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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其实从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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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奕眉心微皱,瞥了眼手机屏幕。
“我接一下。”他不耐烦地撂下筷子,起身走到阳台,反手带上玻璃门。
江晚乔坐在餐桌边,视线黏在他背脊上。
阳台的灯没开,他整个人融进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隔着玻璃,那身影有些变形,她看见他举起手机贴到耳边,肩膀微微弓着,偶尔点一下头。
说了几分钟,他收起手机,推开玻璃门走回来。
“不好意思,工作的事。”他脸上没什么波澜,重新落座,筷子伸向菜盘。
“这么晚了还找你?”江晚乔端起碗,扒了口饭,眼睛没抬。
“嗯,有个文件出了点问题。”
“哪个同事?”
张奕撩起眼皮看她,筷子停在半空,“怎么了?突然问这么细。”
“就是问问。”她夹了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小刘,你不认识。”张奕说,低头继续扒饭。
江晚乔没再问。
刚才手机亮起的瞬间,她瞥见了屏幕上闪过的两个字,小成。
是成雅。
饭后她去厨房洗碗。
客厅里传来张奕低低的笑声,她把水关小些,那笑声就更清晰了,断断续续。
碗洗完,她擦干手走出来。
张奕坐在沙发里,手机竖在眼前,拇指飞快地滑动,嘴角勾着,眉眼都松快,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喜悦。
江晚乔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他偏头睨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
“看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朋友圈。”张奕拇指一按,把手机屏幕扣在腿面上。
“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给我看看。”江晚乔重复道,声音拔高了些。
张奕转过脸看她,眼神里带点玩味,“你怎么了今天?怪怪的。”
“我就是想看看你朋友圈,”江晚乔说,“不行吗?”
“行,当然行。”张奕解锁手机,划拉几下,递过来。
江晚乔接过,指尖在屏幕上往下滑。
都是些寻常的动态,同事发的午餐,朋友转的链接,微商刷屏的广告。成雅的也在,一张餐厅合影,她坐在几个朋友中间,笑得眉眼弯弯。
张奕没点赞。
她退出朋友圈,瞟了眼聊天列表。
成雅的对话框沉在下面,最后一条是昨天的,两个字,好的。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退出界面,把手机还给张奕。
“满意了?”张奕唇畔浮起些微笑意。
江晚乔没吭声。
张奕收起手机,探手捏了捏她鼻尖,“不要吃醋。”
他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我去洗澡。”
浴室门关上,很快响起哗哗的水声。
江晚乔坐在沙发里,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
里头人影绰绰,水汽氤氲,模糊成一片。她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楼下有孩子在嬉闹,笑声脆生生的,飘上来又散开。
她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冰了,浴室水声才停。
张奕走出来,毛巾搭在肩上,头发湿漉漉贴着额角。
看见她,他走过来。
“站这儿干什么?冷。”
“吹吹风。”江晚乔说。
张奕伸手揽住她肩头,掌心温热,“进去吧,别感冒了。”
江晚乔没动。
“张奕。”她轻声唤他。
“嗯?”
“你还爱我吗?”
