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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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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多岁,在婚姻与生计之间来回奔波。上班、应付一段冷淡的婚姻,偶尔回老家看看孩子。生活像一条灰色的轨道,推着我往前,却没留下多少暖意。
转机发生在我进入城郊一家全国连锁超市生鲜部那天。第一次见到部门主管林姐,我就被她的笃定吸引。她讲陈列条理分明,促销节点抓得准,和供应商交涉从容不迫。她走过的地方,仿佛空气都亮了些。
我那时笨拙,总是怕暴露不足,和她的接触也是小心翼翼。但她怼新人很友好,事无巨细的教我。加班时自掏腰包请我们吃饭,晚归顺路送同事。每一次我恰好是最后一个被她送回家的,路上聊着工作和生活。日子一天天过,被送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我们彼此心里的距离悄悄拉近。
每逢部门完成销售任务时,公司会发奖金。不论多少,林姐都会在群里发红包,让大家抢个乐子;贡献突出的,还有奶茶红包。轮到我时,红包常是 52 块。收到时心里泛起暖意,却不好声张。
跨年夜,我们为次日的促销忙到近午夜。部门的同事被老公、男朋友接走过节。林姐看我没人接,笑着说:“走吧,我送你回家。”归途中,北滨公园的烟花忽然绽开,像彩色蒲公英洒满天。她在我耳边说:“丹丹,你很美,我喜欢你。”后座安静地放着一束黄玫瑰与巧克力。夜色与烟火里,她伸手抱住我,我的指尖不自觉搭上她的肩。
从那天起,我们像寻常情侣般逛街、看电影、吃火锅、露营。我以为抓住了安稳,眼前有了光,可以一直照着我。
可生活并不只给温柔。一天回家,前夫从抽屉翻出林姐送的心形金饰,指着我怒吼。我平静答:“我们离婚吧。”他摔砸屋内物件,我默默收拾行囊,结清房租水电,关上门给林姐打电话。她在甜品店等我,车灯像一句承诺,把我接进另一段生活。
随后,我们住到一起,那段时间很暖。生活与工作的照顾、偶尔的小惊喜、家中贴满的合影,都像暖色的注脚。但离婚风波未平。前夫先是电话微信轰炸,后来直接到卖场堵我。一次他冲进补货区,情绪失控地掐住林姐的脖子,把她推到货架边。我冲上去想拉开,他却挥拳打到林姐肩上。同事喊来安保也无济于事,等到警察到场才制止事态。于是,我下定决心起诉离婚。
这件事让我们成了小城的谈资,可我顾不上议论,只想守住眼前的光。
春节后,部门来了新人糖糖,刚毕业,皮肤白净,笑容甜。她曾有位高个黝黑的男友,后来鲜少露面,糖糖只说男友外派。可我从她眼里没看出失落。
七夕前,卖场布置得浪漫,巧克力区挂满气球。一次补货,我见林姐拿着礼盒端详,想起前两天瞥见她浏览鲜花网页,暗自欢喜。不料第二天,林姐加入购物车的鲜花,放在员工储物柜上。凑近一看,收货人是糖糖。顿时,五味杂陈。节日当天,我也收到花与巧克力,却笑不出来。
有一次大盘点,林姐特意让糖糖跟在她身边学流程,不时俯身指点,声音柔得像在哄小孩。我站在几步外,忽然觉得那语调似曾相识——跨年夜她在我耳边说“你很美”时,也是这样。心里泛起一丝酸意,却不敢深想。
店庆我重感冒,林姐让我休假,自己带队忙到凌晨。我想去接她下班,顺便带点宵夜。于是,我在员工通道等着考烧烤,部门的人零零散散出来。最后出来的是林姐和糖糖,两人并肩说笑,糖糖还熟练地坐上副驾驶室。想起上次流感我发烧,她硬拉我去医院还熬粥。可这次我重感冒在家,她只是发来一句“多喝热水”。
我快步跟上天桥,看到车子拐弯到旁边的露天停车场。接着两人从车上下来,牵手走进俪枫酒店大楼。此刻,感冒引起的冷汗和心理压力逼涌的泪水混在一起,让我心理更慌。我回到车上等他们。凌晨一点,他们走近,见到我时一脸震惊。我面无表情地下车,用尽力气甩了糖糖一巴掌。接着我们两人便开始撕扯,林姐费力将我们分开。
后来糖糖选择了离职,听别人说是认识一位“男朋友”去了新疆。而我选择了记住那些美好,继续这样的生活。
公司像一台不断转动的传送带,有人离开,也有人补上空缺。春节过后,门店走了老员工,又陆续来了新人。林姐因为业务熟、带人耐心,被请去负责新员工的带教。
带教的第一周,她的身影几乎没在原来的岗位上停留过。行政学习干部子蒙也被分到她的组里。子蒙年纪比我们小几岁,眉眼清秀,说话做事带着一股认真劲儿。林姐在讲解库存系统操作时,会不经意地靠近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偶尔抬手轻拍她的肩,示意注意某个细节。那种触碰很自然,却让我想起她曾这样教我时的专注与温度——只是对象换了人。
