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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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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闪店活动结束后的次日,凌耀在一家需要预约的私密茶舍,再次见到了简希。
简希来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深色长裤,洗去了昨日活动时的精致感,更显出一种干净的少年气。
凌耀为他斟茶,动作行云流水。“昨天的话,是不是太突然,给你压力了?”
“没有。”简希摇头,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温热,“很感谢您的看重。剧本大纲……我看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凌耀等待着他的下文。
“故事和人物,都很吸引我。”简希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诚,“但是凌导,我接下来两个月,已经签了一部网剧,饰演男三号。合同和定金都完成了,下周就要进组。”
他没有说“抱歉”,只是陈述事实。
“我理解,先来后到。”凌耀点头,“我的电影前期筹备也需要时间,选景、打磨本子,至少还需要三四个月。我不需要你立刻答应,但我需要知道——你愿不愿意,为这个可能的机会,提前留出时间?”
他把选择权,以一种更尊重的方式,交还给了简希。
简希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但凌耀给出的邀约,太像一个绚烂而不真实的梦。而网剧的男三号,是踏实的、触手可及的阶梯。
“我……”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需要和我的经纪人商量,把今年下半年的档期优先预留出来。如果……如果到时候您的项目成熟了,而我还没有搞砸网剧,演技也还能入您的眼……”
他没有说完,但凌耀已经懂了。这是一个谨慎的、给自己留有余地的、却也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真诚的承诺。
“那就够了。”凌耀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猎手的锐利,只有一种找到同路人的舒展,“我会把完整的剧本雏形发给你。你在剧组,也可以带着感觉。我们保持联系。”
这次会面没有签下任何合同,却依旧让凌耀感到踏实。他看到了简希的审慎、负责,以及那份被坚硬外壳包裹着的、对好剧本的纯粹渴望。
分别后,他联系了顾知行,还有另外两个相熟、且有商务投放需求的朋友,言语间提了提:“最近见到个挺有意思的新人,叫简希,气质不错,做事也认真。你们如果有合适的、轻松的推广或者短期合作,不妨考虑看看。报酬可以……比市场价酌情优厚一些。年轻人不容易。”他的话点到为止。
不久后,简希确实接连接到了两个质量不错的品牌短期推广,以及一个公益宣传片的拍摄。报酬比他往常接的同类工作高了将近百分之五十,且工作强度低,耗时短。
周姐喜出望外:“可以啊简希!是不是快闪店表现好,被品牌方记住了?这价格给得真厚道!”
简希看着到账的金额,心里却隐约浮起一个模糊的猜测。他想起茶舍里凌耀那句“保持联系”,以及对方从容笃定的气度。这些机会来得太巧,报酬也太好。但也没有去求证。有些好意,追问便是唐突。
生活,似乎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向好的松动。他有了更多不必为生计奔波的时间,可以安心在家里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台词,在阳台上发呆,琢磨凌耀发来的那些充满灵感和挣扎的剧本片段。
偶尔,在结束深夜的练习后,他会收到凌耀发来的微信。
有时是一张经典电影截图,定格在男主角一个复杂的凝视。凌耀问:【如果是你,这一刻心里转过的第三个念头会是什么?】
简希会按下暂停,对着镜子反复揣摩那个眼神,然后郑重地回复:【“我这样看你,会不会让你感到负担。”】
凌耀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回过来两个字:【不会。】
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打破了某人内心的平静。
某天傍晚,凌耀发来一张晚霞的照片,浓烈的金红浸染了整片天空。附言:【今天勘景看到的,你会喜欢。】
简希看着照片,会想起快闪店那天,自己画完画抬眼时,撞进的那双盛满欣赏的眼睛。他沉默一会儿,回道:【嗯,喜欢。】
过了几分钟,凌耀又发来一条:【那下次,一起看。】
没有约定时间,没有地点,只是一个“下次”。却让简希对着屏幕,手指蜷缩了一下,心跳又漏了半拍。
简希参演的网剧《少年游》在影视城拍摄最后几场戏。他饰演的男三号是个沉默寡言的天才剑客,戏份不多,但有几场需要吊威亚的武打戏和一场重要的情绪爆发戏。
周姐提前打了招呼:“今天凌导好像在那片儿勘景,说不定会‘顺便’过来看看。你自然点就行!”
自然点?简希看着镜子里已经化好战损妆、穿着厚重古装戏服的自己,脸上还带着人造血浆,实在不知道“自然”该是什么状态。他捏了捏袖口,试图驱散心底那丝莫名的紧张。
凌耀来时,简希正好在拍那场情绪爆发戏。
雨中,主角团误解,挚友背弃,他饰演的剑客在绝望中第一次嘶吼出声。简希整个人跪在泥泞里,雨水混着“血迹”从额角流下,他眼眶通红,脖颈上青筋毕现,那声嘶吼冲破喉咙,带着一种破碎的、令人心惊的力度。
“卡!”导演喊了停,语气满意,“过了!简希状态不错!”
