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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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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长途跋涉,路途艰辛,没有成型的宽敞大路,只有被来往军队强压出的羊肠小道。
“吁——”陆羽朝轻轻勒住缰绳,□□的马放缓了脚步,与身后那辆平稳行驶的马车并驾齐驱。他侧过身,扬声问道:“洛大人此番远行,一路还顺畅?”
话音随着风散开,车帘微动,隐约能瞥见车内一角的身影。
“快到了?”马车里的声音不大,还带着一丝疲惫,好似方才呕过一阵,此刻仍未缓过神来。
“快了。”陆羽朝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马车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那小子这会儿怎么样了?”
寒风吹起他的衣袂,马蹄踏在路面的声音匀匀实实,衬得这声询问愈发清晰,显然是记挂着昨日还闹别扭的小家伙。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不待洛云卿回答,小朋友自主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前面是不是就要到了?我看到帐篷了!”
陆羽朝向前望去,前路茫茫。入了边关,黄沙漫漫,迷了人眼。
“呦,你小子眼挺精的啊!”叶迢眯了眯眼,勉强从滚滚黄沙中看出半分军营的影子。
“是你眼睛不好使!”洛今朝猛地缩回马车帘子后,指尖攥得帘布发皱,语气里满是傲娇。
方才透过帘缝瞥见叶迢那副被风沙迷了眼的模样,本想出口提醒,却被陆羽朝随口的一句“风沙大,看好路”堵了回去,反倒落得个“毛躁”的评价。
“明明是他自己被沙子迷了眼,倒说我不专心!”他对着空荡荡的车厢小声嘀咕,脸颊因气闷泛着红。车窗外,风沙拍打着车厢壁,发出沙沙的声响,隐约还能听见陆羽朝在前头指挥队伍的声音。
“哼,眼睛不好使还嘴硬。”洛今朝轻哼一声,终究还是放下了帘子,“洛爹爹,你还好吗?”
车厢外,风沙依旧,队伍的脚步声却愈发齐整,朝着那片苍茫深处,坚定地向前。
“无碍。”洛云卿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的丝线,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悄悄攥紧了袖角,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他微微垂着眼,避开旁人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不适。方才被风沙呛到的喉间还泛着痒意,却硬是被他强压了下去,只余下一声轻描淡写的回应,仿佛那阵突如其来的咳嗽从未发生过。
洛云卿抬眸看向前方,和先前两位不一样,他透过滚滚黄沙,注视着远处的军营。
“风卷旌旗猎猎响,铁甲墨亮映残阳队——”队伍里不知谁起了个头,那雄厚的歌声瞬间响彻旷野,像一面鼓槌狠狠敲在每个人心上。
“风卷旌旗猎猎响——”
“铁甲磨亮映残阳——”
粗犷的嗓音混着风沙的气息,把歌词里的滚烫硬生生唱了出来。后面的人纷纷接腔,歌声越来越壮,像奔腾的江河冲过峡谷,撞得人心头发颤。
“灶上军锅沸滚汤——”
“一勺热粥暖肝肠——”
连带着风声都仿佛被震退了几分,陆羽朝听着这歌声,只觉得胸口的闷滞散了大半,抬眼看向唱歌的方向,只见几个士兵正扯着嗓子唱得投入,脸上溅着泥点,眼神却亮得惊人。
“帐前明月照刀枪——”
“弟兄把臂话家常——”
歌声裹着信念,在队伍里蜿蜒流转,刚才那点低迷的气氛被冲得一干二净。连洛云卿都忍不住跟着哼了两声,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
“明日踏破关山障——”
“今夜且醉这壶浆——”
最后一句落下时,不知谁大喊了声“好!”,瞬间引爆了满场的呼应。风沙似乎都被这股气劲逼得顿了顿,天地间只剩下未散的余韵,和每个人眼底重新燃起的光。
洛云卿指尖轻转玉扇,扇骨叩在帘钩上,“咔嗒”一声轻响,车帘便被挑开半幅。他眼尾微扬,目光扫过帐外仍在低声传唱的士兵,唇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想陆将军这军队里,竟还有能文善武、会作诗的好苗子。”
话音落时,恰好一阵风卷过,将远处断续的歌声送过来几句,字里行间的糙气混着赤诚,倒比那些雕琢过的诗词多了几分筋骨。
陆羽朝正勒着马站在帘外,闻言回头看他,日光落在甲胄上,映得眉眼愈发分明:“都是些拿枪杆子的糙人,哪懂什么诗?不过是把心里的话说顺了口,倒让洛公子见笑了。”
洛云卿却摇头,将玉扇往掌心一拍:“言为心声,情由境生。这般字句,可比书房里那些堆砌辞藻的玩意儿实在多了。”他说着,目光掠过士兵们被风沙吹红的脸颊,扇柄轻轻点了点车辕,“陆将军麾下,果然个个是血性汉子。”
“哪里哪里,这些不过是将士们无聊时随便哼的小曲,哪比得上书房各大文人深思熟虑做下的美诗?”
比不上吗?
风卷旌旗猎猎响
铁甲磨亮映残阳
灶上军锅沸滚汤
一勺热粥暖肝肠
帐前明月照刀枪
弟兄把臂话家常
明日踏破关山障
今夜且醉这壶浆
洛云卿将玉扇往边上一搁,声响清脆。他抬眼看向赶路的士兵,声音里带了几分激愤:“那些官员在书房里寻章摘句,不过是为了博个‘雅’名,字里行间满是风花雪月的虚浮;可将士们口中的句子,字字都沾着风沙与汗渍,是扛着枪杆子守边关的赤诚,是见了太多生离死别才熬出的血性。”
他俯身从陆羽朝身侧抽出那把擦得锃亮的匕首,指尖抚过冰冷的刀刃,又道:“保家卫国不是吟安一个字的推敲,是真刀真枪里拼出的安稳。那些迂腐诗词,能挡得住马蹄踏破关隘吗?能护得住城楼上的旌旗吗?将士们心里的话,是用命写就的诗,比任何笔墨都重千钧。”
“哼!”陆羽朝从洛云卿手中夺过匕首,手腕一翻,寒光闪过,匕首已稳稳插回腰间鞘中。他没再多言,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的坐骑会意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便朝着队伍最前端去了。
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甲胄上尚未拭去的沙痕,背影挺拔如松,没片刻停留,好似刚才那点被说中心事的微怔,不过是风沙迷了眼的错觉。
他还真是……小孩子脾性。
洛云卿抬手将厚重的棉帘落下,“哗啦”一声,隔绝了外面的风沙与喧嚣。帘布上绣着的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把车厢外的世界彻底关在了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