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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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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只持续了一瞬。
也许更久。在极致的恐惧里,时间失去了刻度。铃白只记得那双在熄灭前一刹那、亮得骇人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吸走了他周围所有的光和热。
然后,“啪”一声轻响。
不是头顶的日光灯,而是何染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一盏老式黄铜桌灯,按下了开关。暖黄色的、有限的光晕散开,勉强照亮两人之间方寸之地,将何染的脸庞映得一半明,一半更深地陷在阴影里。他身后的值班室和门外的走廊,依旧沉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幽绿标志,提供一个模糊的、遥远的方向。
那点暖黄的光,丝毫没有带来暖意。何染指尖还停留在铃白的锁骨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像一小块化不开的冰,烙在那里。
“纸……纸人?”铃白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每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尾音,“你……你什么意思?什么……纸人男友?”他试图后退,但后背早已抵住了冰冷坚硬的墙壁,无处可逃。
何染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歪着头,审视着铃白脸上每一丝惊骇的纹路,那种专注,近乎残忍。然后,他收回了手,指尖离开时,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酥麻。
“字面意思。”何染转身,提着那盏小桌灯,走回值班室。光晕随着他移动,扫过办公桌、椅子、监控屏幕幽幽的蓝光,最后停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
不是工具,也不是文件。
是一个大约三十公分高、用白纸和竹篾扎成的纸人。做工算不上特别精细,但该有的都有:模糊的五官用淡淡的墨线勾出,身上套着一件小小的、同样是纸做的蓝色衬衫——和铃白某件常穿的睡衣颜色很像。纸人的手臂用细细的红线连接在躯干上,使其可以做出一些简单的摆动姿态。
何染用两根手指捏着纸人的肩膀,将它提了起来,转向铃白。
纸人空洞的“脸”正对着他。
铃白的呼吸彻底停了。他认得那个蓝色。那是他搬进现在这个廉价出租屋时,超市打折买的格子睡衣,洗得有些发白了。他每晚都穿。而这个纸人……这个纸人……
“你床底下,旧鞋盒里,靠右墙根放着的。”何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去年农历七月半,西街‘往生斋’金婆婆扎的最后一对‘伴身童子’之一。另一个,在我这里。”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纸人。这个稍大一些,做工明显精致许多,面部甚至用了淡淡的彩绘,勾勒出狭长微挑的眼睛和没什么血色的唇。身上穿的是一件纸做的深蓝色罩衫——和何染身上那件工作罩衫的款式颜色,如出一辙。
两个纸人被何染并排放在桌灯的光晕下,一高一矮,一精致一粗糙,却诡异地呈现出一种并立的姿态。连接它们手臂的红线,在昏黄光线下,泛着陈旧而暗沉的血色。
“不可能……”铃白摇着头,冷汗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我从来没买过……床底下只有杂物……你、你怎么知道……” 他试图否认,但那段记忆却模糊地浮现出来:去年中元节前后,他因为连续加班精神不济,总觉屋里阴冷,同事好像提过一句“老城区有些店卖那个,放在屋里‘挡一挡’或者‘陪一陪’”,他当时心烦意乱,似乎……似乎真的在某次下班后,迷迷糊糊走进过一家香烛店?记忆像蒙着厚厚的灰尘,只剩下一个昏暗店堂和一位沉默老太太的模糊轮廓,以及手里被塞了个轻飘飘东西的感觉。
“金婆婆是我旧识。她眼睛看不见,但手底下出来的东西,一向很‘准’。”何染拿起那个代表他自己的精致纸人,指尖在纸人胸前虚划了一下,“她卖出去的东西,尤其是这种‘成对’的,我都知道去处。你的那个,当时‘气’太弱,几乎引不起任何注意,直到你来这里上班。”
他抬眼,看向铃白:“你的‘生气’,和这里的‘死气’,还有我身上这点不人不鬼的‘东西’,混在一起,才把它‘唤醒’了。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每晚抱着它——或者说,以为它是你那段短暂网恋留下的情感寄托,一个安慰玩偶——就能睡得格外沉?甚至……”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玩味,“梦到一些……温存的片段?”
铃白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些梦……那些醒来后怅然若失、却又带着模糊暖意的梦。梦里总有一个看不清面容,但气息清凉、怀抱安稳的影子。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孤独太久,潜意识编织的慰藉。
原来,都是这个纸人?都是……眼前这个非人存在的……投射?
“你操控它?”铃白的声音低哑,带着绝望的质问。
“说‘影响’更合适。”何染放下纸人,拿起那卷他常用的红线,在指间慢条斯理地缠绕,“就像现在,我和你说话,你能听到,你的情绪会因我而变化。本质上,没什么不同。只不过,连接你和它的‘线’,更特别一些。”他抬起手,指间红线在灯光下反射出细微的光泽,“而我,恰好擅长处理各种‘线’。”
“你想干什么?”铃白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恐惧到了极点,反而逼出一点虚弱的强硬,“你告诉我这些,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的……命?”
何染似乎被这个问题取悦了,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些。
“你的命?”他重复,摇了摇头,“如果我要那个,你第一次打开抽屉的时候,就可以留在里面,和老陈头做伴了。”他站起身,提着灯,再次向铃白走来。这次铃白没有后退,只是僵直地站着,看着那团暖黄的光和光中的人影逼近。
“我只是觉得有趣。”何染停在铃白面前一步之遥,光晕将他们两人笼在一起,在身后墙壁上投下纠缠模糊的巨大影子,“一个活人,带着一个被我‘标记’过的纸人,闯进我的地盘。你的恐惧,你的困惑,你试图理解又无法理解的样子……比这层楼里大多数东西,都有意思。”
他用没提灯的那只手,轻轻拂过铃白汗湿的额发,动作甚至能称得上轻柔,但带来的只有更深的寒意。
“放心,今晚的游戏到此为止。”何染收回手,“你的班还没结束,后半夜还得在这里待着。像往常一样就好,记录温度,看看监控。至于那个抽屉……”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停尸间方向。
“我现在‘出来’了,里面暂时是空的。不过,别随便打开看。”他转回头,看着铃白,“有些‘空’,比‘满’更麻烦。”
说完,他提着灯,径直走到值班室另一侧那张窄小的行军床边——那是给值班人员临时休息用的,但铃白从未见何染用过。何染和衣躺了上去,背对着铃白的方向,将那盏小桌灯放在床头地上。
“灯借你。”他的声音从床那边传来,闷闷的,“天亮之前,别关。”
光晕稳定地亮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其他角落显得更加深邃不可测。
铃白呆立在原地,许久,直到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恶寒。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挪动脚步,坐回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监控屏幕的蓝光幽幽闪烁着。他看向第三排第二个抽屉的画面。
空荡荡的金属面板,凝结着水珠。
何染说,里面是“空”的。
铃白猛地扭开头,不敢再看。他的视线落在桌角,那两个并排的纸人身上。粗糙的那个,蓝色的格子睡衣刺着他的眼。
他每晚抱着入睡的,就是这个东西。
而赋予它“温度”、编织那些梦境、此刻就躺在几步之外行军床上的……
铃白抱住头,胃里一阵翻搅。
长夜才刚刚开始。
寂静中,只有冷藏柜低沉的嗡鸣,规律的、永恒的嗡鸣。
还有,不知是不是错觉,从行军床那边,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红线被慢慢抽动摩擦的窸窣声。
一丝一缕,缠缠绕绕,仿佛正无形地蔓延过来,试图碰触他僵直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