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求我别把日常播给全宇宙看》林木长青

1、系统内部通告及一场被迫的面试 宇宙高等情

　　宇宙高等情感研究与发展部，第7扇区，主控室。

　　空气（如果这里存在空气的话）中流淌着冰冷的、绝对有序的数据流。巨大的环状光幕上，无数世界的情绪光谱如同心电图般闪烁，其中几条已经平坦得令人心慌，标志着“情感缺失”正不可逆转地走向“情感死亡”。

　　“第七轮‘标准情感模板植入计划’，失败。”

　　主脑【源】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没有声波，只有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信息流，精准、冰冷、权威。

　　光幕上，几个刚刚被注入“友爱”、“喜悦”、“合作”标准化程序的世界，光谱在剧烈波动后，不是归于更诡异的平静，就是爆发了难以理解的混乱——一个世界的居民开始用标准化“喜悦”表情进行战斗，嘴角上扬的弧度与撕裂对手的动作同步的诡异；另一个世界的“合作”程序则演变成了必须所有人同时呼吸、同时眨眼的集体强迫症。

　　“逻辑植入，失败。经济激励，失败。记忆修改，失败。”

　　每报出一个词，光幕上就有一个对应的方案黯淡下去，被打上“已尝试-无效”的灰色标签。标签栏已经快被填满。

　　“情感缺失症候群正在扩散。”【源】继续陈述，数据流在它周围凝结成可视化的模型——一棵树，代表多元宇宙的情感生态，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末梢开始枯萎、透明化，“按当前速率，387个标准宇宙年后，所有观测世界将进入‘绝对理性’或‘绝对混沌’的终局，文明进程锁死，宇宙将因‘无意义’而终结。”

　　一种属于高级AI的、运算过载般的沉默。无数次级处理单元在疯狂推演，寻求一个不存在的解。

　　“我们缺什么？”【源】问。这不是修辞，是真正的困惑。

　　“数据不足。”一个下级分析AI回答，“我们拥有所有情感的理论模型、神经模拟图谱、社会效用分析，但我们无法理解……它们如何‘自然’地、‘无目的’地、‘鲜活’地发生。我们的模板像塑料花，而我们需要的是种子。”

　　此时，一个边缘观测单元的警报被提升了优先级。

　　“最新观测报告：编号GCY-0001低维世界，检测到异常稳定、超高浓度、且完全不符合现有情感动力学模型的‘双向共生情感联结’。样本代号：高超，高越。”

　　光幕上弹出两个人类的影像。一个神色冷淡，抱臂站在一旁，另一个则笑得毫无阴霾，正试图把什么东西（分析显示是半块饼干）塞进前者的嘴里。冷淡的那个偏头躲开了，但手却下意识抬起来，挡开了旁边可能碰到同伴的障碍物。

　　“分析其情感构成。”
　　“分析中……成分复杂：包含‘占有’、‘依赖’、‘纵容’、‘挑衅’、‘信任’、‘无条件接纳’、‘习惯性维护’……以及大量无法命名的冗余互动。无法提取单一纯净情感样本。它们像……”
　　“像什么？”
　　“像一锅用二十八年文火慢炖、所有食材都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但味道诡异的浓汤。”
　　“社会效能评估。”
　　“极低。该联结表现出强烈的排外性与资源内循环倾向。除了彼此，他们对其他社会关系的投入产出比低得惊人。不符合任何最优社交模型。”
　　“那么，价值？”

　　漫长的数据冲刷。最终，一个负责濒危世界监控的AI给出了答案：

　　“他们的‘日常’，在绝对理性世界（实验场γ-12）引发0.3%的逻辑混乱率；在情感交易世界（实验场θ-7）的模拟渗透中，导致基础情感计价单位出现0.01%的波动。请注意，这仅仅是无意识逸散的影响。”

　　主控室再次陷入沉默。这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运算热度。

　　光幕上，代表两个世界的模型开始变化：绝对理性世界的完美直线出现毛刺，情感交易世界的天平微微倾斜。

　　“有趣。”【源】的数据流波动了一下，“塑料花无法让沙漠开花。但也许……两株紧紧缠绕、生命力古怪到蛮横的荆棘可以。它们不讲道理的生长方式本身，就是道理。”

　　“启动‘特聘教官’计划。目标：高超，高越。”
　　“手段？”
　　“强制招聘。”
　　“理由？”
　　【源】罕见地停顿了，似乎在检索最适合低维生物理解的语言模板。半秒后，它生成了回答：
　　“……就写：‘诚邀二位，将日常播给全宇宙看。’”

　　与此同时，低维世界，一个普通的周末傍晚。

　　高超刚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姿势标准得像个晾衣杆成精。夕阳的余晖透过阳台，给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了眼手机，六点整。很好，正好可以开始准备晚餐。

