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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三月廿四,正午的天光被墨云吞噬殆尽。

      细雨如网,淅淅沥沥笼罩着云京城外原本喧闹的官道,将等待入城的人群驱得四散。只剩几辆马车停在道旁,辕马在料峭的风里喷出白气。

      车帘被风掀起。

      寒意如潮漫入车厢,商眠便是在这刺骨的冷中醒来的。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蜷进盖在身上的狐裘中,长睫微动,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脖颈因久卧而僵硬,她抬手按了按,才偏过脸问坐在对面的侍女:“阮竹,到哪儿了?”

      暮城是天胤的边疆,与其他地方气候迥异。她虽离开暮城时虽早有准备,但多日舟车劳顿加上水土不服,还是染上了风寒。此刻额角作痛,头脑昏沉,只依稀记得今日便可抵达云京。

      阮竹倾身过来,轻触她额间。温度已不似前几日那般灼热,她心下稍安,低声回道:“郡主,我们来迟一步。城门落了锁。”

      商眠怔住,意识逐渐清明。她撑起无力的胳膊,目光穿过摇曳的帘隙,落向远处。瓮城门洞下,那两扇高大漆黑的城门紧紧闭合。

      “怎么回事?”

      等了片刻,却没有回应。

      她回过头,只见阮竹跪在她身前,仰着脸望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微微泛红,眼眶里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水光,唇瓣在细微地颤抖。

      商眠迟疑地问道:“你……”怎么了?

      话未说完,两行滚烫的泪便从阮竹眼中滑落。她整个人伏低,声音哽咽:“郡主,对不起。奴婢擅自做主,实在对不起您!”

      哭声从抽泣转为压抑不住的大哭,在这狭小车厢里回荡,竟比外头的雨声更让人心惊。商眠知她的性子,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如此失态。

      她伸手轻落在阮竹发顶,声音温和:“你先别哭。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阮竹断续地抽噎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发出细微的声音:

      “奴婢该死。家中爹爹病重,我娘来信催了数次。奴婢只好将郡主交由奴婢保管的盘缠,每次经过驿站时,便偷偷支取一些托人捎回。本盘算着剩下的银两勉强够时,谁知行至潺州时,爹爹病情急转直下,需用一味极贵的参药吊命,奴婢不得已,将最后一大笔也送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又涌了出来:“入京还需银两,奴婢又不敢禀告郡主,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私下以您的名义,向您在潺州时搭救的那位公子,借了些银两应急。那位公子腿伤未愈,但听闻是郡主急需,未曾多问,便修书让奴婢凭信物去当铺换取。”

      说到这,她的肩膀颤抖起来:“为了回报公子相助之恩,今早出发时,奴婢见郡主睡着,擅自做主,命车夫先绕道将公子送回了他在城外的家中安置。这才耽搁了时辰。等我们赶到,守卫说城门就在一刻钟前刚刚关闭。”

      “奴婢下车打听过,守卫说城中出了大事,这几日都要戒严搜查,不知何时才会再开城门。郡主奉陛下之命今日必须入宫面圣,现却因奴婢一己之私,被阻于城外。奴婢……罪该万死!”

      商眠沉默了片刻。

      许多零碎的细节忽然串联起来。平日里不爱远行的阮竹,这次却主动请求随行;自出发后,她的眉宇间总笼着若有若无的忧色。她原以为是照料自己所致,未曾想,竟藏着这样一番曲折。

      理清头绪的瞬间,一丝极淡的笑意浮上她的嘴角。那笑没有温度,一掠而过。外患未平,内忧迭起。阮竹是她除至亲外唯二信任的人,竟也隐瞒她。

      阮竹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整张脸霎时褪尽血色,身子伏下去几乎要嵌进车板里:“奴婢万死,奴婢对不起郡主……”

      商眠轻阖上眼,没有立刻斥责,亦没有伸手去扶。天胤陛下的权术与猜忌如悬梁之剑,而身边人的隐瞒,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可听着那压抑不住的哽咽,望着那单薄的肩背,她还是心软了。

      “你入永嘉侯府三年,我待你如何,你心中当有分寸。”她睁开眼,“我不罚你,不代表我认同你的作为。你家中若真有难处,告知于我,我岂会袖手旁观?你托人带给你父亲治病的银钱,我可以不追究,但你欠……”

