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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丝线·蜂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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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中心的灯光彻夜长明。
陈琳凝视着屏幕上那张来自勐拉邦“三号未知区域”的模糊照片,热带的浓绿与混凝土的冷灰形成诡异对比,远处险峻的山脊轮廓像一把尖刀刻在她脑海里。
“阿哲,”她的声音因缺乏睡眠而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将这张照片与我们所有的卫星遥感图库、地质勘探数据、乃至公开的航拍旅游图片进行交叉比对。重点关注山体走势、植被群落特征,尤其是这种特殊的热带季雨林与喀斯特地貌结合的区域。我要知道这地方的精确坐标和可能的进出路线。”
“明白,琳姐。”阿哲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调动着庞大的数据资源,“但对方防护级别极高,常规卫星图像在那片区域总是受到强烈干扰或云层遮挡。”
“那就用非常规的。”陈琳眼神锐利,“申请调用地质活动监测卫星的合成孔径雷达(SAR)数据,它能穿透云层和部分植被,生成三维地形图。还有,查一查近几年有没有科研团队或探险队在那附近活动过,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记录也可能有价值。”
与此同时,那具在拘留点离奇死亡的嫌疑人尸体被送入了解剖室。
法医的初步判断得到了证实——急性心脏骤停,诱因是某种极其隐蔽的神经毒素,其分子结构与“幻影”同源,但更为复杂,被设计为延迟发作。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示威,宣告着对手不仅能杀人于无形,甚至能穿透警方的重重守卫。
李勇峰的怒火在压抑中燃烧,他召开了紧急会议。
“灭口灭到局里来了!”大川一拳砸在桌上,额头青筋暴起,“这帮杂种!简直无法无天!”
“这恰恰说明我们抓对了人,打疼了他们。”老炮依旧捧着他的搪瓷杯,但眼神冷得吓人,“音乐节那辆信号车,还有这三个马仔,绝不是外围那么简单。他们身上肯定有我们还没挖出来的线索。死的这个,知道得最多,所以必须死。”
“内部排查怎么样了?”李勇峰看向陈琳,声音低沉。
陈琳调出一份初步报告投屏:“过去72小时内,有权限访问周扬案核心数据的人员共有17人。系统日志显示,没有明显异常访问记录。但对方技术高超,不排除使用更高级隐蔽手段,或通过我们未知的漏洞获取信息的可能性。排查还在继续,范围已扩大至近三个月内的所有相关操作记录。”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内鬼的阴影和外部高超的技术威胁,像两条绞索,令人窒息。
“继续查。”李勇峰打破沉默,“但眼睛不能只盯着内部。老炮,你那边线人有没有新消息?特别是关于那种能让人悄无声息死掉的毒药的。”
老炮沉吟一下:“道上确实在传,说境外有个神秘的‘鬼医’,专门研究这些邪门的要命玩意儿,但没人见过真容,也不知道具体跟哪家,只知道手段极其刁钻、来历不简单。”
境外,勐拉邦,沙泰的私人庄园。
与指挥中心的冰冷科技感不同,沙泰的住所极尽奢华。位于雨林深处的庄园由高墙电网环绕,内部却是另一番天地。
宽阔的庭院里点缀着东南亚风情的亭台楼阁,巨大的泳池在阳光下泛着蓝光,随处可见价值不菲的翡翠原石和黄花梨木雕。
沙泰站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手中把玩着一对盘得油亮的玉胆。他的统治并非一帆风顺。
二十五年前,他狼狈逃出云都,投奔了盘踞在勐拉邦多年的故友普必蓬。那时的他,不过是寄人篱下、凭借一股狠劲和旧日情分才得以存活的丧家之犬。即便凭借能力和冷酷逐渐上位,头顶却始终压着普必蓬这座大山。
2018年,普必蓬因长期酗酒和滥用药物暴毙,经过一番不乏血腥的内部清洗,沙泰才终于彻底掌控了全局,坐上了梦寐以求的第一把交椅。
大权在握,积蓄多年的野心和对警方的刻骨仇恨再也无需压抑。紧接着,全球新冠疫情爆发,边境管控前所未有的严格,传统贩毒渠道严重受阻,反而激发了他利用新技术、新模式“开疆拓土”并实施复仇的强烈欲望。他不仅要重建他的毒品帝国,更要向那些毁掉他昔日家族、让他亡命天涯的云都“故友们”,讨还血债。
一个穿着丝绸旗袍、风韵犹存的女人端着一杯威士忌走进来,她是沙泰多年的情妇兼管家阿丽。她默默地将酒杯放在桌上,站在他身后,轻柔地为他按摩着紧绷的肩膀。
“还在为云都那边的事烦心?”阿丽的声音软糯。
沙泰闭上眼,享受着按摩:“云都的对手,比我想象的难缠一点。缉毒支队的那帮技术人员,有点意思。”
“能让您觉得有意思,那可不容易。”阿丽轻笑,“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不用。”沙泰拍拍她的手,“渺渺能处理好。这孩子……越来越像她父亲了,那股狠劲和聪明劲,一模一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扭曲的骄傲和掌控感。
