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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无声的证词 父母突访, ...

  •   第二十九章:无声的证词

      陈一默离开后的第三天,沈听澜正埋首在电脑前,试图将那些混乱的素材和想法进行初步分类。硬盘里《妄想代理》的废弃音频、陈一默的城市录音、她自己在南方的触觉练习、以及那些关于“故障美学”、“记忆噪音”、“存在哼鸣”的零散笔记,像一片声音的废墟海洋。她既是考古学家,又是炼金术士,需要在其中辨认有价值的碎片,并想象它们重新组合后的可能。
      门铃再次被按响,急促而不耐烦。
      沈听澜从声音的海洋中惊醒,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她以为是快递,透过猫眼看去,却浑身一僵。
      门外站着她的父母。沈建国和周雅琴。父亲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手里还提着那个出差常用的小行李箱。母亲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脸上写满了焦灼和不安。他们甚至没有提前打一个电话。
      沈听澜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她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而且是以最激烈、最猝不及防的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沈建国没说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狭小凌乱的房间,落在她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里正显示着一段《妄想代理》的废弃音频波形图。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周雅琴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瑶瑶,你跟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还跟那个陈一默在一起?你是不是拿了他的钱?”
      “妈,你说什么?”沈听澜愕然。
      “你还装!”沈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几步走到书桌前,指着屏幕上那些文件,“这是什么?啊?这就是你说的‘学术研究’?研究那个破产老板的破烂项目?研究他怎么欠一屁股债,怎么把你也拖下水?!”
      “爸,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沈建国猛地转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纸,狠狠摔在桌上,“你自己看!看看你那个好师兄李哲给我们发了什么!陈一默公司濒临破产的工商信息!他抵押房产的传闻截图!还有——这个!”
      最上面一张纸,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的模糊打印件,上面有一笔近期入账,金额与陈一默让赵律师给她的那笔尾款数额吻合,汇款方备注是一个陌生的公司名,但沈建国用红笔在旁边粗重地批注:“经查,此公司为陈一默关联空壳公司!”
      沈听澜看着那叠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李哲!他不仅向父母煽风点火,竟然还去查了陈一默的账,甚至用这种捕风捉影的方式,暗示那笔干净的尾款是“可疑资金”!
      “李哲师兄他……怎么能这样!”沈听澜气得声音发抖,“这是陈一默结清的项目尾款,是我应得的报酬!他凭什么调查别人的隐私,还歪曲事实!”
      “应得的报酬?”沈建国冷笑,“项目都黄了,他哪来的钱给你结‘尾款’?还不是拆东墙补西墙,或者根本就是别有用心!瑶瑶,你从小到大都很聪明,怎么现在这么糊涂?那个人自身难保,给你这笔钱,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把你绑在他的破船上,让你帮他分担债务,或者给他那些不三不四的项目站台?你知不知道,跟这种人扯上经济关系,以后后患无穷!”
      父亲的怀疑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不仅刺向陈一默,更刺向她的判断力和独立性。沈听澜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和愤怒。
      “爸!陈一默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是在项目彻底失败、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依然记得把该给我的报酬结清!他还主动找律师来,帮我厘清之前合同里的坑,保护我的版权!如果他真是那种唯利是图、想拖人下水的小人,他何必多此一举?他大可以一走了之!”沈听澜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她必须捍卫她所看到的事实,哪怕在父母眼中那是如此不可理喻。
      “版权?保护?”沈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个自身都难保的失败者,拿什么保护你?靠嘴吗?瑶瑶,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这么做,要么是缓兵之计,要么就是看中了你‘林教授高徒’的身份,想利用你最后一点剩余价值!你醒醒吧!”
      “老沈,你少说两句……”周雅琴试图劝和,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少说两句?我再不说,女儿就要被那个江湖骗子给毁了!”沈建国情绪激动,指着沈听澜的鼻子,“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准话:跟那个陈一默,还有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项目,彻底断绝关系!退回那笔来路不明的钱!安心回学校写你的论文,毕业,找份正经工作!否则,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听澜心上。她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无助哭泣的样子,看着桌上那叠被李哲精心炮制、充满恶意的“证据”,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
      曾几何时,父亲的严厉是她前进的动力,母亲的关怀是她温暖的港湾。可如今,这份爱与期望,却成了最沉重的枷锁,和李哲的阴谋交织在一起,要将她重新拖回那个看似安全、实则窒息的人生轨道。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但奇怪的是,在这绝望的深渊底部,却燃起了一簇冰冷、清晰、不容动摇的火焰。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挺直了脊背。抬手,擦掉不知不觉滑落的眼泪。目光从愤怒的父亲,移到哭泣的母亲,再落到那叠可笑的“证据”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爸,妈,这笔钱,是我合法合理的劳动所得,我不会退。陈一默的为人,我接触过,我判断,我相信我看到的。至于断绝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坚定地迎上父亲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如果‘关系’指的是正常的、基于专业尊重的交流和可能的合作探讨,那么,我不会断绝。我有权利选择我的研究方向和合作对象,只要不违法,不违背道德。我的博士论文,将涉及对《妄想代理》项目中声音美学的批判性研究,这需要参考原始材料,也可能需要与原创作者进行必要的沟通。这是学术自由,也是我的工作。”
      “你……你……”沈建国指着她,手指颤抖,气得说不出话来。
      “至于李哲师兄,”沈听澜继续道,语气冰冷,“他没有权利调查并散布他人的隐私,更没有权利歪曲事实,挑拨我们的家庭关系。他的行为,已经越界了。我会保留追究他责任的权利。也请你们,不要再接受他任何形式的‘关心’和‘信息’。他并不真的关心我,他只想控制我的人生,让我按照他设定的剧本走。”
      “瑶瑶!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李师兄!他都是为你好啊!”周雅琴哭道。
      “为我好?”沈听澜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妈,真正为我好,是尊重我的选择,支持我去探索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有风险。而不是在我每一次试图走自己的路时,都告诉我‘此路不通’,然后把我拉回他铺设好的轨道。那不是‘为你好’,那是‘为他好’——为他心目中那个‘完美、听话、符合他所有期待’的沈听澜好。可惜,我不是那个沈听澜。”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赵律师给的补充协议复印件,递给父亲:“这是陈一默请律师为我拟的版权补充协议,明确保护我的权益。一个在绝境中还能记得保护合作者权益的人,我不认为他是你们口中唯利是图的骗子。爸,你是法学教授,你可以看看,这份协议专不专业,是不是在为我着想。”
      沈建国绷着脸,没有接,但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协议标题和关键条款。他脸上的怒意未消,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专业的审视。
      沈听澜不再多说。她走回房间中央,看着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生气了。我知道我的选择让你们难以理解,甚至害怕。但我长大了,我必须,也想要,为我自己的人生负责。这条路可能很难,可能会失败,但我必须走。因为只有走下去,我才能真正成为让你们骄傲的、独立的沈听澜,而不是一个永远活在你们和李哲师兄阴影下的、听话的傀儡。”
      她直起身,眼眶依旧发红,但眼神清澈而坚定:“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在这里住几天,我陪你们在北京转转。如果你们现在不想看见我,我也可以去朋友那里住几天,让你们冷静一下。但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说完,她不再看父母的表情,转身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和几件换洗衣物,装进背包。动作缓慢,却毫不犹豫。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和沈建国粗重的呼吸声。
      沈听澜拉好背包拉链,拎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冰箱里有吃的,你们自己热一下。注意休息。”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楼道里很冷。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汹涌的泪意逼回去。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一半是因为寒冷,一半是因为刚刚那场耗尽全力的对峙。
      但她心里那片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了。没有退路了。家庭的不理解,李哲的恶意,前路的迷茫,一切都赤裸裸地摊开在面前。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特别害怕。反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释然。
      她拿出手机,点开邮箱,找到《哑河》导演的邮件,开始打字回复。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保留:
      “关于《哑河》的声音创作,我有了一些更具体的想法。如果你们还愿意,我希望可以正式参与,以线上协作的方式。我目前在北京,也有一些个人正在进行的声音研究项目,或许其中一些探索可以与《哑河》产生有趣的互文。附件是我近期的一些声音实验片段和初步构思文本,请指教。”
      点击发送。
      接着,她点开陈一默的邮件地址。上次联系,还是他发来一段新录的、地铁通风管道的风声。她新建邮件,标题:“关于‘噪音炼金术’的初步构想”。
      在正文里,她没有提及刚刚与父母的激烈冲突,也没有诉说任何情绪。她只是冷静地、条理清晰地,将她这几天消化那些素材后的核心想法,归纳成几个要点:

      核心概念:暂定名“噪音炼金术”或“故障诗篇”。旨在将城市噪音、废弃的影视音频、个人生理性声音(呼吸、心跳、无意识哼鸣)、以及“故障”美学理念,进行拆解、转化、重组,创造一种新的、混合的、充满“在地性”与“身体性”的声音叙事。
      材料来源:他提供的《妄想代理》素材库、城市录音;她自己的南方触觉练习、存在哼鸣;可能还会采集新的、特定场景的“噪音”。
      可能的形态:不确定。或许是一系列实验性声音短片,或许是一套多声道的声音装置方案,或许只是一份详尽的、带有大量声音样本的学术研究附件。但目标是创造出一种可被聆听的、关于“失败”、“记忆”、“城市身体”与“个体存在”的“声音证词”。
      需要探讨:如何建立不同来源噪音之间的“语法”?“故障”作为一种方法,如何超越对偶像剧的解构,指向更普遍的存在状态?我们各自的“失败”经验,如何诚实地转化为声音材料,而非沉溺自怜?

      她写得很长,很细,仿佛在撰写一份严肃的项目提案。写完,检查一遍,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她慢慢滑坐到楼梯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她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缓慢而有力的搏动,血液流过耳膜的微弱轰鸣。这些来自身体内部的声音,此刻如此清晰,如此真实,构成了她存在的唯一坐标。
      没有BGM。没有指引。没有退路。
      只有这片由她自己选择的、充满荆棘与噪音的荒野,和那颗在胸腔里固执跳动、不肯沉默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芒映亮她湿润的睫毛。
      是两封新邮件提醒。
      一封来自《哑河》导演,标题是:“太棒了!这正是我们等待的声音!请告诉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另一封,来自陈一默。回复很快,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思路收到,很有力量。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羊汤店,详谈?”
      沈听澜看着屏幕上的那两行字,在冰冷的黑暗中,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弯起了嘴角。
      看,她对自己说,声音的炼金术,已经开始了。
      第一个,微小而坚定的,共振。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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