      话到此处,她忽然顿住。她才意识到,自己虽救了那人一命,未将他留在荒野与野兽作伴,但却连他姓甚名谁、来历背景都不知晓。

      她将未尽的话接上:“那位公子的债,是你自己的抉择,日后须得你自己去还。”

      阮竹的哭声一滞:“奴婢明白了,谢郡主宽宥。”

      “先起来吧,天气阴寒,跪久了伤身。”

      压在阮竹心中的大石被挪走,她依言起身,双膝因久跪而酸麻,踉跄了一下才坐回原位。

      安抚好了阮竹,但面圣一事迫在眉睫。城门虽闭,但旨意不可违。即便今日无法入宫,也必须让陛下知道:她已依密信中的旨意,如期抵达了云京城。

      思及此,她不再犹豫,俯身穿好鞋履,又将狐裘披上肩头仔细系好襟前丝带。阮竹不明缘由,见她如此,轻声询问:“郡主,你这是?”

      商眠未答,只从座下矮几中取出一只锦盒,启盖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鎏金令牌。正是陛下封她为清元郡主时,所赐的身份印信。

      她指尖抚过上头精细的纹样,抬眸问道:“你可有准备纸伞?”

      “有。”

      阮竹忙从舆箱中取出一柄油纸伞。商眠目光在伞上停留一瞬,却未接过。乘车过去虽能少受风雨侵扰,但她既然选择来到云京,便决心走出父亲为她所建的安全地带。

      “不必驾车。你撑伞,随我走过去。”

      阮竹放心不下:“郡主,您尚在病中……”

      “无碍。”商眠拉开车门,清冷的湿气迎面扑来,“若实在不能入城,便托侍卫向宫中递话。”

      “是。”阮竹不再多言,先行下车撑开伞。

      守在车外的两名护卫见状,立即上前安置好踏脚凳。商眠扶着阮竹的手稳步下车,狐裘下摆扫过凳面,沾上一点泥痕。

      她落地站定,转向护卫:“你们在此等候便好。”

      “是,郡主。”二人躬身抱拳。

      油纸伞下,阮竹小心地撑着伞,与商眠并肩朝城门走去。伞面不觉向商眠倾斜,可斜风裹着雨丝,仍丝丝缕缕扑在她面颊上。

      阮竹正暗自焦急,手背却被商眠轻轻一推:“将伞扶正。你若病了,我还要分神照料你。”

      “谢郡主体恤。”阮竹心底涌起暖意,手中伞柄却仍悄悄偏过些许。

      这段路不长,却被阴雨拖阻,走得格外缓慢。雨水在青石板路上积成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行至瓮城门洞下时,阮竹收伞跟在商眠身后。

      几乎同时,一名守兵跨步上前,手臂一横:“城门已闭!不得近前!速退!”

      “放肆!清元郡主岂容你等无礼!”

      阮竹上前半步,将鎏金令牌径直举至守兵眼前。看清令牌上的字样后,兵士脸色骤变,慌忙退后躬身抱拳:“郡主恕罪!小人眼拙,实不知是郡主驾临!”

      周围几名守兵齐刷刷单膝点地:“拜见郡主!”

      最先阻拦的守兵面色煞白,额角沁出冷汗,连扶在矛杆上的手都在颤抖。商眠看在眼里,很想问他:她有这么可怕吗?

      她尚不知晓,这些守城士卒惧怕的并非她这个久居暮城、体弱的郡主,而是她身后那位镇守暮城、权倾朝野的父亲永嘉侯。天胤朝野谁人不知,永嘉侯视独女如珠如玉。若得罪了商眠,只怕比直接开罪永嘉侯本人,下场还要凄惨几分。

      商眠忍住了,未问出口:“无妨。劳烦代为通传守城将军一声,便说永嘉侯府清元郡主,有事相求于他。”

      “是!小人这就去!”

      那人如蒙大赦,转身。城门“嘎吱”一声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他侧身闪入,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商眠主仆二人静立原地等候。雨势非但未歇,反而越发滂沱,哗哗的雨声盖过一切声响。

      不过片刻,城门再次开启。

      一名身着玄甲的将领走出,身后并无侍卫随行。他行至商眠面前数步便停下,抱拳躬身:“末将韦志杰,为今日西城值守,见过清元郡主。”

      商眠颔首,将声音略微提高:“韦将军,不必多礼。”

      韦志杰直起身,盔甲上雨水滑落。他目光掠过商眠苍白的面容与狐裘,语气迟疑:“不知郡主冒雨亲临,所为何事?”

