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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天未亮 ...

  •   天未亮,沈不言已起身。
      昨夜萧执圭留下的布包被她打开,东西逐一取出。蜡烛是最劣质的黄蜡,烟大味呛;印泥色泽晦暗;毛笔的笔锋参差不齐;竹纸粗糙,边缘甚至有未斫平的毛刺。她将那叠纸在桌面轻轻墩了墩,让下沿勉强对齐,然后取出一张铺平。
      没有研墨,她直接用那支最差的笔,蘸了清水,在竹纸上写字。水迹在粗糙纸面上迅速晕开,字迹模糊难辨,片刻后便会干透无踪。
      这是她在西小院无数个孤寂日子里,自己琢磨出的法子。那时她无纸无墨,只能用清水在光洁的石板或桌面上写字,写完了看,看完了干,不留痕迹,却刻进心里。
      如今,她要留下“痕迹”了,却是为了让人看,且要看得“恰到好处”。
      她回忆着案卷内容,开始落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写得很慢,时而停顿,模仿着一种迟疑、努力回忆却不得要领的状态。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偶尔还“不小心”滴落一滴清水,晕开一小团污渍。
      她写下的内容,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案卷中一些无关紧要的基本信息,如案发时间、地点、涉及人员官职等;假的部分,则是她刻意模糊或曲解的关键——将银票的疑点,写成自己“似乎记得听兄长提过旧票样式不同,但记不清”;将那三份口供指印的雷同,写成“墨色深浅有异,恐有添改”。
      她写得很“用力”,仿佛一个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人,拼命回想每一个细节,却因学识有限、惊恐过度,只能记下些支离破碎、甚至自我矛盾的东西。
      一张纸写满,她小心地将它拎起,悬在炭盆上方。炭盆里只有昨夜留下的些许余温。纸上的水迹慢慢蒸发,字迹变得更淡,边缘模糊,看起来更像是放置多日、被潮湿水汽浸润过的旧物。然后,她将它夹进库房角落里一本破损的、讲园圃种植的旧书里,书页正好停在讲述梅树冬季养护的那一章。
      做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由漆黑转为深蓝。她将剩余纸张、笔和印泥收好,藏在堆放破花盆的架子最底层,用一个缺口陶碗倒扣盖住。蜡烛则放在桌面显眼处。
      晨起清扫梅林时,她格外留意四周。枯枝败叶在她手下归拢成堆,但她的余光始终扫视着梅林边缘的小径和月洞门。昨日红绡离去时的眼神告诉她,监视不会停止,只会更隐蔽。
      果然,将近午时,当她在库房后侧清理排水小沟的落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梅林另一端,靠近围墙的荒草丛中,似乎有衣角一闪而过。那里本不该有人。
      她动作未停,仿佛全未察觉,只是将沟中淤泥和落叶一并铲起,倒入粪箕。淤泥的气味并不好闻,她微微侧过头,这个角度,恰好能让库房那扇破窗落入视野。
      窗内,桌面上那截孤零零的蜡烛,应该很显眼。
      午饭后,何嬷嬷来取食盒。今日她多看了沈不言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袖和沾了泥点的裙角停留片刻,忽然低声道:“红绡姑娘午后可能会来‘找’东西,说是前几日巡查时,掉了枚耳坠子。”
      沈不言收拾碗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如常:“谢嬷嬷提点。”
      何嬷嬷不再多言,提起食盒走了。这个寡言冷漠的婆子,似乎在这一刻,流露出极细微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倾向。在这深宅里,彻底的冷漠,有时已是一种善意。
      未时初,红绡果然来了。这回只带了一个小丫鬟,手里拿着个小巧的绣花荷包,笑容比昨日更亲切几分。
      “沈妹妹,可曾见到一枚珍珠耳坠?那日来巡查后便不见了,是我家太妃赏的,若是丢了,我可担待不起。”她语气懊恼,目光却在库房内逡巡。
      “奴婢未曾见到。”沈不言摇头,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旧瓦罐,“姐姐可要细细找找?奴婢帮您。”
      “那就劳烦妹妹了。”红绡示意小丫鬟在门口等着,自己走进来,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桌面、床铺、那堆码放整齐的工具,最后落在书架子上。
      “妹妹这儿书倒不少。”她抽出那本讲园圃的旧书,随手翻着。
      沈不言背对着她,继续擦拭瓦罐,心跳平稳。她能听到书页被翻动的沙沙声。
      忽然,翻动的声音停了。
      红绡的手指,停在了夹着那张竹纸的书页间。她抽出了那张纸。
      “这是……”她看着纸上模糊淡化的字迹,辨认着,“江南科场……宝丰……口供……”她抬起头,看向沈不言,眼神里有一种混合了“果然如此”和刻意伪装的惊讶,“妹妹,你这是?”
