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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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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砚的葬礼在九月的一个雨天举行。
三十六岁,文学新星,自杀离世——这是所有报道的统一口径。我站在殡仪馆最后一排,看着他的遗照。那张照片是我三年前拍的,在他堆满书稿的工作室里。当时他说:“要一张不像作家肖像的肖像。”现在想来,那句话里有太多我没听懂的暗示。
仪式进行到一半,他的律师找到我。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姓陈,表情专业得近乎冷漠。
“林小姐,秦先生有东西留给您。”她递来一个牛皮纸包裹,“他特别嘱咐,第七天才能打开。”
包裹方正厚重,用麻绳捆着,封口的火漆印是一个莫比乌斯环的图案,环内有一支笔尖与一滴墨水相接。
“为什么是第七天?”
“他说您会明白。”陈律师顿了顿,“他还说,如果您问这个问题,就告诉您:‘创世需要六日,第七日才是觉醒之时。’”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这是工作室的钥匙。密码是您的生日,倒序。”
她走后,我抱着包裹回家。接下来的六天,我试图维持正常生活,但那个包裹像黑洞般吸附着我的注意力。
第七天的午夜,我拆开了它。
里面是三本手稿。最上面一本的扉页上写着:
致我唯一的读者,也是我最后的角色
我翻开第一页。
如果你正在读这些文字,那么你已经进入了我的故事。
不必寻找我,因为当你开始理解自己是被书写者时,我已成为书写你的那个人。
让我们从一个简单的验证开始。
林未,请看你左手手腕内侧,那里应该有三颗几乎排成直线的浅褐色小痣。你一直以为那是天生的胎记,对吗?
我卷起袖子。在台灯下,那三颗小痣清晰可见,确实几乎成一条直线。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现在,回想你母亲去世的那一天。2016年3月14日下午2点47分,市立医院呼吸科307病房。
你俯身去听,听见她说“照顾好自己”。但如果你让记忆重新流动,一帧一帧地回放,注意她嘴唇的形状——
你会发现她说的其实是:“别相信那个写故事的男人。”
咖啡杯从我手中滑落。
我闭上眼睛,让那个场景在脑海中重放。病房的气味,监测仪的蜂鸣,母亲手的温度——然后是她嘴唇的翕动。
别。
相。
信。
那个写故事的男人。
我睁开眼睛,满脸泪水。
验证结束。现在你知道了:你记忆的某些部分可能并不完全属于你。
当作者过于深入角色,当墨水浸透纸背太深,故事与现实之间的边界就会开始溶解。
为什么是你?
因为在这个故事里,你是第一个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故事的角色。
也是第一个可能成为作者的角色。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读。
接下来的验证需要更大的勇气。
请从书架取出《雨镇》,翻到第87页第三段。
我抽出那本蓝色封面的小说。秦砚的处女作,也是我编辑的第一本他的书。
翻到第87页:
“她七岁那年的雨季特别漫长。五月的某个下午,她偷偷溜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埋下一个生锈的铁皮糖果盒。里面装着三枚跳棋玻璃珠——琥珀色、海蓝色、淡紫色——和一张用红色蜡笔写的纸条:‘未来的我,你还相信魔法吗?’”
书从我手中滑落。
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生锈的糖果盒,三枚玻璃珠的颜色,红色蜡笔,梧桐叶标记。
这段记忆是我私密的宝藏,从未对任何人完整讲述过。
他怎么可能知道?
手稿的下一页仿佛在等待我的疑问:
除非这个故事不是关于我知道你的秘密。
而是关于你的秘密,原本就是由我写下的。
现在,去验证吧。去老宅后院,槐树下,西北侧三步。
挖开它。
看看是你的记忆创造了我的文字,还是我的文字创造了你的记忆。
世界在这一刻倾斜了。
我抓起车钥匙,冲进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