客服部的瑶瑶是另一位新人,笑声爽朗,做事麻利。一次模拟客诉处理的演练中,林姐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手腕调整站姿,低声纠正她的应答语气。演练结束后,她还笑着揉了揉瑶瑶的发顶,说“反应很快,有潜力”。在众人眼里,那是前辈对后辈的鼓励,可这一切取引入我的眼里,指尖微微收紧,那些动作的温度,似乎不再只为我一个人保留。
让人困惑的是,在这样频繁接触新人的过程中,林姐对我却比以往更好。加班时她会特意多带一份我爱吃的宵夜,下班回家路上,车内会循环播放我喜欢的歌单;甚至在我来大姨妈时,她会提前买暖宝宝、红糖。那样的细致,让我恍惚回到跨年夜之前,她将所有温柔都倾注在我身上的时候。
我忍不住在心里揣测,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是不是掺杂了心虚与愧疚——或许她察觉到我对她和糖糖、子蒙、瑶瑶之间亲密动作的在意,于是用加倍关怀来平衡我的不安;又或许,她只是想在分散精力的人际网里,留一份稳妥的慰藉给自己。可不管是哪一种,我都隐隐感到,她的光不再只照着我一个人,而是在不同的人之间游走,再反射回我这里时,已不如从前那样纯粹。
后来,林姐调去了隔壁城市的另一家门店。她接到调令的时候,笑着给我说:“我会回来的,等我。”我点点头,没说太多。心里的光,被她带走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也足够我试着自己撑起。
调店后的日子,我们依旧会在微信上聊聊近况,有时休息我去会去她的城市。她也会偶尔发新店的陈列照片,会抱怨人手不够,也会偶尔问我这边的工作顺不顺。隔着屏幕的问候像一盏隔着巷口的灯,看得见暖意,却不再能直接照亮脚下的路。
无意中听同事说,林姐调到市区那家新店后,依旧混得风生水起。她带的班组业绩稳居前列,连区域领导都点名表扬过她的陈列创意。消息传到我这儿时,我正忙着和同事整理一批新到的货。心里泛起一点复杂的滋味——既有替她高兴的成分,也夹杂着说不清的遥远感。
休息的日子,我们约好在她的城市见面,为了给她惊喜。我凭着记忆找到那家店,远远就看见熟悉的蓝色工服在货架间穿梭。我站在通道尽头,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看着。林姐正和几位部门员工围着一张促销台,手里拿着价签和样品,笑意爽朗地讨论着什么。她的语速很快,手势飞扬,偶尔有人提出异议,她便侧头倾听,再顺势在纸上画出调整方案。那样的她,自信、干练,像一颗在人流中自然发亮的星。
我忽然意识到,她依旧在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去照亮别人——只是这一次,被照亮的人里,不再只有我。她和团队的气氛融洽而热烈,那种开心是从工作本身溢出来的,不带私下的亲昵,却依旧有感染力。我站在原地,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一场熟悉的戏,台上的人光彩依旧,台下的我却已不在故事中央。
短暂的愣神后,我转身离开卖场,在附近甜品店等她。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路面清清楚楚。我忽然觉得,这一趟不是为了找回什么,而是让自己看清——她的光依然在,只是我已学会在自己的路上,走得更稳、更清醒。
部门来了新搭档阿爽,名字听着硬朗,人也是一副爽利的“假小子”模样——短发、直率、干活麻利,说话像打快板。第一次合作调整冷柜陈列,她三言两语就把方案理顺,还顺手帮我搬了一箱重货,笑说:“咱这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虽然我性别女。”我被她逗笑,也第一次觉得,和一个人配合可以这么省心。
我们在工作中渐渐有了默契。忙碌的午后,她会给我买一瓶饮料、补货时的搭手、下班后请我爱吃的美食…;而我最多则在她忙到错过饭点时,帮她打一份食堂的饭菜。光这都能让她高兴好几天,后面还会变着花样的对我好。
也许是我曾经有多太在意,现在就变得有多冷漠。也许是经历丰富的我,不再奢望跨年夜那种炽烈的烟火,而是想要像稳定的货架灯光,不耀眼,但每一次都能自己取调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