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织网》殊槐安

5、天才标签

　　进入云音传媒后，黎屹川很快发现，一切都和自己想象的天差地别。
　　公司根本不在意他的创作灵感，不在意他想表达的情感，不在意他对音乐的理解，只在意他的作品能不能成为爆款，能不能带来流量，能不能赚钱，能不能为公司创造价值。
　　顾老口中的“倾尽所有资源力捧”，不是给他最好的创作环境，不是为他搭建专业的创作团队，而是给他安排了无数的商演、综艺、代言。
　　每天的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从这个城市飞到那个城市，从这个舞台赶到那个舞台，从一个直播间走到另一个直播间，他像一个旋转的陀螺，被公司抽着，不停奔波，疲于奔命，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静下心来搞创作。
　　他每天要面对无数的镜头，无数的观众，无数的记者，要唱着《晚星》，说着那些提前背好的台词，摆出那些标准的微笑，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天才创作人”。
　　他想弹弹吉他，想写写歌词，想沉淀自己的情感，可连坐下来安静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有时候刚下飞机，就被直接拉到商演现场，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他心里的委屈与无奈，越积越多，他想和顾老谈谈，想让公司给他一点时间，一点空间，让他好好写歌，好好创作，可每次找到顾老，顾老总是笑着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敷衍，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屹川，你现在是顶流，是全网追捧的天才创作人，粉丝们想看你，商家们想找你，媒体们想采访你，这都是你的资源，都是你的机会，不能浪费啊。”
　　“创作什么时候都能搞，一首歌而已，抽个空就能写出来，可流量不等人，机会不等人，错过了这个时机，你就会被观众忘记的。”
　　顾老的话，堵得黎屹川哑口无言，他想辩解，想告诉顾老，创作不是流水线，不是抽个空就能写出来的，创作需要灵感，需要沉淀，需要感受生活，可顾老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转身就被其他工作淹没。
　　公司的音乐总监，也多次找过他，每次都拿着一堆流量歌曲的模板，扔在他的面前，那些模板上，写着当下最火的旋律走向，最受欢迎的歌词主题，最能吸引粉丝的编曲风格，清一色的商业化，清一色的模板化，毫无灵魂可言。
　　音乐总监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冰冷
　　“屹川，你看看这些歌，看看这些模板，这才是当下乐坛的主流，这才是能赚钱的爆款。”
　　“你的《晚星》虽然火了，但太小众了，太文艺了，受众太少，不够商业化，公司需要的是能赚钱的爆款，是能带来流量的作品，不是那种小众音乐。”
　　“你照着这个模板写，肯定能成为爆款，肯定能让公司赚大钱，也能让你的人气更上一层楼。”
　　黎屹川看着那些模板，看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旋律和歌词，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密密麻麻的，全是难受。
　　他想起自己创作《晚星》时的初心，想起那些藏在心底的真实情感，想起那些在出租屋里熬过的夜晚，想起听众们说的“这才是音乐该有的样子”。
　　可现在，公司却让他放弃真实的创作，放弃自己的音乐理念，去写那些迎合大众的流量歌曲，去做一个只会复制粘贴的创作机器。
　　这不是他想要的音乐，不是他想要的创作，更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他咬着牙，第一次拒绝了公司的要求，语气坚定：“我不想写这些模板化的歌，音乐是有灵魂的，是用来表达情感的，是用来和听众产生共鸣的，不是赚钱的工具，我想写自己想写的歌，想表达自己想表达的情感，想做真正的音乐。”
　　他的拒绝，让音乐总监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刮在黎屹川的身上。
　　音乐总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愤怒，一丝嘲讽，还有一丝赤裸裸的威胁
　　“黎屹川，你别不识抬举！公司花了这么多资源捧你，给你最好的宣发，给你最多的机会，把你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穷小子，捧成了全网追捧的顶流创作人，不是让你搞什么小众音乐，不是让你谈什么音乐理想的，是让你赚钱的！”
　　“你以为你是谁？真以为自己是天才创作人了？没有公司的力捧，没有公司的资源，你什么都不是！”
　　“《晚星》火了又怎么样？那只是运气好而已，没有后续的爆款，你很快就会被观众忘记，被乐坛淘汰，到时候，你连回出租屋打零工的资格都没有！”
　　音乐总监的话，像一盆冰冷的冷水，兜头浇在了黎屹川的头上，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瞬间心寒。
　　他看着对方冰冷的眼神，看着公司里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利益的渴望，突然明白，在这个圈子里，才华只是一种工具，流量才是王道；情感只是一种噱头，赚钱才是最终目的。
