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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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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聿年从专属梯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办公室门外的温予。
走廊的顶灯有些冷白,照得她那身珍珠白的丝质衬衫显得格外素净。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深灰色地毯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株安静又带着戒备的植物。
姜聿年觉得她比四年前清瘦了些,那股柔韧的劲却像是淬进了骨头里,包裹在得体的职业装下,反而更显清晰。
他脚步节奏丝毫未变,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肩,刷卡开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进。”
姜聿年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转身倚在办公桌沿,形成了一个居高临下却松散的审视姿态。
“框架我看了。”他开门见山说,手里虽没有拿任何文件,但所有细节都刻在了他脑子里,“第一部分项目背景与意义,你用了几页纸论述听障儿童的艺术感知世界多么独特、非遗传承多么紧迫。温情有余,但和后面的商业模式有什么强关联?投资人会因为孩子可怜就掏钱吗?”
温予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在笔记本上记了起来。
“第二部分的多渠道实现营收更是华而不实。成本收益,是一笔糊涂账;关键资源,全靠想象。”
“拿你写的与特殊教育学校合作举办工作坊来说。费用谁出?场地谁提供?师资谁负责?安全责任怎么划分?那些孩子的情况各不相同,你的活动设计有没有分级方案?有没有应急预案?”
“还有社会募捐,故事线是什么?信任状在哪里?凭什么让人家给你捐钱?”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她:“温编辑,你在写美好的愿景,还是在做可行的计划?”
他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温予感到脸上有些发热。姜聿年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她过于沉浸在项目的意义里,在落地细节上思考不足。
“我会补充细节……”她回。
“细节?”姜聿年打断她,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眉梢微动了一下,“等你补充完,投委会都开完了。”
“把每一个名词,给我拆解成:人、钱、事、指标。做不到,它就是一堆正确的废话。”
他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搭在了高背椅上,然后直直看着温予白皙的脸和染上了薄红的耳朵。
随后他从旁边拿出一份报告的打印件,上边也有不少手写笔记,推到了温予面前。
“这是国内五家知名文创机构与社区、学校合作举办公益工作坊的标准合同范本摘要和成本分摊模型,旁边是我标注的可能适用于你这个项目的条款和注意事项。”
温予一愣,低头看去。那确实是一份详实的资料,甚至有些数据不像能在公开渠道轻松获取。而他手写的标注更是犀利,直指核心风险点和谈判要点。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图片,“这是一些国内外同样具有社会关怀属性的文创品牌成功案例。最后的附件是相关供应链和设计资源的初步联络清单,可靠性我让助理筛过一遍了。”
他将平板也推到她面前。
温予彻底愣住了。姜聿年的每一句话都刺耳,都像在贬低她的用心。但温予却诡异地从中听出了几条极其清晰且她未曾想过的思路。
“您……”她声音有些干涩。
“别误会。”姜聿年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确保这个标杆项目不要死得太难看,连累整个部门,也浪费我的时间。”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好看的侧脸线条被勾勒出金边。
“把这些漏洞补上,逻辑理顺,资料拿走自己消化。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修改后的第二版框架。”
温予抱起那叠被批改得一片红的框架以及他给的资料,轻声说了句:“谢谢您,姜总。”随后轻轻带上了门。
她回想着姜聿年最后说的那句话。他的风格一如既往,但又奇异地切中核心。
他教她写第一篇深度报道时也是这样,憋着笑把她充满热血却散乱的文章一顿“痛批”,然后扔给她一大堆经典的调查报道范例和采访技巧书。
方式还是这么讨厌。
但东西,还是给了。
办公室里,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姜聿年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向后靠去,揉了揉眉心。
刚才他是不是太凶了?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谁要管她怎么想。
他只是不想这个破项目真的搞砸,连累他刚接手就要处理部门裁撤的烂摊子而已。
等温予从密密麻麻的项目书中猛地抽回神,窗外已是灯火寥落的深夜。她瞥向电脑右下角,21:55了。
她把改好的项目书发给了姜聿年,下一秒微信消息提示音便响了起来。
姜聿年:收到。
温予看着这秒回的收到微微蹙眉。
他是把公司局域网当脑神经接上了吗?