      “我自暮城远道而来,本是奉陛下旨意,定于今日入宫面圣。不料抵达城下,方见城门紧闭。”商眠迎着他的目光,“敢问将军,可知其中缘由?”

      韦志杰喉结微动,避开了她的直视:“这……”

      他只吐出一个字,便沉默下去。

      商眠也不追问,只将话锋轻转:“若是军机要务,不便相告,商眠自不敢勉强。只另有一事相求,可否劳烦将军代为递一封信函入宫?信中只陈事实:清元郡主已依旨如期抵达云京,因城门紧闭未得而入。”

      她顿了顿:“不知将军可否帮商眠这个忙?”

      韦志杰眉心微蹙,内心权衡。帮她,便忤逆了陛下,陛下要见的是她这个人,绝非一封信;不帮,眼前这位是永嘉侯的掌上明珠,日后若被知晓曾将她拒之雨中对困境置之不理……

      正当他进退维谷之际,眼角余光忽瞥见城门内阴影中,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驶入瓮城门洞。

      车轮碾过湿石板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只一眼,他便认出了那是宫里的马车。

      更让他欣喜的,是车上坐着的人。

      他当即抬手抱拳:“末将失礼,请郡主稍等片刻。”

      话音方落,他转身疾步走去,拦在了那辆马车前。车夫急勒缰绳,骏马轻嘶着踏回滑湿的石板,车帘也被这动静带得微微晃动。

      韦志杰走到车窗旁,躬身行礼:“末将韦志杰,拜见殿下。还请殿下止步,今日御史之子遇刺身亡,陛下震怒,下令封锁城门,抓捕凶手。”

      片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帘内探出,素白衣袖上绣着银线竹纹,清雅如画。那只手将帘子掀起一角,男子的声音从中透出,听不出喜怒:“哦?”

      韦志杰抬眸,正对上车内人一双沉静的眼。对视不过一瞬,他便有意向商眠所在的方向瞥来。

      从商眠的视角望去,她已然知晓韦志杰这些细微的动作说明了什么:他不愿,或者说不敢,帮她这个忙。

      既如此,便没有等待的必要了。

      “阮竹,我们走。”

      “郡主,雨势愈发大了,奴婢这就去让护卫驾车过来接您。”

      阮竹不待商眠回应,已撑开伞匆匆跑入迷蒙的雨幕中。门洞下有些压抑,商眠便朝外走了几步,快要走到雨檐边缘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商眠?”

      方才城门口的士兵皆对她敬畏有加,怎会有人如此自然地直呼她的名讳?

      商眠狐疑着转身,发现出声的并非守城士卒,而是方才坐在那辆青篷马车里的人。他已从车上下来,正立在商眠几步开外。

      一身素白锦袍,袖口银线绣成的竹纹在昏暗中流转着淡淡光泽。见她回身望来,他脸上笑意愈深,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泛起波澜,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

      而商眠却只觉满头雾水。她凝神细看他的面容,眉宇疏朗,鼻梁挺直,算得上俊美。可于她而言,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既然韦志杰称他为殿下,礼数自当周全。她走到他近前,福身行礼:“臣女拜见殿下。”

      “你还记得我吗?”他忽然弯腰,那张清俊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她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错愕的倒影。

      商眠立刻向后退了些,与他拉开距离:“殿下!”

      “看样子,是不记得了。”他直起身,眸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自顾自地说道,“你的忘性真大,这次要记住了,我叫常梓逸,是天胤的三皇子。”

      他说话时唇角噙着浅笑,语气轻缓,仿佛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

      目睹这一切的韦志杰,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他追随三殿下数年,从军中到京城,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说过这么多话,展露过如此近乎亲近的热情。

      商眠仍在努力搜寻记忆。她之前听父亲说过,三皇子在边疆历练了一年,可在她的记忆中,那段期间并未见过他。

      那他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她太过专注地回想,以至于未能立刻回应。常梓逸见状,竟又一次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齐,声音愈发轻柔:“记住了吗?”

      商眠不习惯这样的距离,更不习惯一个陌生男子突如其来的熟络。她快速点头:“记住了。”

      “郡主!”