张奕愣了一愣,旋即失笑,又去捏她鼻尖,“说什么傻话,当然爱啊。”
沐浴露的香气从他身上漫过来,是她惯用的那款,很贵,她最喜欢的味道。
此刻这熟悉的气息却让她喉头一哽。
“真的?”她抬眼看他。
“真的。”他低头,嘴唇在她额上碰了碰,语气像在哄小孩,“别胡思乱想了。”
江晚乔望着他。
他眼窝里盛着温柔,嘴角噙着笑,整个人松弛又熨帖。
可她心里明镜似的,刚才他对着手机笑,是因为成雅,现在又对她这般亲昵。
这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这里,一半不知落在何处。
“进去吧。”张奕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回屋里。
她去洗澡,随后躺到床上。
张奕靠过来,手臂环住她的腰,她挣开,说不想,他没纠缠,翻个身睡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会磨她,低声下气地哄,“老婆老婆,给我吧,我快憋死了……”
现在不会了。
不给就不要,甚至像松了口气。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张奕说谎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平静,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把谎话说得滴水不漏。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太钝了。
周三晚上,江晚乔没回家。
下班后她坐在工位里,看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矮下去。
先是橘红,再是灰紫,最后全黑了,楼宇的灯火陆续亮起,零零星星。
她摸出手机,翻看和张奕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他下午发的,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
又开始了。
她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放进包里,收拾东西下楼。
走出写字楼,她在街边立了片刻。
不想回家。
夜风贴着地皮扫过来,卷起几片落叶,窸窸窣窣滚远。
她顺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酒吧时停下来。门脸不大,霓虹灯管弯出店名,蓝紫的光一明一灭,里头隐约传出音乐声,懒洋洋的。
江晚乔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
她从没独自进过酒吧,从前是和张奕一起,或是和朋友结伴,但今天,她不想回家。
她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进去。
酒吧里灯影曚曚,人不多,散落地坐着几桌。
角落的壁灯只亮了一盏,光晕晕的,照不出三米外,空气里混着酒气、香水味,还有谁点燃的雪茄,烟草气一缕缕往上升。
吧台后面,调酒师正在擦杯子。
他用一块白巾裹住杯身,转着圈慢慢拭,对着灯照了照,又拭一遍。
江晚乔走到吧台前,在高脚椅上坐下。
皮面椅面凉凉的,她坐稳,手肘撑上吧台。
“喝点什么?”调酒师问,是个年轻男人,很硬朗的长相,眉骨高,眼窝深,穿着白衬衫黑马甲。
他把擦好的杯子搁上架,转脸看她。
江晚乔看着酒单,印刷体的字密密匝匝挤在一页,什么日出、什么骚动、什么之吻,她一个都不认识。
“有推荐的吗?”她手指在酒单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一次来?”
“嗯。”
他点点头,俯身凑近了些,指腹点着酒单上一行小字。
“试试这个,”他说,抬起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很适合女士,不太烈。”
“好。”
调酒师开始调酒。
拿出杯子,加冰块,倒各种液体,摇晃。
动作很熟练,手腕转得稳,银色的调酒器在他掌间翻转,冰棱撞着杯壁,叮叮当当脆响。
江晚乔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齐整。
酒调好了,倒进杯子,淡粉色的,上面插着一片柠檬。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请慢用。”
江晚乔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杯沿沾了盐粒,咸的,然后是甜,带点酸,酒味不重。
她慢慢喝着,看着吧台后面架子上的酒瓶,各种各样的瓶子,在灯光下泛着光,深的,浅的,圆的,方的。
一杯喝完,她又点了一杯。
这次她要了一杯很烈的。
手指着酒单上那个名字,没读出来,只是点了点。
调酒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没说什么,转身给她调。
这次动作更快,杯里的液体无色透明,像水。
他把酒推过来。
她拿出手机,眯着眼点开微信,找到张奕的头像,那个灰色的侧脸剪影,顿了两秒,点进去,慢吞吞打字:【今晚不回家,去找罗念。】
发送完,她把手机扣在吧台上。
张奕回的很快:【好。】
好。
什么都不问。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这杯酒确实很烈,一口下去,喉咙烧起来,火烧火燎地往下淌。
江晚乔呛住了,捂着嘴咳了两声,眼泪都迸出来。
她用指腹揩掉眼角那点湿,继续喝,一口一口。
酒精开始起作用,脑子变得晕晕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
酒吧里人渐渐多起来。
门被推开好几次,涌进一波又一波的人,笑声,说话声,此起彼伏。
音乐换成了流行歌,声音大了些,鼓点沉沉的震着胸腔。
有人开始在舞池里跳舞,扭动着身体,胳膊抬起来,腰胯摆动,影子被灯球切碎,五颜六色地晃。
江晚乔坐在吧台边,看着那些人。
年轻的男男女女,笑着,跳着,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有个穿亮片裙的女孩转圈时裙摆飞起来,露出细细的脚踝。
她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也喜欢和朋友去酒吧。
那时候年轻,精力旺盛,可以玩到半夜,喝多了在路边唱歌,搂着朋友笑成一团。
有时候张奕也会去,他坐在她旁边,很安静,不怎么说话。
她喝多了,他送她回宿舍,走在梧桐树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九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她又喝了一口酒。
杯子空了,她又要了一杯。
第三杯是龙舌兰,调酒师建议她加盐和柠檬。
他把盐碟推过来,柠檬切得薄薄的,摆在碟边。
她照做了。
舔一口盐,盐粒在舌尖化开,咸,喝一口酒,辛冽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咬一口柠檬,酸得腮帮子一缩。
很冲,但很爽。
酒精完全上头了。
世界开始旋转,灯光变得模糊,声音忽远忽近。
头顶的灯球转着,把光点洒得到处都是,她盯着那些光点看,觉得它们像萤火虫。
江晚乔趴在吧台上,头很重,抬不起来。
脸颊贴着凉凉的吧台面,眼皮沉得睁不开。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一个人?”
