萋，最后才端起剩下的两碗，一碗分给两个儿子，又把自己的一碗又分了一些给他们。

　　柳氏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米饭一口一口的喂给两个孩子，动作轻柔，生怕呛着他们，孩子们饿极了，糙米饭虽难吃，却还是小口吞咽着。

　　众人都有些艰难的咽下饭，只觉得饭粒粗粝，咽得喉咙不适。

　　夏令仪端着陶碗，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尝了个味道，没给馊的臭的，算是能吃，可惜她不是个能吃苦的。

　　她抬眼看了下吃饭的众人，眼底藏着几分清冷与从容，与这些曾经金尊玉贵的贵人们的窘迫格格不入。

　　斜对面囚室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是有人因争抢食物动了手，狱卒厉声呵斥着冲过去，棍棒抽打声与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短暂平静。

　　柳氏吓得一哆嗦，孩子们也停下吞咽，霍之巍胆子小，紧紧抱住她的手臂。霍老夫人抬眼看向牢门外，淡淡道：“莫管旁人，先顾好自己与孩子。”

　　杜氏立刻应声，伸手轻拍柳氏的肩，安抚她慌乱的心神，嘱咐自家的霍之宁和霍之远好好吃饭。

　　霍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夏令仪那碗几乎未动的糙米饭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轻声问道：“可是吃不惯？”

　　心中疑云却越发生重。

　　昨日侍女回禀，说这姑娘用餐规规矩矩，举止有礼，丝毫不逊于大家闺秀。若是寻常乞儿，有这糙米饭吃，断不会嫌弃。

　　更何况自入牢狱以来，杜氏、柳氏尚且胆小不安，她却始终从容无比，半点不见窘迫。

　　这姑娘，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夏令仪摇了摇头，“昨日吃得多，还不饿。”她将饭递给了杜氏，“小孩正在长身体，容易饿，多吃些吧。”

　　杜氏看向了霍老夫人，霍老夫人点了点头，同意她收下。昨晚确实只有夏令仪安心的吃了晚饭，不饿也是可能的。

　　不多时，众人便吃完了饭，杜氏将陶碗整齐摞在囚室门口，等候狱卒来收。

　　孩子们吃饱后，情绪稍缓，靠在各自母亲怀里小声呢喃着。

　　霍老夫人坐在一旁，目光望向气窗外的天光，大郎、二郎如今生死未卜，叛国之罪，霍家又该如何自证清白？只愿朝中能有正义之士能为霍家言说一二，只愿陛下能顾念霍家功勋，留霍家一条生路。

　　辰时刚过，走廊里的脚步声就变了，不再是狱卒那种杂乱沉重的步子，换成了官差特有的沉稳整齐。

　　没过多久，两名穿青色襕衫的大理寺差役站到牢门外，手里拿着朱红批示的公文，高声传命：“霍家女眷听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法司奉旨会审，现传霍老夫人、杜氏、柳氏、夏氏、霍姑娘，立刻随我们去前院偏厅等候问话！”

　　按照大宸的规矩，三法司一同审案，只用于案情重大的案子，尤其是边关、通敌这一类。霍家一案牵连甚广，自然是三法司会审。

　　霍老夫人听了，神色微微一沉，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她起身拍了拍沾了灰尘的锦缎褙子，沉声对杜氏、柳氏和霍萋萋交代，“跟我过去就行，问什么就如实说，别慌。子祁、子襄在北疆驻守多年，和北辽打过无数硬仗，忠心天地可鉴，绝不可能通敌。咱们只要把实情讲出来，就没问题。”

　　她又看向夏令仪，多叮嘱了几句，“夏姑娘，你既然和子书拜了堂，就是霍家的人。你进府时间不长，很多旧情内情不清楚，记住一点：只说你亲眼见过、亲身知道的事，别胡乱猜测、多话乱说，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反而连累整个霍家。”

　　夏令仪微微点头，“老夫人放心，我自会谨言慎行。”

　　孩子们还无知，都留在了牢房里，杜氏和柳氏扶住了霍老夫人，霍萋萋、夏令仪跟随在后，一行人跟着差役穿过阴冷潮湿的廊道。

　　前院偏厅早已布置得森严肃穆，正中一字排开三张公案，分别坐着三法司主审官员，整间屋子静得落针可闻。

　　左侧坐的是大理寺评事，一身绯色官袍，手边摆着惊堂木，面色沉凝，不怒自威。中间是刑部主事，青衣束带，案上摞着厚厚一叠卷宗，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来便带着审视之意。右侧是御史台监察御史，头戴獬豸冠，面容冷肃，专管纠察弹劾，往那里一坐，便自带一股凛然气场。

　　公案两侧站着执笔的文吏，垂着头屏息待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厅内气压沉得吓人，空气像是被冻住一般，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只让人心里发紧。

　　霍老夫人领着众人上前依礼叩见，等官员抬手示意起身，才慢慢站直身子。杜氏、柳氏紧紧立在她身侧，霍萋萋与夏令仪跟在后面。夏令仪只淡淡扫了一圈厅中陈设与官员，便垂眸静立，神色平稳，没有半分慌乱局促。

