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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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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府之中皆为文官儒士,不设武卫。为保东府安宁,并处置那些不宜为外人所知的密务,淳祐二年,皇帝特设生死阁,内养死士,专司其职。
一入生死阁,昼夜难分,苦累不绝。
鸡鸣之前便须起身,迟一瞬则鞭笞加身。每日读书习字、练武强体,一样不可懈怠。非到星月满天,不得用饭歇息。每月更有严苛检阅,不过者:初次杖二十,二次杖五十,三次杖一百。鲜有人能熬过百杖之刑,因此每人实则仅有两次机会。
处境艰险,性命悬于一线。连李赢也屡屡抱怨:“帘清,好不容易挣脱饥寒,如今却落入这九死一生之地。早知如此,倒不如在外流浪来得自在。”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既已至此,不如搏个功名富贵,才不枉此生。”
“说得对!”李赢振作一笑,“管它什么艰难险阻,帘清,我们一同闯出去!”
十年后,蒋府。
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垂荫。黄花遍野,白柳横坡,小桥下溪水潺潺,曲径通幽,石间清泉激荡。
这般静谧祥和之地,却被一声惊叫骤然打破——蒋府传家之宝不翼而飞。此宝乃先皇御赐,若此事上达天听,恐有灭门之祸。
蒋家家主强自镇定,暗中贿赂刑部主事,假借他由遣人寻宝。
刑部官员车言承办此案,仅三日便寻回宝物,物归原主。窃贼已被车言当场格杀,据称是为防其毁宝。
事了功成,车言升迁在即,同僚皆无异议。
然而次日,车言竟死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日他曾亲往王家药铺问话,自此一去不返。
刑部得力干将猝亡,全部人马倾巢而出,彻查十日:江湖客、街头丐,皆被反复盘问,却毫无线索。
正值此时,顾帘清暂调刑部,接手此案。
她即刻前往王家药铺。掌柜王林道出那日情形:一群纨绔子弟前来购置大量刀创药,按律需报官备案,来者不许,争执中动手伤人。路人报官后,捕快前来查问,王林却因听闻闹事者中有王府之人,惧不敢言,矢口否认。
捕快无功而返,途中恰遇车言。车言得悉后独自前往药铺,以拘押相胁,终使王林吐露实情。此后车言离开药铺,当夜未归。
衙门初不以为意,以为他另去查案或饮酒解闷。直至次日仍无踪影,方觉有异。三日后,车言尸身在榆坡被发现,喉间一剑,干净利落。车言武功已臻一流,武林中能如此轻易取他性命者,寥寥无几。
表面看来,王府中人嫌疑最重。依车言不畏权贵的性子,独闯王府确有可能。但顾帘清深知,他虽蔑视权势,却绝非鲁莽之徒。
况且王林并未指认具体何人,贸然上门,无从问起。而京城权贵毕竟身在官场,不比江湖草莽,岂能随意遣高手灭口?
为求实证,顾帘清暗访王府下人,确认车言当日未曾到访。
至此,她反复推敲王林之言:若王林说谎,目的何在?若所言属实,是否有人故意冒充王府之人,或借此身份混淆视听,行灭口之实?
此案既无目击证人,亦无线索痕迹,仿佛坠入迷雾,成了无头悬案。
……
晨曦微露,天光渐开,又一日始。
顾帘清一身便装,穿行于东市之间,继续探查车言一案。
直至午时仍无头绪,她便走进一家客栈,打算稍作歇息。
“客官,用点什么?”小二满脸堆笑上前。
顾帘清正要答话,目光却被门外踏入的男子吸引。
东市多是贫苦百姓,如此锦衣华服之人本就少见,再想到王掌柜所述“购药者皆为纨绔子弟”,她心中不由一动。
“客官?”
顾帘清回过神来:“一壶茶,几样小菜即可。”
小二应声而去,转而招呼那华服男子。顾帘清悄然打量——对方面色白皙,眉目清俊,举止间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家子弟。可他为何会来此地?
男子点了三副碗筷。菜刚上桌,两名同伴恰好走进客栈。
三人低声交谈,顾帘清凝神欲听,却因客栈嘈杂,未能听清半句。
片刻后,两人离去,独留华服男子。他忽然起身,顾帘清心中一紧,忙低头佯装饮茶。
“这位公子,可是生死阁的顾大人?”
