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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杂音中的变奏 比赛截稿、 ...

  •   第十二章:杂音中的变奏

      周五上午,沈听澜被手机的连续震动惊醒。阳光还未完全透过窗帘,时间刚过七点。
      第一条是赛事组委会的短信提醒:“尊敬的参赛者,‘城市之声’作品提交截止时间为今日18:00,请务必准时上传完整乐谱与音频文件。逾期不候。”
      第二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点开后是带着些微电流杂音却依然清晰的声音:“瑶瑶,我和你爸到北京南站了。你爸来参加个学术研讨会,我想着正好来看看你,给你带点家里的东西。你把你住址发我,我们打车过去。中午一起吃饭。”
      沈听澜瞬间完全清醒,从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比赛今天截止?父母已经到了?她抓过床头的电子日历——确实是周五。最近全副心思扑在剧组的音频调整和内心的挣扎上,竟然把比赛截稿日忘得一干二净!
      她手忙脚乱地回复母亲:“妈,你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上午有工作,特别忙!地址我发你,但你们先别直接过来,我找个地方安顿你们……” 消息还没编辑完,第三条信息弹了出来,来自剧组工作群,是陈一默凌晨三点多发的一条长消息:
      “各位,紧急情况。平台方临时调整排播计划,《妄想代理》前三集需在下周三前完成所有后期,包括终混。这意味着我们的声音设计、配乐、拟音、混音所有流程压缩到四天内。从今天起,需要所有人全力配合,可能需加班。具体安排稍后同步。抱歉,事发突然。”
      沈听澜盯着屏幕,感觉一阵眩晕。脑内BGM系统在短暂的死寂后,突然爆发出尖锐的、不协调的多种乐器同时轰鸣又互相碾压的噪音——《王冠之重》的危机号角、《星辰缘起》的混乱电子脉冲、《心跳节拍》里比赛前的紧张鼓点——全部扭曲地混合在一起,最后化作一阵持续的高频耳鸣。
      她用力按住太阳穴,强迫自己深呼吸。几秒后,耳鸣稍退,但那种被多重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的窒息感丝毫未减。
      她先给母亲发去了地址和小区门口一家咖啡馆的定位:“妈,你们先到这个咖啡馆坐坐,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我尽快忙完去找你们。真的事先不知道你们来。”
      母亲很快回了个“好”字,没多问,但沈听澜能想象到她或许会有的失落。
      然后,她点开与陈一默的私聊窗口。手指悬停片刻,她没问为什么这么急,也没抱怨。只是打字:“收到。我今天会全天在线处理音频。前三集需要调整的部分清单和优先级,请发我。”
      陈一默几乎秒回,发来一个压缩文件和一行字:“清单在里。优先级已标红。辛苦了。另外,林薇对第三集几处‘故障’设计有不同意见,可能需要沟通。”
      沈听澜点开文件。前三集需要她处理或确认的音频点多达五十余处,其中标红的紧急项有十二个,大部分涉及“故障”效果的细微调整和与画面的精准对位。而林薇有意见的几处,恰好是她最花心思、也自认为最体现“故障美学”核心的段落。
      她感到胃部微微抽搐。没有时间犹豫或内耗了。
      她翻身下床,用最快速度洗漱,给布丁备好一天的粮食和水,然后坐在工作台前。她没有先处理剧组的事,而是点开了《城市意象》的最终版工程文件。她需要先确保这条“退路”或者说“正道”是通畅的。
      快速检查了一遍总谱和分谱,确认修改都已落实,音频导出文件也是最新版本。她登录比赛官网,找到提交入口,将乐谱PDF、总谱分谱压缩包、以及音频文件一一上传。网络速度不慢,但看着进度条缓慢移动,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等待提交完成的间隙,她打开剧组待办清单,从第一个标红项开始处理。那是第一集开头,女主角第一次出现“BGM串台”的轻微音效,需要更突出那种“似有似无”的错觉感。她戴上耳机,沉浸在声音的微观世界里。
      时间在专注中飞速流逝。直到门铃响起,沈听澜才猛地惊觉,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四十。父母在咖啡馆等了她快三个小时。
      她冲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父母。父亲沈建国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裤,手里提着个小行李箱,表情是一贯的严肃克制,但眼角的皱纹似乎比上次见时深了些。母亲周雅琴则拉着一个更大的箱子,看见她,上下打量一番,眉头就蹙了起来:“怎么脸色这么差?又熬夜了?早饭吃了没?”
