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旧疤与新生 陈一默剖白 ...
-
第三十三章:旧疤与新生
第二天沈听澜到仓库时,陈一默已经在了。他没像往常一样窝在小隔间里对着电脑,而是坐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身边散落着几个打开的硬盘盒和一堆打印出来的文件。晨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他异常苍白疲惫的脸色,和眼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着的音频编辑软件界面,但似乎没有在播放任何东西。
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凝重。
“来了。”陈一默抬头看她,声音比平时更哑,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坐。”
沈听澜在他对面坐下,没问“新东西”是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
陈一默没有立刻说话。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光柱中扭曲升腾。他拿起手边一份打印文件,递给她。
沈听澜接过来看。是一份几年前的网络新闻报道打印件,标题触目惊心:“知名偶像剧男主陈一默被曝私生活混乱,剧组霸凌新人,疑似有金主撑腰”。配图是当年还略显青涩、但眉眼已见锋利的陈一默,被记者话筒包围,脸色难看。报道内容极尽夸张煽动之能事,列举了数条“罪状”,虽然用词含糊,但指向明确——演技差、耍大牌、靠脸上位、私德有亏。报道的日期,正是他凭借那部豆瓣3.8分的雷剧“出名”后不久。
沈听澜知道陈一默有“黑历史”,但如此具体、如此恶毒的文字,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她感到一阵不适,不是针对报道内容,而是针对这种赤裸裸的、充满恶意的攻击本身。
“这不是全部。”陈一默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当时类似的通稿,发了至少十几波。合作的品牌迅速解约,谈好的项目黄了,公司也差点放弃我。那段时间,我手机不敢开,门不敢出,觉得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嘲笑和鄙夷。”
他弹了弹烟灰:“报道里说的,一半是捕风捉影的谣言,另一半……是被人刻意放大的事实。我确实演技不怎么样,那时候年轻气盛,在剧组因为剧本问题和导演吵过架,对演技更烂但靠关系进来的女二号没给过好脸色。至于‘金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是我当时签的那个小破公司老板的亲侄女,一个被家里宠坏的大小姐,来剧组玩,看我长得还行,逗了几句。被人拍到,就成了‘傍富婆’。”
“为什么?”沈听澜忍不住问,“谁要这么搞你?就因为……吵过架?还是得罪了什么人?”
陈一默沉默了一下,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商业合同的局部复印件,很模糊,但能看清签约方和大致条款。甲方是一个如今已颇有规模的影视制作公司,乙方是陈一默当时所在的小公司。条款中有一项,是关于陈一默个人经纪合约的“优先转让权”和“对赌协议”。
“我演那部雷剧的时候,虽然被骂,但数据确实不错,有了点流量价值。”陈一默解释,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当时有家公司想挖我,开价不低。我那个小公司老板,既想套现,又舍不得放走我这棵刚有点苗头的摇钱树。他侄女,就是那个‘大小姐’,也想把我攥在手里。我没同意,我想等合约满了自己单干。然后,”他指了指那份恶毒的报道,“这些就出来了。目的很简单,搞臭我,让我原来的公司觉得我是负资产,急于脱手;让想挖我的公司望而却步;也让我自己扛不住压力,回去求他们,签下那份更苛刻的、几乎等于卖身的新合约。”
沈听澜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这个行业光鲜表皮下的肮脏与残酷,为了一纸合约,可以如此轻易地毁掉一个人的名誉和前途。
“后来呢?”她问。
“后来?”陈一默掐灭了烟,“我头铁,没服软。硬扛了半年,几乎没工作,靠吃老本和接点乱七八糟的活计过日子。名声臭了,但命硬,没死。原来的公司眼看榨不出油水,又怕我真的破罐子破摔爆出更多内幕,最后同意和平解约,但我也差不多被扒了一层皮。那之后,我就从台前转到幕后,从小助理、现场制片开始重新混。再后来,自己攒了点钱和人脉,想自己做点东西,就是《妄想代理》。”他顿了顿,看向沈听澜,眼神复杂,“我以为转到幕后,远离是是非非,靠本事吃饭,就能干净点。结果,你也看到了。”
沈听澜默然。从台前的恶意抹黑,到幕后的资本倾轧,《妄想代理》的失败,不过是同一种丛林法则在不同层面的重现。陈一默的职业生涯,仿佛一个不断试图爬出泥潭,却每次都被无形之手拖回更深处的循环。
“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沈听澜问。她隐约感觉到,这不只是一次心血来潮的倾诉。