      沈不言转过身,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慌乱,快步上前,似想拿回,又不敢:“这、这是奴婢……奴婢胡乱写的,想记下些兄长案子的细节,或许……或许能想出法子……”她语无伦次,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红绡将纸拿远些,仔细看着上面幼稚而混乱的记录,眉头微蹙,又舒展开,换上一副理解的表情:“妹妹一片苦心,着实令人动容。只是这等事,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能弄明白的?若是让旁人看见,还以为你心存怨怼,私下非议案情,那可就……”
      “姐姐说的是!”沈不言急忙道,眼圈微红,“是奴婢糊涂,只想救兄长心切……这便毁了它!”说着便要上前。
      红绡却将手一缩,叹了口气:“罢了,妹妹也是可怜人。这纸上记得也是支离破碎,看不出什么。姐姐便当没看见,你日后……可别再如此冒险了。”她将纸随意折了折,塞进自己袖中,“这个,姐姐替你处置了,免得留祸患。”
      “谢、谢姐姐!”沈不言感激涕零,连连福身。
      红绡又温言安慰了几句,这才带着小丫鬟离去,说是再去别处找找耳坠。
      沈不言站在库房门口,望着她们消失在梅林小径尽头,脸上惶恐感激的神色慢慢褪去,恢复成一贯的平静。
      饵,已经吞下了。
      红绡袖中那张半真半假、语焉不详的纸,和她今日观察到的“愚钝慌乱”的沈不言,将会组合成一个完美的信息包,传递给她背后的主子:这个沈家庶女不足为虑,她试图做点什么,但能力有限,且已暴露,可利用其救兄之心加以引导或控制。
      回到库房,沈不言没有立刻去动那本旧书或检查其他物品。她只是走到炭盆边,用火折子点燃了那截劣质蜡烛。
      烛光亮起,黑烟袅袅,气味并不好闻。但她需要光。
      她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干净的竹纸——这是昨夜她裁下、藏于身上的。又拿出一小块砚台的边角料(是从书房偷偷带出的废弃之物)和一点点水,慢慢研出极淡的墨。
      然后,她开始写真正的记录。
      没有模糊,没有迟疑。字迹小而清晰,条理分明。她将红绡两次来访的细节、何嬷嬷隐晦的提醒、自己对监视者的观察、乃至那碟未动的酱菜和红绡取走假情报的举动,一一按时间顺序记录,并在旁边以极简的词语标注出关联与疑点。
      写完,她将纸小心折成最小,塞进那枚黑棋棋子底部的微小凹陷中——这是她昨日发现棋子时便留意到的,似乎是天然瑕疵,却正好可作此用。
      夜深人静时,她再次前往藏书阁,将棋子放入指定位置。
      这一次,当她回到梅林时,库房的门扉没有再被推开。
      但她在门口的石阶上,发现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几块实实在在的糕点,还有一小瓶治疗冻疮的膏药。没有署名。
      沈不言拿起那瓶膏药,看了看自己因连日沾冷水而有些发红的手指,沉默片刻,将东西拿进库房。
      她没有吃糕点,也没有用药。她将糕点收好,药瓶放在一旁。
      然后,她吹熄蜡烛,在黑暗中坐下。
      窗外,北风呼啸着穿过梅林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尖锐的哨音,仿佛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琴弦,奏着一曲无人聆听的寒夜之歌。
      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间歇。红绡背后的人收到了错误的信息,可能会暂时放松对她的警惕,但也可能根据这信息,布置下一步动作。
      而萧执圭,收到她传递的真实信息后,又会如何落子?
      她不再仅仅是被审视的棋子。从她主动写下那份假情报开始,她已试图去拨动棋盘上另一颗棋子的轨迹。
      哪怕这轨迹,最终通向的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将那张真正的记录,一字不差地,又“写”了一遍。
      这一次,是写给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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