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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一:宋迹 说不清了, ...

  •   在等不到山神的第七年,刀山火海下小院子里的东西也被耗尽了。

      恰逢桃灵山终年大雪,人迹罕至,而凡间自从见过那一场如梦境般荒谬的海水逆流景象后,繁荣至今,无病无灾。

      因此,宋迹选择到凡间去找点能够果腹的东西。

      当他到达凡间时,已经是中午了,日头正盛,又正值酷暑,街上没什么人,小摊小贩们也还没出摊,路边的树叶苍翠欲滴,有些花还开着。

      忽然,一个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那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不要命地向前跑,还时不时往后看去。

      没过多久,那拐角处又出现了好几个穿着铁甲的人,宋迹小时候见过,那些大抵是皇宫的人。

      逃难的人脚下不小心绊到一块石子,狼狈地一头栽在地上,强大的惯性让他向前滑了一段,刚好停在宋迹的脚前方。

      似乎感觉到头顶投下的阴影,那人顶着一张惊恐的脸抬起头,只见一个俊秀的小公子,虽然衣着朴素,但看上去气质很好,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那人慌不择路地用满是污垢的手抓住宋迹的裤腿,宋迹低下头。

      那人年纪并不大,但浑身上下都有一股沧桑的意味,宋迹看见他额头上的汗珠混着灰尘一起滴到布满血丝眼睛里,又和着眼泪一起流出来。

      宋迹听见,他的声音很嘶哑:“救救我……求你。”

      宋迹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他说不出来。

      下一秒,那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哀鸣,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整个人还是趴着的姿态,再没了生机。

      几个士兵跑来的很快,但等他们走到宋迹面前时,那男人已经没了生机。

      “呸!真扫兴,不过还好他没死在宫里,生病了死的人最晦气了!”

      “就是!”

      为首的士兵眼神一扫,看见了正茫然无措的宋迹。

      他忽然来了点兴致——
      刚死一个,又送来一个新的,也不错。

      他如同审问一般问话:“你家哪的?昨日有没有交粮税?”

      宋迹依旧顶着一张茫然的脸。

      那士兵明白过来,这是遇到了一个好糊弄的。

      于是他变本加厉:“没交?这可不行啊,那你来打工还债如何?我们凌王的宫正在建,要人来干活。”

      宋迹点了点头,这位士兵说没交粮税,那恐怕是山神真的忘了。

      他来打工还债,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于是他点了头。

      士兵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背,宋迹被拍得一个趔趄,他又听见士兵开口:“我们凌王宅心仁厚,不会亏待你们的,包餐食和住宿,还有工钱发。”

      宋迹觉得自己来了个好地方。

      他迫不及待地跟上了士兵们的脚步,比刚才甚至轻快了不少。

      士兵们先带着他去面见了管建宫的人,那人一身官服,趾高气扬地站在原地不动,手里拿着一条长鞭,正指着一个背着一筐砖头的苦工:“干什么呢?来吃白饭的吗?扣工钱!”

      那苦工身上布满筐子的勒痕,其间还交错一点鞭伤,他满头大汗,但听闻管事的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敢发作,只得继续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搬东西。

      管事看见回来的士兵,又轻轻扫了眼宋迹,语气轻佻无比:“看上去是个能干活的,赏你们几个。”

      他抛过来几两银子,稳稳掉进士兵的掌心里,又转身看向宋迹:“新来的,来。”

      宋迹闻言走过去,站在管事的身边,他这才发现,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工地里尘土飞扬,不少人一边搬砖一边咳嗽。

      他有些踌躇,可是一想到包餐食包住宿,他硬生生压下了心里那点不太好的预感。

      “看见前面那堆着的砖了吗,你这段时间的任务,就是和他们一起把砖搬到西南角。动作麻利点,好处少不了你的。去吧。”

      宋迹心有疑惑,但没吱声,直愣愣的走过去,拿起一个筐就开始向里面装砖。

      他一开始没有经验,只想着要快点搬完,那肯定是每次搬得越多越好。

      于是砖在框子里垒成小山,有人来好心劝了一句,可宋迹只想着装,没把劝告听进去。

      直到他尝试背筐子的时候,筐子像是被黏在了地上,无论如何都无法动摇分毫。

      管事骂骂咧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干什么磨磨蹭蹭的,工钱不想要了吗?快点!”

      他抬起头,看见管事就在他旁边,一手拿着长鞭轻轻拍着另一只手,大有一种他不赶紧背起来就不放过他的架势。

      他无法,只好从筐内开始往外捡砖头。

      忽然,那黑色的鞭子压在了他手上,阻止他的动作。

      “别呀,你这一去一回得多久,就一次背过去呗。”

      “我背不……啊!”

      痛呼声忽然溢出来,宋迹疼地缩着身子倒在地上,沾了一脸的灰。

      这是他第一次,切身的尝到了泥土的味道。

      他顾不得把嘴里的泥土吐到地上,身上的痛感再次袭来。

      管事一边踹他,一边嘴里还是念叨:“浪费时间的玩意,吃干饭来的吗!”

      好一会儿,这场单方面的殴打才停止下来,管事依然要求他背着筐子过去。

      旁边没人敢来帮忙。

      或许是恐惧占据了整个心脏,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他一蹬腿,那筐堆成小山的砖块,被他背起来了!