　　大理寺评事率先开口，声音浑厚有力，一字一句都砸在人心上，“诸位，今日三法司奉旨会审，专查武安侯霍子祁、振威将军霍子襄，戍守北疆时私通北辽、泄露军机的谋逆大罪！通敌叛国乃是十恶不赦之首罪，一经坐实，霍家满门抄斩、株连亲族！此刻问话，尔等只许实话实说，半字虚言、半分狡辩，都要罪加一等！”

　　霍老夫人抬手轻轻按了按衣襟，稳住心神，神色坚定又有礼有节，“三位大人明察！老身的两个儿子，十五岁就去北疆守边，这些年和辽人打过上百场仗，杀敌数千，身上伤疤无数。他们一心卫国，怎么可能私通敌国？这罪名，一定是奸人陷害，或是北辽使出的离间计，就是想搅乱我大宸北疆的军心！求三位大人彻查到底，还霍家，还北疆所有将士一个清白！”

　　刑部主事猛地一翻卷宗，指尖重重叩在纸页上，声线冷厉逼人，“空口忠心无用！现有北疆王参将亲笔供词，指证去年寒冬，霍子祁暗遣心腹，趁夜离营，在边境黑松林私会辽使！此事霍府当真一无所知？杜氏、柳氏，你二人丈夫常年驻边，心腹往来传信，可曾漏出半分端倪？”

　　杜氏抬首时端庄依旧，事关霍家生死，她毫无惧色，“回大人！妾身从未听闻此等荒诞之事！夫君家书月月不断，心腹往返只传平安、叙军中琐事，从无半句涉及黑松林、辽使之言！他平生最恨辽人践踏国土，恨不得将其逐出关外千里，怎会自毁名节、私通敌寇？那王参将的供词，定然是刻意栽赃陷害！妾身愿以自身性命立誓，夫君对朝廷、对江山，赤胆忠心，绝无半分二心！”

　　柳氏声音虽微颤，却没有半分含糊，“大人！妾身夫君霍子襄，每封家书都在说北疆对峙的凶险，反复叮嘱家中紧闭门户、莫信外人，就怕辽人奸细混进京师构陷霍家！他防辽人如同防虎狼，又怎么可能自甘堕落、通敌卖国？求大人擦亮双眼，莫被小人的伪证谗言蒙蔽，莫让忠良落得千古奇冤！”

　　御史台监察御史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夏令仪身上，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夏氏，你乃霍子书新妇，虽入府时日尚短。你且说说，入府当日，是否听闻霍家人提及北疆战事，或是霍府有何异常？”

　　夏令仪垂眸而立，不卑不亢，答得滴水不漏：“回大人，民女本是街头乞儿，只因刘家退婚的闹剧，被人强行换上嫁衣，与霍子书拜堂行礼，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府中便突逢抄家，被押入天牢。自始至终，民女未曾与霍家任何人深谈过半句，连府中亲人都未曾认全。至于北疆战事，民女出身低微，从未接触过半分，一无所知。”

　　大理寺评事便再度开口，声线沉厉，追问不停，不肯放过半点蛛丝马迹，“霍老夫人，本官再问你，霍子祁、霍子襄二人离京赴北疆任职前，可有什么反常言行？比如私下会见过可疑之人、留下过反常书信，或是对家中提及过什么异样的嘱托？”

　　“绝无此事！” 霍老夫人猛地抬首，语气斩钉截铁，字字铿锵，“霍家世代从军，子孙入伍前，必在祖先牌位前立誓：‘宁死不降辽，必守北疆土，若负家国，天地共诛’！二位犬子离京那日，亲自叩拜祖先、拜别老身，言行举止与往日别无二致，只反复叮嘱家中，莫要挂念，他们定当守好北疆国门，不负朝廷、不负百姓，何来半分反常？”

　　三法司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皆有微动。随后，又接连抛出一连串尖锐问题。霍家旧部往来是否频繁、北疆军粮调配霍府是否知情、辽人近期动向霍家有无听闻、二位将军家书有无可疑之处。

　　面对这些追问，几人应答得严丝合缝，无半分破绽，反倒让端坐其上的三法司官员，对那份 “霍家通敌” 的指控，渐渐生出了几分疑虑 。

　　若霍家当真通敌，怎会这般从容坦荡、对答如流？若二位将军当真叛国，霍家女眷又怎会有这般底气，敢在三法司面前直言辩驳？

　　大理寺评事缓缓拿起惊堂木，重重落下，声震全场，“尔等所言，三法司已尽数记录在案，一一存档。后续，本官会将尔等所言，与北疆现存卷宗、涉案人证口供逐一核对，再作论断。陛下已然下旨，令三法司会同枢密院，即刻选派得力官员，星夜奔赴北疆核查案情，提审涉案参将王某，彻查此事背后，是否有辽人间谍离间、或是朝中奸人构陷的内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尔等且先回牢中静待发落，在此期间，不得妄动、不得串供、不得私下传递消息。若有新的证据，或是知晓什么隐秘线索，可随时通过狱卒，呈递三法司查验。”

　　霍老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当即率众人躬身行礼，“谢三位大人明察！老身等定当遵令，在牢中静候佳音，只求大人能速查真相，早日洗去霍家通敌的污名，还二位犬子一个清白，还霍家满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