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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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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烁接过见习警员证时,掌心有汗。
深蓝色封皮,银色警徽,照片上的她穿着崭新作训服,表情绷得有些严肃。编号079。她把证件小心别在胸前,布料下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紧张了?”林禾沐撞了下她的肩膀,笑嘻嘻的。同样的作训服在禾沐身上挺拔利落,她的证件已经端端正正别好,编号078,“怕什么,我罩你。”
池烁勉强笑笑,没说话。手指在身侧蜷了蜷,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疼让她清醒。没事的,她在心里说,只是新环境而已。
市公安局新分局,刑侦大队。走廊里人来人往,老民警步履匆忙,手里的案卷袋磨出了毛边;对讲机的电流声和调度指令此起彼伏。空气里有咖啡、油墨打印机和某种金属清洁剂的味道。
她们被分到刑侦一组,带教民警是副支队长陈劲松。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眉间有常年皱眉留下的深痕。
“你俩坐这儿。”陈劲松指了指靠窗两个位置,“今天看卷宗,明天跟现场。”
两沓材料扔到桌上。池烁翻开最上面一份,入室盗窃案现场照片——破碎的玻璃,翻乱的抽屉,地板上模糊的鞋印。真实的案件,不是警校的模拟题。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纸面上。池烁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好,只是新环境的不适应。她能控制。
见习第四天,下午三点。
“解放西路旧货市场,纠纷升级,有人持械。”对讲机里的声音伴随着电流杂音,“附近警力立即支援。”
办公室瞬间动起来。陈劲松抓起装备:“林禾沐、池烁,跟上!”
警车鸣笛穿过七月的街道。池烁坐在后排,检查单警装备——手铐、警棍、执法记录仪。她的手很稳,心跳却在加速。车窗紧闭,空调冷气混着皮革座椅的味道,闷得人头晕。
旧货市场像个巨大的迷宫。摊位挤着摊位,二手电器、旧家具、成堆的衣物散发着陈年灰尘的气味。报警点在最里面,两个摊主因为争抢客源动了手,其中一个抄起了摊位上的旧扳手。
“警察!放下东西!”陈劲松率先冲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池烁跟着往里挤,市场的空气浑浊闷热,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旧书的霉味、廉价香薰的刺鼻、还有汗水的酸味。
两个中年男人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手里的扳手胡乱挥舞。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手机镜头举得老高。
“后退!都后退!”池烁提高音量,试图控制现场。
但人群推挤着。有人踩了她的脚,有人撞到她的肩膀。混乱中,她看见那个扳手脱手飞出——
方向正对着一个躲在摊位后的小女孩。
池烁来不及思考,身体先动了。她扑过去,用身体挡住女孩,右手下意识抬起格挡。
金属撞上骨头的闷响。
然后是疼。尖锐的、炸开的疼,从右手手背一路窜到小臂。
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持械的男人被其他民警按倒,人群发出惊呼。
“池烁!”林禾沐的声音。
池烁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划开一道口子,不算深,但很长,从指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血正从伤口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滴在市场的泥地上。
“我没事。”她说,声音出奇的平静,“孩子没事吧?”
被护住的小女孩已经被她妈妈抱走,正哇哇大哭。
陈劲松赶过来,扫了一眼她的手:“去车上处理。林禾沐,陪她去。”
“是。”
市场外,警车旁。禾沐翻出急救包,动作麻利地撕开碘伏棉片。
“伸手。”她的声音绷着。
池烁伸出右手。伤口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皮肉外翻,边缘不齐。血还在流。
碘伏触到伤口的瞬间,池烁倒吸一口凉气。疼,比刚才更清晰、更具体的疼。
“现在知道疼了?”禾沐低着头,手法却放轻了,“刚才扑过去的时候想什么了?”
“没想。”池烁实话实说,“就看见扳手飞过来……”
“英雄。”禾沐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火气,“你知不知道那是扳手?知不知道万一砸到头会是什么后果?”
“知道。”
“知道你还——”
“那是个孩子。”池烁打断她,“七八岁,躲在摊位后面,吓傻了不知道躲。”
禾沐不说话了。她仔细清理伤口,贴上纱布,用绷带包扎。动作专业利落——她母亲是护士,这些从小看会了。
“伤口不算深,但需要缝针。”禾沐系好绷带,“收队后去医院。”
“不用——”
“必须去。”禾沐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池烁看不懂的情绪,“伤口处理不好会感染,而且……”她顿了顿,“你是警察,手很重要。”
池烁愣了愣,低头看被包扎好的右手。白色绷带下,疼痛一抽一抽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事。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她的手。握枪的手,铐嫌疑人的手,记录现场的手。
也是刚才挡下扳手的手。
分局附近的社区医院,急诊室。
值班医生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眼伤口:“要缝,三到四针。打麻药吗?”