办公室里暖气早已停了,深夜的寒意一丝丝渗进来。整栋大楼空旷寂静,只有安保系统的指示灯亮着微光。温予揉着后颈,下电梯后绕向了后侧通道。
通道一侧是出版社的“星光儿童阅读区”,即便在深夜,那里也亮着柔和的光。
温予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然后停住了脚步。
阅读区内,一切都像被精心定格在最美的一瞬。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柔软的地毯和低矮的书架上,墙上是彩色画作,每一幅都配有自己的画作名。
而在阅读区中央,那束最明亮的光之下,立着一个多媒体展台,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一段视频。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干净漂亮的校服,围坐在崭新的绘本旁。他们笑容灿烂,对着镜头朗读绘本上的句子,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
画面一角,始终浮动着一行字:
【让每个孩子,都被世界温柔听见】
——回响出版社“暖光计划”年度成果展示
累计触达儿童:127,863人 | 获捐赠:5,760,000元
数字在骄傲地跳动着,柔缓的音乐为其喝彩。
温予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被成功“听见”的孩子;
那些被妥帖展示的“关怀”;
以及那些庞大而光鲜的数字。
她忽然想起自己项目书里,那个听障女孩用手语“描述”竹编纹路的照片。
女孩的眼睛有亮光,但她的世界是寂静的。她的“讲述”没有声音,她的创作无法被装裱进这样精致的画框。
有些“听见”,生来就带着声音、色彩和易于传播的形态。它理所当然地环绕被掌声与捐款温柔包裹。
而有些“听见”,从诞生起,就注定沉默、笨拙,且难以估值。它需要先创造一套语言,才能叩响世界的门。
橱窗里的光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温予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上,那是一个面容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女人。
她和她那个沉默的项目一样,站在这片完美的光明之外。
不过没关系。
至少,她没有停留在原地。那份被他判了死缓的项目书,被她亲手从悬崖边又拽回了一步。
这就够了。
温予走到公交站台开始打车。这个点,东城的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回大钟寺的地铁将尽未尽,出租车也迟迟没有人接单。十分钟过去后,她一狠心,在打车页面上将加价的几个选项都勾上了。
公交站台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站牌屏幕一片漆黑。晚春的夜风带着凉意穿透衣衫,与胃里的拧绞感里应外合。她抱着手臂,看着空旷的街道,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孤单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远处一辆黑色的宾利朝公交站台方向开来,停在了温予面前。
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
温予似有察觉,抬起了头。
姜聿年正平视着前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不要命了?”
温予僵住,没想到会在这里,以如此狼狈的姿态与他重逢。她抿紧嘴唇,胃部的疼痛和被他撞破窘迫的难堪交织在一起。
“谢谢姜总,不麻烦了。我申请了公务用车。”她收回了视线,继续看回手机屏幕,仿佛他只是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树。
姜聿年转过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扫过她单薄的外套,继续开口将她最后一点体面也剥开:
“投委会要看的是逻辑、数据和执行力,不是一个在深夜街头发抖,指望靠同情分过关的项目负责人。”
“上车。”
温予下意识想再次拒绝,可凉风一阵接着一阵,叫车迟迟没人接单,她别无选择,索性上了他的车。
车内空间宽敞静谧,与外面的寒夜彻底隔绝。她坐在副驾驶几乎要贴着车门,尽量离他远些。
姜聿年升上车窗,目光落在她依旧无意识抵着胃部的手上。
“地址。”他淡淡地开口。
温予报出了小区名字。
沉默在车内蔓延,却也让胃部的疼痛和心头的酸涩一点点被放大。
“不舒服?”
“只是老毛病。不是苦肉计。”她轻轻回答他,可话语像是不甘心被他那样定义。
姜聿年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瞬。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流转的路灯光影下明明灭灭。
“老毛病?”他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听不出情绪,“那就更不该把自己耗到这一步。连自己都管理不好的人,我没信心把重要的项目交给她。”
这不中听的话下,温予却恍惚觉得话底下似乎藏着一丝别的什么。
是她疼出幻觉了吗?
就在这时,车子缓缓停在了她公寓楼下。
“到了。”他说。
“谢谢姜总。”温予去解安全带,动作因为虚弱和寒冷有些笨拙。
忽然,一个温热的纸杯被递到她眼前,杯口氤氲着淡淡的白气。
她愕然抬头,竟是一杯热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