声音近在耳畔。顾帘清抬头,见对方已至身侧,心中警惕,面上仍平静道:“正是。”
男子微微一笑:“在下秦易水,是王爷的朋友。”
“王爷?”顾帘清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车言之死既与王府有所牵连,王府派人查探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王府与此案究竟有无关联?若无关,此人前来或为澄清;若有关……此刻现身,恐怕来者不善。
秦易水似看出她眼中猜疑,却不恼怒,从容落座道:“车言暴毙,你身为同僚,今日在此,想必也是为此案而来。既然相遇,秦某便先澄清一事:车言之死,与王府无关。至于我为何在此,须从九月中旬说起。”
……
九月中旬,王府。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幽暗的角落隐约传来哭声,夹杂着半流质的歌声,唱的是一曲悼念亡夫的哀调,声细如丝,怨切入骨。
王爷素来晚睡,那夜独在书房阅卷,闻声不悦,只当家奴私祭亡夫,遂起身查看。
推门而出,循声向巷道转角走去。
月光时隐时现,转角处依稀立着一道人影。
待他走近,人影却倏然消失。
一夜如此,第三夜亦复如是。王爷终是难忍,命人燃烛照彻庭院,并唤数名家仆一同守候。可那一夜,歌声与人影竟再未出现。
此后不久,府中凉亭内又生变故。
家仆杨天靠坐亭柱,闭目似眠。路人轻推,人竟倒地不起——已气绝身亡。查验周身,不见伤口。杨天一死,府中流言四起,皆言鬼怪作祟,后园再无人敢近。
而那幽怨歌声,仍不时传来。
王爷将此事告知秦易水,二人皆觉蹊跷,不信鬼神,认定是有人暗中作祟,必有所图。
后车言之死又与王府牵扯,王爷便遣秦易水暗中查探。
……
“那杨天可有旧疾?”顾帘清问。
“并无。他向来身体健朗。”
顾帘清沉吟。王爷所感不错,此事多半是人为,且背后必有缘由。但王爷将车言之死与夜半歌声联系一处,又是何故?
她察觉秦易水语中有所保留——王府秘事,自不足为外人道,她也不便深问。
“阁下近日可查到什么线索?”
“我疑心此事或与洛阳叶府有关。”
“叶府?”顾帘清一惊。
“武林中能杀车言者不少,能正面杀之者却不多;而能一招封喉、无需二式者,更是屈指可数。据我所知,这些人皆不在城内。但近日城中混入了一些叶府之人,这些人明面上武功平平,你可知道为何?”
“叶府卧虎藏龙,多有隐世高手,行事低调,不为人知。”顾帘清蹙眉,“但阁下说与叶府有关,可有凭据?”
“我问过车言身边衙役,他死后尸身跪地,面朝北方——这与叶府处置叛徒的规矩相似。”
顾帘清点头:“也不排除有人故意伪造。况且车言数年办案,从未牵涉叶府,他们何必大费周章杀一衙役?”
“此节我也想不通,或许车言私下查过什么,触及其秘。暂且不提。”秦易水话锋一转,“至于王府夜半歌声,我查到些许眉目——那似是一种叶府所用的邪术。歌中含冤,我便从‘冤案’入手,翻查刑部卷宗,牵涉冤屈的共九起,却无一与叶府相关。其中唯有一桩张府旧案略合情形:张家被诬通敌,满门抄斩。车言曾参与此案。但张家与叶府素无往来,此节又成谜团。”
顾帘清若有所思。王爷素来嫉恶如仇、好打不平,或许是张家侥幸存活的女眷,欲借王爷之力申冤。
可为何要装神弄鬼,又杀王府家仆?
一时难解。她与车言虽同朝为官,所属不同,却深信其刚正为人。
顾帘清沉吟片刻,忽道:“车言最后现身于此地,之后便失踪遇害——你认为他是在这附近被杀,而后移尸郊外。你还怀疑凶手是当年未伏法的张家余孽,故来此暗查?如此说来,王家药铺那场冲突,恐怕也非偶然。”
秦易水眸光一凝:王掌柜此人,或许并不简单。
“你身为官府之人,查案更为便宜。我希望你能查出当年诬陷张家之人——此为关键。此外,车言查张家时究竟做过什么,以及张家族诛的名册应当仍在刑部,还请设法一观,看看是否有漏网之人。若有人幸存,王府异事或许便有头绪。”
他站起身,神色肃然:“你我分头查探,将诸事串联——真相应不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