陈一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操作电脑,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给你听个‘新东西’。”
音箱里传出一段声音。开头是极轻微的、稳定的电流底噪。然后,渐渐混入了一种声音——是很多人声的碎片。不是交谈,更像是许多人在不同场合、不同情绪下发出的、无意义的语气词、叹息、轻笑、短促的惊呼、含糊的咒骂……这些声音被切割得非常碎,彼此叠加,时而清晰可辨某个音节,时而又融汇成一片模糊的、充满攻击性的“声音云雾”。背景里,还有持续不断的、类似老旧电视雪花声的噪音,以及偶尔闪过的、扭曲变调的新闻播报片段、社交媒体提示音。
这段声音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它不像《阈》那样有明确的结构和情绪推进,更像是一片混沌的、充满恶意的声场。但沈听澜在其中,清晰地“听”到了羞辱、嘲讽、窥探、幸灾乐祸,以及一种巨大的、无孔不入的“噪音暴力”。这正是陈一默刚刚描述的那段黑暗时期,可能每时每刻笼罩他的声音环境——网络恶评、记者追问、旁人窃窃私语、内心自我怀疑的交响。
音频结束。仓库里一片寂静。
“这是我前几天整理的,”陈一默的声音打破寂静,异常平静,“用了一些当年网络视频的语音采样、媒体报道的音频、还有我自己……记忆里的一些声音。技术很糙,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看向沈听澜:“你老师说的‘形’和‘支点’,我大概明白。个人那点小情小绪的‘噪音’,再怎么折腾,也就是个放大版的日记。要让它有力量,得把它焊接到更大的、真实的‘噪音’结构上去。比如,一个时代对‘失败者’的集体围猎,一种基于流量和利益的‘声音暴力’,或者,像《妄想代理》试图触碰的,一整套规训人情感和欲望的‘背景音乐系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我的‘黑历史’,我的失败,就是现成的、血淋淋的‘噪音源’和‘结构’。它们不仅仅是我的伤疤,也是这个行业、甚至这个时代某种病症的缩影。如果你敢用,如果你觉得……这些东西,能和你的‘阈’、和你那些城市噪音、身体噪音炼出来的东西,产生某种‘化学反应’——那它们,就是现成的‘支点’。”
沈听澜的心脏狂跳起来。陈一默这是在做什么?他是在把自己最不堪的过去,最血淋淋的伤口,当做“材料”和“支点”,交给她,供她“炼金”?这是一种何等惊人的信任,又是何等残酷的坦诚!他不怕她滥用吗?不怕二次伤害吗?还是说,对他而言,与其让这些记忆在心底腐烂,不如让它们被“利用”,被转化为某种更具公共性的、批判性的表达,从而完成一种迟来的、对自身创伤的“赋权”?
“你……确定?”沈听澜的声音有些发干,“这太……私人了。而且,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如果被当年那些人知道……”
“麻烦?”陈一默嗤笑一声,“我现在还怕麻烦吗?债多不愁。至于私人……”他看着她,眼神很深,“你觉得,我们躲在仓库里搞的这些‘噪音’,真的只是纯粹的、中立的‘声音艺术’吗?它们哪一点,不带着我们各自的‘私人’印记?我的失败,你的挣扎,你的‘耳鸣’,我的‘债务’……区别只在于,是藏着掖着,故弄玄虚,还是把它撕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又能炼出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当然,用不用,怎么用,是你的自由。材料我给你了,包括那些报道、合同碎片,还有这段粗糙的音频。怎么处理,是你的‘炼金术’。”
沈听澜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得笔直。她想起他抵押房子也要结清她的尾款,想起他主动找律师保护她的版权,想起他在羊汤店里说“该给的,一分不能少”。这个人,或许在商业上是失败的,在人情世故上是笨拙的,甚至带着一身洗不掉的“黑历史”和债务。但在某些更根本的层面,他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关于“责任”、“底线”和“真实”的坚持。哪怕这坚持,一次次把他拖入更深的泥潭。
此刻,他把这最后的坚持——对他自己创伤记忆的“处置权”,也交到了她的手上。
这不是浪漫,不是救赎。这是一种更沉重、也更坚实的托付。
“我需要时间想想。”沈听澜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我需要好好构思。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
“嗯。”陈一默应了一声,没回头。
就在这时,沈听澜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是林教授。
她接起电话,林教授的声音传来,带着罕见的严肃和一丝压抑的怒意:“听澜,你现在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突发情况。”
“老师,怎么了?”
