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不容诛》苼蕭

1、出师

　　“小少爷官兵来了！快跟我来！”易少阶被府中下人从被窝里拉出来时还睡眼惺忪，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被府中紧张的气氛带着迅速地穿好了衣裳。
　　赵叔全然没有了过去的温和慈祥，把他的手握的紧紧的，甚至有些生疼。“等一下！我的剑没有拿！”易少阶拼命挣开赵叔的手，想回兵剑库里取。赵叔不由分说地拉着易少阶往后院走去，五六岁的孩子哪里比的过成年人的气力，即便这位小少爷再如何不情愿，也由不得他做主。
　　已是隆冬季节，后院草木凋零，就连当年娘亲种下的腊梅也没有开花。易少阶不知为何心头一紧，直直地盯着赵叔，道：“叔，我爹娘呢？”赵毅没有说话，只是揉了揉眉心，催促着他快点到井下去。
　　据坊间传闻，易府后院有一枯井，井内藏尸百具。易少阶经这北风吹，本就浑身哆嗦，一想起这传闻，汗毛都立起来了，道：“我……我不想下去，赵叔，你最好了，带我去找我爹娘吧！”赵毅蹲下身，和易少阶一样高，欲言又止，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赵毅赵毅站起身后，又一抱起易少阶，吱吱呀呀地把木桶摇了上来：“井下没有尸体，那是哄小孩儿的。小少爷今年六岁了，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怎么会怕这些呢？”
　　半个易少阶高的木桶正好能把他装进去，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趴在桶边也不闹着要见爹娘了，望着赵毅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因为我又掐了爹养的八哥的尾巴所以爹娘要把我送走吗？”赵毅愣了一下，笑出了声。可易少阶分明看到，在廊子上挂的灯笼的映衬下，赵叔眼里有泪光。
　　“你且在井下等着，如果看见绳子放下来都不要接，躲起来。若是听见外面三声口哨声，然后放了木桶，并询问‘可是易小少爷’，你就进木桶里去。”
　　……
　　易少阶乖乖的，乖乖地在井下等着，他等了好久好久，久到他听见了官兵的喊杀声冲破了前院，久到他看见有红色的液体顺着上方流进了井里，久到他听见有人在说“相爷，易府上下十五口人除了易敬六岁的长子外尸首全在这儿了……”
　　奇怪，他是在做梦吗？怎么听到父亲的名字？“尸首全在这儿了”又是什么意思？是梦吧……对！一定是梦！说不定过一会儿就醒了！一定是因为他偷跑去兵剑库，所以遭报应做噩梦，等醒来他一定要向爹坦白这事！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可梦还没醒……
　　到了第三天，易少阶忍着饥饿逼迫自己直面事实：一，这根本就不是梦，一切都真真实实都发生了；二，如果他再不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就会饿死在这儿；三，现在他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他不愿也不能在等着赵叔口中的那人了。
　　……
　　雄鸡初啼，朝阳东升，十二岁的易少阶从草席上醒来。已是寅时，屋子里还是一片昏暗。不过，他貌似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一片黑灯瞎火里把自己倒腾完毕，发现破锅里还有昨晚剩下的一些米粥，准备生火热了粥吃却发现昨天才砍回来的柴已经没了。
　　易少阶叹了口气，料想是他那死鬼师傅干的好事。
　　他背上箩筐，拿着斧头，推开柴门就准备出去砍点柴。一大早的，他也是运气好极了，开门就有惊喜--那老头子就在门口躺着。易少阶连踹了他老人家几脚，都没醒。
　　易少阶对此见怪不怪，放下斧头，连拖带拉地把他师父挪进了屋。把师傅靠墙上，又背起箩筐，拾起斧头，他又接着砍柴去了。
　　等到这位勤劳能干的少年劈柴回来，他师父早醒了。重点不是他老人家醒了，而是他老人家又爬房顶上坐着，还端着……一个碗，碗里貌似是昨晚剩的粥。
　　易少阶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位“房上君子”，：“季雍你在做什么？”
　　季雍正好粥喝完了，拍拍屁股屋顶上跳了下来，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孩子，怎么跟师父说话的？反了天了……”
　　季雍一边摸着他那山羊胡子，一边往外走，突然站定，又转过头来。
　　“把碗放下！”易少阶抱着手靠在土墙上，“我今早原本打算喝这粥的。”
　　那老头儿不知是哪根筋抽了，突然笑了起来，招了招手，让易少阶过去：“你到我这儿来第几年了？”
　　“今年冬天就六年了。”易少阶不耐烦地答道，“说这些做什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嘿！你这小子是对我越来越不客气了！”季雍弹了一下易少阶的脑门，又背着手，“想学武功吗？能帮你爹娘报仇的那种。”
　　易少阶白了他一眼，再次深吸一口气，道：“问过我多少次了啊？这六年你扪心自问你教了我什么？劈柴挑水？还是每天给你生火做饭？说真的，师父，您老这又拿我寻开心呢？”
　　“嗨，不信！”季雍摇了摇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你且听好了，不是我不想教你，而是这功法有点问题。它能使你短时间武艺突飞猛进，但是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这功法迷人心性，练过的大都最终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行了，你接着吹吧！我回去煮米粥吃了。”易少阶虽嘴上这么说着，拿什么武功秘籍倒是收下了。
　　随后几个月里，易少阶日日按照那功法练习，原本只能把他师傅拖进屋内，现在能扛着进去了。
　　一天早上，易少阶又将那酒鬼师父扛进屋时，那酒鬼发话了：“少阶啊，为师自觉已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你，如今，你便算出师了。不过，放你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再去给我打二两黄酒回来。”
　　易少阶翻了个白眼，照办了。
　　这是季雍第一次自称“为师”，也是最后一次。
　　……
　　易少阶一壶酒回来，就发现季雍又瘫在地上。他对他这便宜师父又扯又拉季雍就是不醒。而后季雍鼻腔涌出一大股鲜血，他睁开赤红的双目，包含着血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就……就是……下场……”
　　没过一会儿，他老人家就驾鹤西去了。
　　易少阶望着这刺眼的日光，心道：这就是“出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