      “爸,妈,快进来。”沈听澜侧身让开,接过母亲手里的箱子,沉甸甸的。
      房子很小,父母一进来,空间顿时显得局促。沈建国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工作台堆积如山的设备、乐谱、剧本上停留片刻,没说话,走到唯一的沙发边坐下。周雅琴则已经开始打量各处:“这屋子朝北吧?光线不好。厨房这么小……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光吃外卖?”
      “妈,我没事,工作有点忙。”沈听澜倒了水给他们,心里焦急着屏幕上半完成的音频。
      “忙就是在忙那个……电视剧?”沈建国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重量。
      沈听澜动作一顿:“嗯,项目后期,时间比较紧。”
      “再紧也要吃饭,要休息。”周雅琴从带来的大箱子里往外拿东西,腊肠、卤牛肉、罐装茶叶、甚至还有一床新弹的棉花被,“这些都是家里带的,干净。被子你晚上盖,这个轻暖。茶叶你爸给你买的,说对嗓子好。你看你,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
      母亲絮叨的关心此刻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沈听澜,让她既感到温暖,又感到束缚。她瞄了一眼电脑,陈一默在工作群里@了她两次,询问进度。
      “爸,妈,你们坐车也累了,要不先去我房间休息一下?我手头还有点急事要处理,就一会儿,处理完我们出去吃饭。”沈听澜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们。”沈建国摆摆手,拿起随身带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沈听澜如蒙大赦,回到工作台前,戴上耳机,试图重新集中精神。但父母的在场像一种强大的背景辐射,她无法完全屏蔽。她能听见母亲轻轻整理东西的窸窣声,能感觉到父亲沉默的视线偶尔扫过她的后背。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耳机的世界,处理第二个标红项。这是林薇有意见的段落之一:女主角在回忆美好往事时,脑内播放的甜蜜BGM突然插入一段尖锐的、类似黑板刮擦的噪音。林薇认为这里“太刺耳”、“破坏美感”、“观众会出戏”。
      沈听澜在对话框里回复陈一默:“此处设计意图是表现‘美好记忆被创伤突然撕裂’的内心体验。‘刺耳’是必要的。如果调整,可以略微缩短噪音持续时间,或做一点高频滤波让它稍柔和,但不能完全去掉或替换成温和音效。请与林薇老师再沟通。”
      发送后,她瞥见母亲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轨和波形图。
      “瑶瑶,”母亲轻声问,“你就是在弄这些……声音?”
      “嗯,给画面配乐,做声音效果。”沈听澜简短回答,手下不停。
      “听起来……有点吵。”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沈听澜手指一僵。她没有解释,只是“嗯”了一声。
      这时,陈一默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来。沈听澜看了一眼父母,走到窗边接起。
      “沈老师,林薇这边比较坚持。她说那段噪音让她表演时很难受,无法投入,而且她认为从观众接受度出发,这里需要一个更……过渡性的声音。”陈一默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导演的意思是,能不能折中?保留撕裂感,但形式换一下?比如换成一段……类似玻璃裂开但还没碎的声音?或者一段扭曲的人声采样?”