简希却还跪在那里,微微喘着气,仿佛还没从那个绝望的角色里抽离。工作人员递上毛巾,他也没接,只是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
这时,一把巨大的黑伞,隔绝了仍在喷洒的人工雨水。
简希愣住,抬头。
凌耀就站在他身侧,单手撑伞,另一只手自然垂着。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与这混乱的片场格格不入。他没看别处,目光落在简希湿透的、狼狈的脸上,眼里没有惊讶,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疼惜的专注。
“演得很好。”凌耀的声音不高,在雨声的余韵里却异常清晰,“比我想象的,更有力量。”
不是“不错”,是“很好”。不是客套,是专业的肯定。
简希心脏猛地一跳。除了被肯定不自觉地高兴外,更让他心跳失序的,是凌耀此刻的出现和眼神。他接过凌耀顺手递来的干燥毛巾,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温热的手背,像触电般缩了一下。“……谢谢凌导。你怎么来了?”
“附近看一个仿古建筑群,想到你好像在这里拍戏,就过来看看。”凌耀说得云淡风轻,目光却仍胶着在简希脸上未擦净的“血痕”,“这场戏耗神,等下还有安排吗?”
“今天我的部分……拍完了。”简希擦着脸,闷声说。他卸了力,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威亚勒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那正好。”凌耀很自然地接话,“我车就在外面,送你回酒店。这里打不到车。”
理由充分,不容拒绝。或者说,简希心底并不想拒绝。
简希抱着温热的保温杯,走向电梯。身上的戏服未全干,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威亚衣勒过的地方随着走动传来清晰的刺痛。他皱了下眉,脚步却未停。
电梯门刚打开,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嗓音:“等等。”
简希回头,见凌耀几步追了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医药袋。“刚在车上忘了,”他气息微促,目光落在简希下意识用手护着的颈侧,“看你刚才的动作,伤得不轻。酒店房间有药吗?”
简希怔住。他房间里只有最基础的创可贴。“……没关系的。”
凌耀没再多说,只是上前一步,与他一同进了电梯。密闭空间里,雪松的气息和简希身上淡淡的血浆化妆品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凌耀按了楼层,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跳动的数字。
到了房间门口,简希有些犹豫。凌耀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简希最终打开了门。
房间不大,但整洁。凌耀跟着进去,反手虚掩上门,将医药袋放在小茶几上。“去把湿衣服换下来,伤口需要清理。”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导演在说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权威。简希依言进了浴室,脱下厚重的戏服和里面的威亚衣。镜子里的身体,肩背、腰侧、大腿根部,好几处都被勒出了深红的瘀痕,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他换上了干净的T恤和居家裤,有些艰难地处理着背后的伤。
“需要帮忙吗?”凌耀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沉稳,听不出情绪。
简希看着镜子里自己够不到的伤痕,沉默了几秒。“……麻烦你了。”
凌耀推门进来。他洗了手,拿起碘伏棉签和药膏,走到简希身后。浴室灯光温暖,空气里氤氲着未散的水汽。
当微凉的棉签第一次触碰到肩胛处破皮的伤口时,简希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肌肉绷紧。
“疼?”凌耀动作顿住,声音压低。
“……有点凉。”简希含糊道,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过于亲密的距离,和身后那人存在感极强的气息。
“忍一下。”凌耀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他。接下来的动作,放得极轻、极缓。棉签小心地消毒,指腹温热,蘸着冰凉的药膏,一点点将药膏涂开在那些淤青和破皮处。他的指尖偶尔无可避免地擦过完好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简希垂着眼,看着盥洗池边缘的水珠。他能感觉到凌耀的呼吸轻轻拂过他后颈的皮肤,能闻到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气如今就萦绕在他鼻尖。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这里,”凌耀的指尖轻轻点在他腰侧一处最深的淤青上,声音低沉,“是怎么弄的?威亚不该勒到这个位置。”
“下午拍一个侧摔镜头……落地时没控制好,撞到道具箱了。”简希老实回答。
凌耀没说话,只是将药膏在那处多涂抹了一会儿,力道适中,带着一种安抚般的揉按。温热从伤处蔓延开,奇异地缓解了疼痛。
“以后这种有风险的镜头,提前和武术指导多沟通。”凌耀的声音很近,“你的安全,比任何镜头都重要。”
这句话,不像导演对演员说的,更像……
简希心脏重重一跳。
终于,所有伤口处理完毕。凌耀洗了手,用毛巾擦干。两人回到狭小的房间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谢谢。”简希低声道,不敢看凌耀的眼睛。
“嗯。”凌耀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简希仍泛着水汽的发梢,和因为上药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一小片刚刚被妥善处理过的皮肤上。那眼神很深,有什么情绪在安静地涌动。
半晌,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碰伤口,而是用拇指的指腹,极轻、极快地,擦过简希脸颊上一点没卸干净、近乎无形的“血渍”。
“这里,还有一点。”他解释道,声音有些沙。
那触碰一触即分,却比方才上药时任何一下都更让简希心慌意乱。脸上被碰过的地方,像是烧了起来。
凌耀收回手,指尖微微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一点皮肤的温度和触感。他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
“早点休息。姜茶记得喝完。”他拿起自己的大衣,“我走了。”
门轻轻关上。
简希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怀里还抱着那个保温杯,身上满是药膏的味道和……那个人指尖留下的、无形的触感。脸颊被碰过的地方,依旧滚烫。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雪松的气息,似乎还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