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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地 静谧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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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时分,周遭尽是一片混沌虚无。
长风,人间将有大难。”
白光自地表缓缓渗透,向上流转,氤氲开层层雾气。
“你要找到世上最后一条龙,如此才能拥有一线生机。”
是谁在说话……是谁?
长风费力地睁开双眼,视界昏暗又模糊。
这个声音,不止一次出现在她的梦中。
可龙族全部死在三十年前的大战中,没有一个活口……哪里去找最后一条龙?
长风缓了半晌,侧过头去,熹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洒落零星光斑。
天……亮了么?
*
长风睡意全无,推门而出,只见那连绵起伏的山峦、阴翳葱郁的树林,处处弥漫着凛冽神气,万物生意盎然。
这里是岚山,承载着人间神明与神官的居所。
她走到山崖边,极目远眺,视线越过碧落湖,落在半山腰的绛红色鸟居上。络绎不绝的百姓穿过鸟居回廊,带着供奉的香火走进神庙内。
这些百姓都是来岚山神庙向神明祷告祈愿,希望能够得到上天的庇护。
阳光细碎地洒落在她的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长风似乎想到了什么,敛去表情,向着神庙飞了过去。
“最近来祈愿的人怎么这么多?”
“就是说呀,还有好些人天没亮就到了。”
看守神庙的巫女们正在交谈,淅淅索索的声音散落在空气中。
“在聊什么呢?”
巫女若莱闻声抬眸,只见一道绯色身影出现在碧落湖上,倏地消失,转眼间又掠至眼前——来人五官隽秀,带着浅浅笑意。
“长风?你怎么来了?”若莱注视着眼前人,内心百味杂陈。
明明她和长风一齐拜入岚山门下,可境遇却大相径庭。长风天资聪颖,颇受神官霍临夜青睐,特地传授了她岚山独门法术。
“有些无聊,下来走走。”长风解释道。
“对了长风,听说前些日子,你渡过晋升神侍的天雷,得到了神器太虚蓬莱扇?”另一个看守巫女若蝶眼中满是憧憬,“可以给我看看么?”
“当然。”长风笑着拿出扇子,轻轻放在若蝶手心。
“哇——这就是三十年前神明青栾留下的神器呀。”若蝶轻展折扇、仔细观赏,流露出艳羡的目光,“听说这扇子还能变成长剑。”
“上一任神明还留下了法器?”若莱诧异道。
若蝶瞥了眼若莱,轻叹:“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你们先看,我去去就来。”说罢,长风转身走向神庙。
来往人群化作虚幻剪影,踏过门槛的刹那——香火焚烧的气息扑鼻而来,偌大的金塑神像伫立在正殿中央,眼帘低垂、嘴角还似乎凝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长风站在人群后方,仰起下颌,静静注视着神像,眼中的明亮被晦暗一点点地吞噬——这是上清天主神的金像,受人间香火供奉,赐予众人庇护。
伴随着缭绕升腾的烟雾,长风的思绪不禁回到前夜——她带着做好的点心进了仙居殿,此时霍临夜正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没有察觉到她分毫。正欲离开时,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房中兀的响起,裹挟着阴湿邪恶的气息。只见黑影一闪、转瞬即逝,“神官,既然你已答应,又如何能出尔反尔?快助我离开这不见天日的地狱!”
岚山神官上学于天、下教于人、终承于地,若是神官失道,那人间又何来太平?
可霍临夜不同,她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爱护他、仰慕他、尊敬他。如果可以,她决不想将矛头对准他。
“你说,我该怎么做?”长风的呢喃声很快湮没在祝祷梵唱声中,她的眼神如此忧郁,凝聚着不安与悲伤。
神明似乎听见了,却又像没有听见。金塑泛出的冰冷光芒,深深刺痛了长风的心。
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良久的沉默后,她倏地一笑,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我总得试试。”
*
岚山之巅。仙居殿。
此殿专为神明与神官而设,依山势层叠而上,错落有致、檐牙高啄,雕花镂空风铃高悬,随风响起,声音清脆如珍珠坠落玉盘。
长风从神庙出来以后,便渡过碧落湖、飞掠至仙居殿。她在殿外徘徊了很久,神色凝重。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有什么事?”
半神凤鸣兀的推开门扉,冷不丁发问。
长风顿了几秒,环顾四下无人,轻声说道:“我有要事相告。”
凤鸣沉思片刻,带着长风入了殿内。
清冷的松木香气传来,放眼望去——红木桌上摆放铜制香炉,鎏金工艺繁琐,精致古朴、色泽温润。青烟自香炉口袅袅升起,姿态曼妙、最终却散作游丝。
“长风,你不该随意上仙居殿。”凤鸣负手而立,语气与往常相较颇为冷淡,“要同我说什么?”
“您是为了辅佐神官、泽披百姓才从上清天降临的对不对?”