      沈听澜闭上眼睛。她能理解各方的压力,陈一默在中间协调的难处。但那个噪音是她精心设计的,是“故障美学”里“创伤入侵”概念的关键体现。换成玻璃裂纹或扭曲人声,象征意义就变了,力度也会减弱。
      “陈导,”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如果换成玻璃裂纹,象征意义就从‘心理创伤’变成了‘实物破裂’。扭曲人声采样,指向性又太强,可能会限制观众联想。那个刮擦噪音,它是抽象的,纯粹的‘不适’,更能直接唤起生理性的反感,从而连接心理创伤。这是我坚持的理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明白。我会把你的原话转达。但沈老师,时间不等人,如果林薇和导演最终坚持要改……”
      “那我服从项目决定。”沈听澜打断他,声音平静下来,“但我会保留我的原始版本,并注明修改原因。可以吗?”
      “……可以。”陈一默似乎叹了口气,“辛苦了。其他几处,林薇意见没那么大,按你的来。抓紧。”
      挂断电话,沈听澜回到电脑前。父母都看着她,父亲的眼神若有所思,母亲则满是担忧。
      “瑶瑶,是不是……工作不顺?”母亲小心地问。
      “没有,妈,正常的讨论。”沈听澜挤出一点笑容,坐下继续工作。她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如芒在背。
      下午一点,她终于处理完前五个标红项,发回给后期。父母早已饥肠辘辘,她只好带他们去小区附近一家家常菜馆。吃饭时,父母问起她的生活、论文、比赛,她一一简短回答,心却还系在未完成的音频和可能被修改的设计上。饭菜吃在嘴里,不知其味。
      饭后,父亲要去研讨会报到,母亲坚持要跟她回住处,说帮她收拾收拾屋子。沈听澜无奈,只好同意。
      整个下午,她在工作的间隙中,忍受着母亲打扫时发出的各种声响,回答着母亲各种关于“这个要不要扔”、“那个放哪里”的问题。父亲的研讨会就在本市,晚上也会过来住,家里只有一张沙发床,如何安排住宿又成了问题。母亲提议父亲去住研讨会提供的酒店,她留下来陪女儿住几天。
      沈听澜听到这个提议时,正在调整一段复杂的环境音混响,手指一滑,参数调过了头,耳机里顿时爆出一阵可怕的轰鸣。她手忙脚乱地撤销操作,脑内的噪音已经尖锐到几乎让她呕吐。
      “妈,”她转过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这两天真的特别忙,可能要通宵。您在这儿,我没办法专心工作,也休息不好。而且地方太小了,您也休息不好。要不,您和爸一起去住酒店?等我这阵忙完,再接您过来好好住几天,行吗?”
      周雅琴看着女儿明显苍白疲惫的脸,和眼中近乎恳求的神色,到了嘴边的“妈妈照顾你”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她沉默地擦了一会儿桌子,才低声说:“行,妈知道了。你忙你的,别管我们。自己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那一刻,沈听澜心里充满了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她需要空间,需要安静,需要不被干扰地完成眼前这一切。
      傍晚,父亲回来,接走了母亲。临走前,父亲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做事认真是好的,但别本末倒置。你的根本,在音乐上。”
      门关上了。屋子里瞬间恢复了沈听澜习惯的、只有布丁偶尔走动声的安静。她却对着紧闭的门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内那些尖锐的、混杂的BGM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处着力的疲惫,和一丝清晰的、冰冷的领悟:她正在被逼着,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成长。成长到能同时应对专业的挑战、人际的斡旋、亲情的牵绊,以及内心汹涌却不得不暂时压抑的创作冲动。
      她走回工作台,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比赛提交早已显示成功。剧组待办清单上,还有七个标红项,以及若干需要确认的普通项。林薇有意见的几处,陈一默还没给最终反馈。
      她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重新戴上耳机。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宛如一片没有声音的、遥远的星河。
      而在这一小方明亮的屏幕前,沈听澜将自己再次沉入声音的深海。那里有需要抚平的毛刺,有需要捍卫的设计,有等待被赋予灵魂的画面,也有她自己,那颗在多重噪音的挤压中,正努力寻找着独特频率的、不肯沉默的心。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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