“你提交给‘视听实验展’的作品《阈》,被人匿名举报到学院学术委员会了。”林教授的声音很冷,“举报信声称,你的作品涉嫌抄袭、剽窃他人未公开的声音创意,并且内容低俗、充满负面情绪,不符合学术展览的基本导向,要求撤销你的参展资格,并对你的学术品行进行调查。”
沈听澜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抄袭?剽窃?低俗负面?匿名举报?
她猛地看向窗边的陈一默。陈一默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转过身,皱眉看着她。
“举报信里,”林教授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下来,“还附带了一些所谓的‘证据’截图,是你和一个备注为‘陈’的人的邮件往来片段,里面提到了‘声音素材共享’和‘合作构思’。听澜,我需要你立刻过来,当面解释清楚。这已经不是作品评价问题了,这是严重的学术指控。”
沈听澜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明白了。李哲出手了。而且,手段比她预想的更狠、更毒。他不仅要从舆论上打压她,还要从学术规范上彻底毁掉她!那些邮件,一定是她之前和陈一默讨论“噪音炼金术”初期想法时发的,里面确实有“共享素材”、“共同探讨”之类的字眼。被断章取义,再加上“陈”这个引人联想的备注,足以构成“学术不端”的嫌疑!
“老师,我马上到。”沈听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些邮件是正常的学术交流和工作探讨,没有任何抄袭剽窃行为。作品《阈》完全是我个人独立创作,所有声音素材来源清晰。我可以提供全部创作过程和原始文件作为证据。”
“好,你过来再说。”林教授挂了电话。
沈听澜放下手机,看向陈一默。陈一默已经从她的只言片语和脸色中猜到了大概。
“李哲?”他问,声音冰冷。
“嗯。匿名举报我抄袭,用的证据是我和你的邮件。”沈听澜快速收拾东西,手心却在冒汗。她不怕调查,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她怕这件事的后续影响,怕林教授和学院承受的压力,怕父母知道后……
“我跟你一起去。”陈一默突然说,语气不容置疑。
“你去?”沈听澜一愣,“你去做什么?这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他们会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我们真有鬼?”陈一默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越是躲,他们越觉得你心虚。我去了,正好当面说清楚,我们之间是正常的、基于专业探讨的合作关系,所有沟通记录都可以公开。顺便,”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也很想看看,这位李大学者,为了排除异己,能下作到什么地步。有些账,是该算算了。”
沈听澜看着陈一默。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疲惫、沉默、沉浸在失败阴郁中的男人。他挺直了背,眼中燃烧着一种压抑已久、此刻被彻底点燃的怒火和斗志。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反击本能。
她忽然意识到,陈一默或许一直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正面对抗那些曾经用流言毁掉他,如今又想用同样手段毁掉他身边人的“力量”的机会。哪怕这对抗,可能再次将他拖入舆论漩涡。
“你想清楚了?这可能会把你和《妄想代理》的旧账,还有你那些‘黑历史’,再次翻出来,暴露在学院领导面前。”沈听澜提醒他。
“翻就翻。”陈一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决绝,“老子烂命一条,没什么可再失去了。但他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动你,不行。”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沈听澜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陈一默,这个满身伤痕、处境狼狈的男人,在此刻挺身而出,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她。为了捍卫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刚刚萌芽的“噪音”实验,和她选择道路的权利。
复杂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感激,担忧,歉疚,还有一种奇异的、并肩作战的踏实感。
“好。”她不再犹豫,点了点头,“那我们一起去。”
两人走出仓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城市巨大的噪音一如既往,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但这一次,沈听澜不再感到被这片噪音吞没的无力。她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同样被噪音伤害过、却依然选择用“噪音”反击的同行者。
她知道,前方是一场硬仗。但奇怪的是,她心中那片因为举报而骤然降临的冰冷和恐慌,正在被另一种更灼热、更坚定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愤怒,是斗志,是绝不退让的决心。
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片庞大而冷漠的“噪音”场中,她并非孤身一人。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