“打。”池烁还没开口,禾沐已经替她回答。
医生准备器械。池烁坐在处置床上,右手平放在铺着无菌垫的台面上。灯光很亮,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麻药针扎进皮肤时,池烁咬住下唇。不是疼,是那种尖锐的异物感,还有冰凉液体推进皮下的肿胀感。
然后右手失去知觉。医生开始缝针,针线穿过皮肉,池烁能感觉到拉扯,但不再疼痛。
她侧过头,不看那个过程。
禾沐站在旁边,一直握着她的左手。握得很紧,紧到池烁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汗。
“害怕?”禾沐轻声问。
“不怕。”池烁说,“就是觉得……挺麻烦的。”
“麻烦?”
“右手。以后训练、执勤……都得注意。”
禾沐没接话。她盯着医生缝合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四针。医生剪断缝线,贴上敷料,重新包扎。
“三天换药,两周拆线。期间伤口不能沾水,避免用力。”医生边写病历边嘱咐,“你是警察对吧?近期别参与剧烈训练和抓捕行动了。”
池烁心里一沉。
“要多久?”她问。
“至少两周。伤口愈合需要时间,而且手部活动多,愈合不好容易留疤或者影响功能。”
医生把病历递给她。池烁用左手接过,道了谢。
走出急诊室时,天已经黑了。七月的晚风带着热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我帮你请假。”禾沐说。
“不用。”
“池烁——”
“我说不用。”池烁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禾沐,这是我见习第一周。第一周就受伤请假,陈队怎么想?其他同事怎么想?”
“可医生说了——”
“医生不知道我们的工作。”池烁举起包扎好的右手,“这只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我左手一样能用。”
禾沐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禾沐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吹散,“总是硬撑,总是不肯示弱。”
池烁愣了愣。
“我没有——”
“你有。”禾沐往前走了一步,她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警校四年,训练受伤你说没事,考核压力大你说扛得住,现在手缝了四针你还要说没关系。池烁,你是人,不是机器。”
池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禾沐说得对。
她总是在硬撑。从考上警校那天起,从决定要当警察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示弱。这个行业里,女性本就容易被低估,她必须做得更好,必须更坚韧,必须……必须看起来无懈可击。
哪怕手在疼,哪怕心里也在怕。
“我只是……”池烁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只是不想被当成需要照顾的那个。”
禾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池烁熟悉的、四年来未曾改变的理解。
“没人要照顾你。”禾沐说,“我要的是你诚实。疼就说疼,做不到就说做不到。这才是真正的搭档。”
她伸出手,不是握,而是轻轻拍了拍池烁的肩膀。
“走吧,先回队里汇报。陈队那边……我帮你说。
回到分局已经晚上九点。
陈劲松听完汇报,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眼池烁的手:“近期文书工作为主。抓捕、押解这些先不参与。”
“陈队,我——”
“这是命令。”陈劲松打断她,“伤好了再说。警察这行干得久,不差这几天。”
池烁把话咽了回去。
值班室只剩下她们俩。禾沐在电脑前整理今天的处警记录,池烁用左手笨拙地翻阅卷宗——动作很慢,翻一页要花平时三倍的时间。
“别看了。”禾沐头也不抬,“手都那样了,早点休息。”
“睡不着。”
“那也不能折腾。”
池烁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右手传来的疼痛已经从尖锐转为钝重,一跳一跳的,像有个小锤子在敲打伤口。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下午的画面——飞来的扳手,尖叫的人群,那个吓傻了的小女孩。
还有自己抬起的右手。
“禾沐。”她睁开眼,“你说我做得对吗?”
“什么?”
“今天。扑过去挡那一下。”
禾沐敲键盘的手停了。她转过来,认真地看了池烁几秒。
“从警察的职责来说,对。保护群众是第一位的。”她说,“但从搭档的角度……”
她顿了顿:“我希望你下次能多想半秒。想想怎么既能保护人,又能保护好自己。”
池烁笑了,有点苦:“哪有那么多半秒。”
“所以我们要练。”禾沐转回去继续打字,“练到本能反应里就包含自我保护。”
值班室安静下来。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
池烁用左手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她的私人物品——笔记本、笔、还有一本小小的台历。
深蓝色封皮,烫金的字:“距离梦想实现还有365天”。每页都是日期,下面留了空白。
她翻到今天:7月26日。
然后用左手拿起笔,很慢很慢地,在空白处写下:
「见习第四天。右手缝了四针。但孩子没事。」
字迹歪歪扭扭,左手写的终究不如右手流畅。
禾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看着那行字。
“就这些?”她问。
池烁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搭档说,疼可以说疼。」
禾沐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抽屉里也拿出一本一模一样的台历——十块钱两本,她们一起买的。
她在今天的日期旁画了个小小的救护车图案,然后写:
「池烁今天当了一次英雄。但英雄的手也需要好好愈合。」
写完了,她把台历推到池烁面前。
“从今天开始,我们记录两件事。”禾沐说,“一是工作,二是伤口愈合情况。医生说两周拆线,那就以两周为期限。”
池烁看着那本台历。深蓝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好。”她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值夜班的警车不时驶过,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烁。
池烁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白色绷带下,伤口正在愈合。而她和禾沐的警察生涯,也才刚刚开始。
日历才翻到第七页。
后面还有漫长的三百多天,无数的未知,以及——她知道——更多的伤,更多的疼,更多的需要在“保护别人”和“保护自己”之间做选择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