      他颤颤巍巍地向前走,每一步都艰难,还要维持好平衡,不能摔倒。

      就这样,他一步一步几乎穿越了整个工地,晃到了西南角。

      转身回来时,他觉得肩膀有些疼,但眼下也并不方便看,只好暂且搁置。

      恰好有人在喊:“吃饭了!”

      他便得以喘息,跟着大部队去吃饭。

      只是这饭也实在可怜,宋迹坐在地上,和手里那碗米粥面对面相顾无言时,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起山神在的日子。

      不说别的,至少在吃这方面,山神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想念蓬勃生长,淹没了他整个人,他发着呆,泪流满面。

      在深夜亥时,他们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被管事带回房间休息。

      说是房间,给他们睡的地方也只不过是个大通铺,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管事捂着鼻子,用脚踢开几个随意放着的箱子,往地上一指:“这就是你睡觉的地方。”

      很多苦工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他们掀开满是污垢的褥子,倒下就睡着了,不一会儿,房间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即使真的很累,但宋迹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失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时,他就被迷迷糊糊地叫醒,要出去上工。

      他浑身的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疼,但看见管事和他的鞭子,宋迹只好乖乖过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个月,终于到了头,但日复一日的规训几乎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依旧在尝试四处打工,居无定所,什么都干。

      又这么过了几年,他迎来了自己的十九岁。

      但在岁月的蹉跎中,他已经失去了对于年龄的认知,也一直没有庆祝生日的习惯。

      在他刚满十九岁的那天,唯一的一件好事大概是他又找到了一份包吃住的工作。

      这次他的运气不错,老板开出的条件是他这些年打工以来见过最好的,他也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住,事情没做好也不会有突然而至的鞭子。

      他的钱是月结,本来应该月底结一次,但他前些年身上积劳成疾,急需要买药治病。

      他找老板预支钱,却自己身上无一长物,抵押不了什么,好在老板看出他的窘迫,还是给了他第一个月的钱。

      但命运的眷顾也就到此为止了。

      在穿过小巷时,一帮打劫的人拦住了他:“把钱拿出来。”

      那些人个个长的凶神恶煞,看上去没一个是好惹的。

      宋迹混迹凡间几年,自然也感觉出来了,于是他本着不惹事的原则,同那些人商量:“大哥们,我这是买药的救命钱,我给你们……一半,一半可以吗?”

      一半当然不可以,那些人盯着他,又把刚刚的话说了一遍:“把钱拿出来,所有的。”

      宋迹忽然生出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来,这几年,他每一天都看着别人的眼色过活,不敢犯一点错,到了如今,一切刚开始好转起来,怎么会这样?

      这次的打劫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忽然发了狂似的朝那些人冲过去,前几年的搬砖工作让他生出了点力气来,此刻,他竟然将那位为首的人抗起来,使劲的掼在了地上。

      但他们比宋迹想象的要团结的多,另外的人看着事情变得不对劲,一个人扶起了摔倒的那人,另外的人死死摁住了宋迹。

      那被宋迹掼倒在地的人受不了这种羞辱,卯着劲一拳从侧面打向宋迹的脑袋,狠狠砸中了他的太阳穴。

      宋迹只觉得,那天的太阳,亮的实在太过刺眼,天上只有大概两三朵云,他眼前昏花一片,数不清了。

      那些人好像看见他起不来身,有些慌张,他们好像在讨论着什么。

      但最终没人管他,架在他身上的手也全数消失了,他只记得那些人跑着离开的模糊背影。

      钱当然已经被搜走了,他好像回不去老板那里给他做工抵债了。

      短短一生,偏偏欠了所有对他好的人还不清的债。

      他恨。

      恨那个拿人命不当回事的管事,恨所有对他冰冷相待的人,恨这举步维艰的世道,恨山神明明将他接回家,却消失不见,再不管他……

      都这个时候了,该恨,不该恨的东西都可以拿出来好好恨一下。

      反正以后没机会了。

      他在脑子里细数着那些让他恨的人,不曾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那副疲苦不堪的肉/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凭借着一种本能的吸引,回到了宋家村。

      他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地方。

      魂魄无形,但总有孩子天生阳气盛,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第二天,村里传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宋迹回来了。

      他看了眼,当年忙碌的大人变成了老人,而那些打闹的孩子,变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谁家都是一片欢声笑语。

      唯独他家,像个孤寂的野坟。

      不声不响地杵在哪,没什么存在感,但乍然看去,又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门口的草,也不知道什么品种,长了快一人高,杂乱地堆在那。

      听村里人说山神和海神成了婚,福泽遍布整个凡间。

      他深深看了眼那条把他带走的小溪,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漫无目的的游晃,成为这个世界不死不生,最特别的存在。

      直到他找到了一片草原,这里广袤无边,还没有人,是个最理想的地方。

      他选择了这里,在这里留下来,一歇就是百年光景。

      后来,宋家村没落,他再回去时,就只剩了那一个人。

      这人他没见过,也看不出来是谁家的后代,他无心再叨扰,只在夜半,化作泄愤的厉鬼,用刀划着每家供奉的画像。

      好像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快忘了,一个正常的人应该是怎样的。

      直到某天,冷山音和归昭闯入了他的地界,让他带着前生那段一点都不美好的记忆,回到了宋迹的身体里。

      至此,他那无望的,冰冷的一生终于终结。

      可是为什么,终究还是借了山神的手?

      说不清了,也还不清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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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篇开《亥时玫瑰[无限流]》 中式无限流主题,对抗路情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