凤鸣蹙起眉心,耐着性子回道:“岚山历代神明都是如此。”
“岚山神官,天授神职,可若是神官失道,又将如何?”长风的语速很慢,可每一个字都尖锐极了。
“你在说什么?!”凤鸣身躯一震、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刃。
长风直视凤鸣,眼神坦荡无惧,将前夜所见所闻全盘托出,言辞恳切:“我犹豫再三、决定如实相告。若霍临夜当真失道,那天下即将大乱……”
凤鸣沉默良久,过了半晌才道:“你确实应该将此事告知于我……不过兹事体大,你不要轻举妄动,先回去罢。此事我会调查清楚的。”
闻言,长风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仙居殿。殿外,神树树叶随风摇曳,她仰起头看了这神树一眼,微微一笑。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筛落,落下一地斑驳的树影。
谁知,那时的她太过天真,总将一切都想得过于简单。
*
入夜,万籁俱寂。
长风熄了烛火,轻阖门扉。望了眼镶嵌在天幕上的明月,踏风而上——霍临夜以灵蝶传讯,约她子时在山崖灵泉处相见。
她抵达山崖时,霍临夜已在此静静等候。
月挂中天,洒下清冷的月光。霍临夜一袭黑衣、身段挺拔,他转过身,刀削斧劈般的脸庞隐匿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长风快步上前,此番应邀前来,她有很多话要问霍临夜——不知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事?那黑影带着魔气,又是来自何方?
未等长风开口,霍临夜便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
长风将脑袋顺势靠在霍临夜宽阔温暖的胸膛上,眉心微蹙:“你不是还要闭关修炼几天么?这么快就出关了……?”
“你去见凤鸣做什么?”
霍临夜的声音压抑、喑哑,还带着审判的意味。
长风一顿,推开他的手,眼神迥然:“你知道了?”
霍临夜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长风的脸庞,叹了口气:“傻孩子,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就行了?”
他的眼神深邃而暧昧,轻易便能将人溺毙其中。
长风抿了抿嘴,迟疑地说,“前夜我来寻你,在你屋中发现了魔气……临夜,任何事情都有回旋的余地,我愿意陪你面对所有难关——”
话音戛然而止。
“滴答——滴答——”
鲜红的血,染红了长风的衣衫,顺着锋利的剑刃不断滴落。
撕心裂肺的痛苦从心口蔓延,长风瞳孔震裂,难以置信地看着霍临夜,话语含混在喉咙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霍临夜用指腹摩挲着长风苍白的脸颊,在她耳边低喃道:“——居然向凤鸣告发我?长风……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着,他推开长风,狠决地抽出了利刃。
血液伴随着心跳不断喷溅而出,像猎猎吹过的风。
长风跌倒在地,眼眶微红,死死地盯着霍临夜:“为什么……”
霍临夜抿着唇,眼眸漆黑如子夜,所有的情愫皆消解其中:“你不该背叛我。”
有泪珠自长风眼中落下,可她的眼神却陡然尖锐:“你当真入魔了?”
“入魔?”霍临夜嗤笑一声,反问:“你说——什么是魔?什么是神?”
长风费力地站了起来,她面如白纸、眼神倔强,声音像淬了冰一样寒冷:“我错了,我错就错在太相信你了。”说罢,右手一展、金光四溢——一把折扇凭空而现。
“太虚蓬莱扇?你要用它来对付我?”霍临夜含着笑,眼神就像在看卑微的蝼蚁,“别忘了,是我替你挡下最后的十道天雷,不然你怎么得到它?”
“那又如何?”长风手挥折扇、欺身而上!
两人衣袂翩飞、在空中化作道道剪影。
“轰隆隆——”滚滚雷声响起,蓝紫色的闪电划过苍穹,空中迅速地积蓄起水汽,一场倾盆大雨即将来袭。
霍临夜以法力控住折扇,瞄准间隙,一掌打在长风心口。
雷霆万钧的力量把长风震得飞了出去,折扇从手里掉落在地——她整个人像是渡尽寒塘的冷鹤,直直地坠落悬崖。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裹挟着沁人肌骨的寒冷。这下坠,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哗啦啦——”大雨如注、从天而降,伴随着电闪雷鸣,在天地间拉开了帷幕。
“噗通”一声,长风坠入碧落湖中,缓缓下沉,湖水冰冷刺骨,她的意识逐渐消散。
幽深的湖底,长风沉沉睡去。胸前的勾玉散发出红色的光芒,越来越强烈的光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就在霍临夜弯下腰想拾起太虚蓬莱扇的瞬间,那扇子仿佛受到召唤一般沿着长风掉落的轨迹飞了出去,杳无踪迹、消失在天地之间。
他直立在飘摇的风雨中,望着悬崖静静出神,目光暗晦不明。
倾盆大雨无情落下,洗尽了鲜血与打斗痕迹,也将所有爱恨都湮没。
*
翌日。
神官霍临夜传下口谕——神侍长风堕入魔道重伤神明,已受天罚、逐出岚山。望众人引以为戒、明澈道心。
此谕一出,岚山上下无不哗然。
——待续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