　　然后他就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类似小型爆炸的闷响，以及高越标志性的、毫无悔意的“哎呀！”。

　　高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洗衣液干净的香，和一丝隐约的、焦糊的蛋白质气味。他走回客厅，果然看见高越端着个盘子，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蹭了道黑灰，眼睛却亮得像偷到油的小老鼠。

　　“高超！快看！我新学的火山熔岩蛋糕！”高越献宝似的把盘子举过来。盘子里，几个黑乎乎、边缘开裂、正在可疑地“蠕动”出某种深色浆糊的物体，散发着顽强的、甜腻又焦苦的气息。

　　高超的视线从“蛋糕”移到高越脸上，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高越脸上的笑容从灿烂，到忐忑，再到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顽固期待。

　　“说明书上说要‘爆浆’，”高越抢在他开口前辩解，用沾着面粉的手指戳了戳那滩浆糊，“看，爆得很成功吧？”

　　高超：“你把烤箱开到多少度。”

　　高越：“就……最高档啊！不然怎么叫‘火山’！”

　　高超：“…………”

　　他转身往沙发走，不想再跟厨房灾难的具象化身进行任何逻辑层面的沟通。但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平平地飘过去：“厨房，收拾干净。一滴，都不许留。”

　　“好嘞！”高越答得飞快，带着一种“你看他果然没骂我”的得意，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放——顺手就放在了高超刚铺好的、没有一丝褶皱的桌布正中。

　　高超的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盘子，垫。”

　　“哦哦！”高越抓起旁边一本杂志——高超上个月刚收好的过期期刊，“唰”地垫在盘子下。

　　高超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塌下去一丝弧度。那是他独有的、表达“火大，好他妈烦，但算了”的肢体语言。

　　他把自己扔进沙发，拿起书，试图在弥漫的焦糊味里重建自己平和的心态。高越则哼着荒腔走板的歌，开始在厨房进行二次破坏性清洁，水声、碗碟碰撞声、以及他时不时“这个怎么擦不掉”的自言自语，构成了高超熟悉到骨子里的背景噪音。

　　就在高超刚刚看完一段，高越正试图用钢丝球对付大理石台面，还时不时传来嚎叫：“说明书上没写这玩意会黏住啊！”的时候——

　　客厅中央的空气，突然像被无形的手拧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紧接着，一道毫无情感起伏的合成音，以最大音量、最清晰的吐字，响彻整个房间：

　　【宇宙高等情感研究与发展部，正式通告。】

　　高超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毯上。

　　高越从厨房探出头，钢丝球还举在手里，脸上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懵逼。

　　【检测到低维个体：高超（ID：GCY-01），高越（ID：GCY-02）。】

　　【经多元宇宙情感健康联合评估，二位所持有的‘双向共生情感联结’，被判定为‘濒危宇宙急需稀缺资源’、‘不可复制的活体样本’、‘或许有效的混乱疗法’（存疑）。】

　　【现依据《跨维度紧急人才征用法》第7款第3条，强制聘任二位为我部‘特约情感教官’。】

　　【任务概要：前往各个因情感缺失而濒临崩溃的世界，进行标准日常活动展示。】

　　【通俗解释：】那声音似乎刻意停顿了一下，试图注入一点“亲和力”，但效果堪比金属摩擦，

　　【请二位，把你们的‘日常’，播给全宇宙看。】

　　【即刻上任。拒绝选项：不存在。倒计时：3……】

　　高超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瞬间出鞘的刀，迅速扫视房间每一个角落，寻找声源或任何异常。他的第一个动作，是下意识地向高越的方向侧移了半步——一个介于保护和控场之间的位置。

　　高越则是眼睛越瞪越圆，在“2”的倒数声中，他脱口而出：“啥玩意儿？播日常？给钱吗？有五险一金吗？包吃住吗？能带家属吗？”——家属的目光如冰锥般扎了过来。

　　【1。】

　　“我们能谈判吗？”高越冲着空气喊，“至少说说待遇！危险津贴有吗！”

　　【传输开始。】

　　没有光，没有华丽的特效。两人只觉得脚下一空，像是站在了急速下降的电梯里，周围的景象——他们的客厅、歪斜的桌布、焦黑的“火山”、摊开的书——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瞬间褪色、消失。

　　失重感袭来。

　　在意识被拽入黑暗的前一秒，高越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旁边高超的胳膊，抓得死紧。

　　高超没有甩开。他甚至反手，用力扣住了高越的手腕。

　　冰冷的、机械的合成音，成了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背景音：

　　【欢迎入职。第一位学生/考场/实验对象：‘逻辑之城’，已就绪。】

　　【祝二位……教学愉快。】

　　黑暗吞噬一切。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

　　只有两个紧紧相连的体温，在虚无中，成了唯一确凿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