指挥中心内,吴渺刚刚高效地完成了沙泰下达的新的指令框架------"蜂巢"系统对云都市物流转运中心的渗透攻击方案已初步成型。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准备返回住处。她的住处并非沙泰庄园那般奢华,而是一处更靠近山体、守卫森严的独立单元,内部陈设现代而舒适。
当她走到住处楼下时,看到沙泰的贴身保镖阿龙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吴小姐,"阿龙恭敬地递上食盒,"泰哥让人从泰国请来的厨师炖了燕窝,说您最近太辛苦,让您补补。"
吴渺面无表情地接过,点了点头:"谢谢二叔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握着食盒提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种细微的、“长辈式”的关怀,是沙泰维系她忠诚的无数丝线中的一根。
丝线的那一端,拴着太多东西。
是七岁那年,沙泰把一支冰冷的□□手枪塞进她发抖的小手里,握住她的手指扣动扳机,后坐力震得她手臂发麻,也震碎了孩童眼中最后一点天真的光。
是无数个黄昏,沙泰指着边境线方向,一遍遍讲述那个“版本”的家族史——云都警方对他们的“清洗”,父亲的惨死,三叔的血,还有那个叫“方苍”(陈志刚)的卧底如何用最卑劣的背叛让他们家破人亡。
是少年时在勐拉邦混乱街区的实战训练,沙泰冷眼看着她被人按在地上殴打,直到她自己挣扎着用偷藏的刀片划开对手的喉咙。他说:“记住,这里没有对错,只有活和死。”
也是他斥重金送她去欧洲最顶尖的黑客实验室,为她搜罗全球最前沿的技术资料,告诉她:“知识是你的子弹,网络是你的战场。用你父亲遗传给你的智慧,去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
仇恨、技能、扭曲的“亲情”、以及生存下去的唯一意义——向那个庞大而模糊的“警方体系”复仇。这些丝线缠绕、编织,早已成为她生命不可分割的筋骨。
她已习惯性地接受这份“关怀”,如同习惯呼吸这片被罪恶浸透的空气。
回到宽敞的房间,她将食盒放在桌上。一个年轻男子从里间走出,他约莫二十八九岁,面容清秀,眼神中透着几分精明与沉稳。他是帕顿,跟随沙泰已有十年,因其聪明能干和对组织的忠诚,被安排在吴渺身边,既是助手也是伴侣。
"二叔又送东西来了?"帕顿接过食盒,轻轻放在桌上,"你最近确实太拼了,需要休息。"
吴渺没有回应,径直走到电脑前坐下。
帕顿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他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
他走到她身后,手法熟练地为她按摩肩膀:"新的渗透方案完成了?"
"嗯。"吴渺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
帕顿是少数几个能在技术层面与她交流的人。他虽然不是顶级的黑客,但对组织的网络架构和安全规约了如指掌,经常能给她提供一些实用的建议。更重要的是,他是沙泰信任的人,这使他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她在组织中的"保护伞"。
"需要我帮你检查一下方案吗?"帕顿轻声问道,"或者,至少让我帮你看看那些代理跳板是否安全。"
吴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帕顿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开始检查她的工作。两人的配合默契而高效,这种合作关系已经持续了多年。
在冰冷的算计和血腥的复仇之外,在这个遵循着丛林法则、连呼吸都带着交易和背叛气息的行业里,帕顿的存在,是她唯一被允许拥有的、能稍稍卸下心防的“例外”。尽管这“例外”本身,也可能笼罩在沙泰的审视之下。
完成检查后,帕顿一把揽过吴渺,轻轻握住她的手:"渺渺,有些事情不必一个人扛。我在这里,永远都在。"
吴渺的身体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松,倚在帕顿的怀里。
这个拥抱的温度是真实的,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来,暂时隔绝了记忆中子弹的呼啸、对手濒死的惨叫、以及屏幕上那些代表“战果”与“复仇进程”的冰冷数据。
在这个充满危险与谎言的世界里,帕顿此刻的存在,是她唯一能短暂抓住的、可触摸的真实。
他的陪伴,给了她继续沿着这条既定的、无法回头的路走下去的力量。
片刻后,她再次将注意力转向电脑。鬼使神差地,她绕过了好几层代理,再次尝试追踪那个白天试图探测基地网络的神秘信号源。对方的反追踪手段非常高明,抹除了一切明显痕迹。
但在她近乎偏执的分析下,还是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带有特定学术机构特征的加密协议残留。这让她更加确定,对方的技术背景不简单。
几乎在同一时间,云都市局技术中心,阿哲猛地抬起头:“琳姐!我们刚刚对那张照片进行SAR和多光谱分析时,触发了对方一层极其隐蔽的预警机制!虽然立刻断开了连接并做了多重跳转掩护,但对方技术很强,很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在试图定位!”
陈琳心头一紧。棋盘上的对手,比想象中更警觉。
一场隔着网络的无声交锋,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