　　他的“天才创作人”标签，从来都不是对他才华的认可，只是公司为他打造的一个商业人设，一个吸引粉丝，吸引流量，吸引商家的工具。
　　所有人都在追捧他的天才，却没有人真正在意他的创作，没有人真正在意他的内心，没有人真正想听他想唱的歌。
　　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创造利益的“天才创作人”，只是一个能唱爆款歌曲的傀儡。
　　黎屹川的心里，充满了委屈，充满了无奈，充满了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不知道自己的音乐梦想，是不是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
　　顾老似乎看出了他的抵触，也看出了他的迷茫，特意找他谈了一次话，这次的谈话，顾老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没有了之前的敷衍，多了一丝“语重心长”。
　　顾老坐在他的对面，给她倒了一杯茶，语气温和：“屹川，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创作理念，我也尊重你的坚持，尊重你的理念。”
　　“你是个有才华的孩子，我不想看到你的才华被埋没，更不想看到你走错路。”
　　“但你要明白，在这个娱乐圈里，光有才华是不够的，你需要流量，需要曝光，需要商业价值，才能走得更远，才能让更多的人听到你的音乐。”
　　“我给你安排商演、综艺、代言，不是让你放弃创作，是让你积累人气，积累资源，积累财富。”
　　”等你有了足够的人气，足够的资源，足够的商业价值，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做什么音乐，就做什么音乐，没有人会干涉你，到时候，你才有真正的话语权，才能真正实现你的音乐梦想。”
　　顾老的话，像一剂裹着糖衣的毒药，甜蜜又致命，让黎屹川无法拒绝，也无力拒绝。
　　他想起了自己北漂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吃不饱饭，住不好房的艰难，想起了那些被人刁难，被人冷眼相待的委屈，想起了自己对音乐的热爱，对梦想的追求。
　　他想走得更远，想让更多的人听到他的音乐，想让自己的创作被更多的人认可，想实现自己的音乐梦想，想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现实面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梦想，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从那以后，黎屹川开始按照公司的安排，穿梭在各个城市之间，参加各种商演、综艺、代言。
　　他站在璀璨的聚光灯下，对着台下的观众微笑，对着镜头挥手，抱着吉他，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晚星》，说着那些提前背好的、言不由衷的台词，扮演着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天才创作人”。
　　聚光灯下的他，温文尔雅，才华横溢，眼神温柔，笑容得体，是粉丝心中完美的偶像，是公司眼中完美的摇钱树，是媒体眼中完美的创作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聚光灯后的他，内心一片荒芜，像被狂风扫过的沙漠，寸草不生，那些曾经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早已在无尽的奔波中，在日复一日的敷衍中，慢慢枯竭，慢慢消失。
　　他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感受生活，没有时间去走一走那些空荡的街头，没有时间去看看天边的晚星，没有时间去和身边的人交流，没有时间沉淀自己的情感，更没有时间去捕捉那些藏在生活细节里的创作灵感。
　　每天醒来，就是赶飞机，赶行程，赶通告，直到深夜才能回到酒店，累得倒头就睡，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创作了。
　　他的创作笔记本，被他随手扔在行李箱的角落，很久没有再翻开过。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里面的字迹，停留在《晚星》的创作灵感，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他当时的心情，当时的感悟，当时的生活。
　　而笔记本后面的空白页，一页又一页，像他此刻的内心，一片空白，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灵感。
　　粉丝们还在期待他的新作品，每天都在他的社交平台下留言
　　“黎屹川，什么时候出新歌啊？我们等不及了。”
　　“天才创作人，快给我们带来新的惊喜吧。”
　　“好想听你写的歌，每一首都好好听。”
　　网友们还在称赞他的天才，说他是华语乐坛的希望，说他的音乐无人能及；媒体们还在追问他的创作进度，想抢先拿到他的新作品，做独家报道。
　　可只有黎屹川自己知道，他写不出歌了，真的写不出歌了。
　　他写不出像《晚星》那样真实的歌了，写不出那些藏着情感，藏着灵魂，藏着生活的歌了，写不出那些能戳中人心的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