      恰在此时,阮竹的呼喊传来。她隔了老远便瞧见一个陌生男子与自家郡主站得极近,马车甫一停稳,她便立刻跳下,快步来到商眠身边,带着警惕的目光看向常梓逸:“郡主,我们该走了。”

      “等等。”

      商眠还未回答,常梓逸已先一步侧身,看似随意,却恰好拦住了她们的去路。他问商眠:“你要去哪?”

      阮竹不明他身份,见他阻拦,眉头一皱便要开口。商眠连忙抬手轻按阮竹手臂,随即转向常梓逸,将方才的说辞又清晰陈述一遍:

      “回殿下,臣女奉陛下旨意今日入宫面圣。不料城中突发命案,城门紧闭。方才想请韦将军代为传信入宫陈情,但似乎有些为难。臣女只得另寻他法。”

      常梓逸闻言,淡淡瞥了韦志杰一眼。韦志杰脊背微微一僵。

      “你若愿意,我带你入宫。”常梓逸重新看向商眠。

      “殿下!”韦志杰忍不住低声开口,面上尽是忧色。常梓逸只是抬手,他便立刻噤声。

      商眠瞪圆了杏眼,略带惊讶地看着他,却未言语。他又问了一遍:“你要随我一同入宫吗?”

      她心念飞转。在西城门这里已碰了壁,即便转道其他城门,那些守将也未必肯担风险相助。眼下常梓逸的提议,无疑是解决燃眉之急最直接的办法。

      可他值得相信吗?

      天家之人,表面和蔼,背地里却最善弄权术。当今陛下便是如此。因着先帝那道“永嘉侯非谋逆不可夺其兵权,褫其爵位”的遗诏,陛下这些年来看似倚重,实则猜忌日深。

      皇帝既不愿背负违背先帝遗诏的恶名,又不甘兵权长久旁落,便费尽心机设下此局。

      先前那道赐婚旨意,表面是予永嘉侯府殊荣,命侯爷独女于众皇子中择婿完婚,皇恩浩荡。实则是想以她为质,成为牵制父亲的筹码,让暮城兵权以另一种更“名正言顺”的方式,重回皇家掌控。

      这道旨意,被父亲商秉群以她“体弱需静养”为由,生生拖了三年。

      如今借着邻国之乱,陛下明面上答应借兵条款,却未必真心想助其平乱。父亲出征多日,粮草仍无动静。

      这或许只是一个收回兵权的借口。若永嘉侯战死异乡,兵权自然回归朝廷。

      也许是陛下仍指望父亲继续为他守边,这才让钦差递了那封密信:只要她依旨意行事,一切便还有商量的余地。

      商眠深知父亲勇猛,但朝廷若久托不运送粮草,军心动荡,那这场仗必败无疑。所以当时她让钦差回禀陛下,必会如期抵京。

      这些皇子岂会不知她入京所为何事?眼下这送上门的机会,虽不知常梓逸究竟意欲何为,但城门近在眼前,圣意在身,她没有退路。

      “臣女愿意。”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好。”常梓逸唇角微扬,转向韦志杰,“开城门。父皇命我暂时协理京畿防务,郡主奉旨入宫,耽搁不得,一切后果,自有本王担着。”

      闻言,韦志杰只好照做:“末将领命,开城门。”

      常梓逸目光扫过阮竹及护卫:“我带你入城,若随行人员过多,恐引人注目,遭人诟病。”

      商眠会意,转身吩咐阮竹:“你们在此等候,待城门开启后再入城。我会安排人接应你们。”

      “是。”阮竹应下,仍不放心,上前一步在商眠耳边极低地嘱咐,“郡主,万事小心。”

      商眠轻轻“嗯”了一声,转身随常梓逸朝马车走去。

      车夫早已备好踏凳。常梓逸先一步上车,回身向她伸出手。他是皇子,众目睽睽下,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商眠将指尖虚搭在他腕上,借力登车。

      帘落,将外界的风雨隔绝。车厢内弥漫着清雅的檀香,商眠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侧身向外看。车轮缓缓轧过青石板,终于驶入了与暮城风貌截然不同的云京。

      街景在雨中朦胧后退,青瓦白墙,楼阁飞檐,即便是阴雨之日,仍能窥见这座帝都的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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