是个男人的声音。
声音近,带着酒气。
江晚乔费力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
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露出里面的金链子,头发打了发胶,梳得油光水滑,显得油头粉面。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含糊。
“请你喝一杯?”男人笑着说,嘴角扯开,露出一颗金牙。
江晚乔摇摇头,“不要。”
她把脸转开,对着另一边。
“别这么冷淡嘛,”男人凑近了一些,手肘撑上吧台,几乎挨着她,“聊聊?”
“不想聊。”江晚乔转开头,把散落的头发往后拨了拨,露出半边脸。
男人没走,继续坐在她旁边。
手指在吧台上一下下敲着,等了几分钟。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男人,和他一起。
一个穿黑T恤,光头,膀子上有纹身,一个穿运动服,瘦高,下巴上一撮山羊胡。
三个人围着她,开始说话。
“美女,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光头凑过来,声音粗。
“跟我们玩玩呗。”花衬衫说。
“走,去跳舞。”山羊胡伸手想拉她。
江晚乔摇头,手撑着吧台想站起来离开,谁知腿发软,使不上劲,刚站起来就晃了一下,没站稳,差点摔倒。
一个男人扶住了她,是光头,手搭在她腰上,没有松开。
“小心点。”他说,手收紧了些。
江晚乔推开他,“别碰我。”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到高脚椅。
“哟,还挺凶,”山羊胡笑了,露出黄黄的牙,“不过我喜欢。”
他们围得更近了。
花衬衫堵在左边,光头在右边,山羊胡挡在退路上。
江晚乔往后退,背抵着吧台。
没地方退了。
她开始害怕,酒醒了一半。
“让我走。”她声音发抖。
“急什么,再玩会儿。”花衬衫说,手又伸过来,要摸她的脸。
江晚乔躲开,侧身时撞到了旁边的椅子,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很大的响声。
周围有人看过来,但没人过来帮忙。
几桌客人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酒。
调酒师这会儿不知去哪了,吧台后面空空的,只剩擦杯子的白巾搭在水池边。
她慌了,想喊喊不出来,浑身软弱无力,腿抖得厉害。
这时候,有人走了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江晚乔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去。
灯光很暗,看不清脸,但身影有点熟悉。
“关你什么事?”花衬衫转过身,语气不善。
“她是我朋友。”年轻男人说,走过来,站在江晚乔身边,停在她侧前方,挡住那三个人。
“朋友?怎么证明?”光头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
“不需要证明。”年轻男人说,声音很平静,眼睛看着那三个人,“请你们离开。”
江晚乔低头,看到他已经握起了拳头。
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握紧的拳头上青筋凸起,从手背一直延到小臂,看起来很有力量。
三个男人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换了一轮。
光头打量了一下年轻男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笑了笑。
“小子,想英雄救美?”
“只是想带我的朋友离开。”年轻男人说,声音依然很平静,拳头没松开。
僵持了几秒。
空气像凝住了,周围的声音都远了,只剩下头顶灯球吱吱地转。
花衬衫耸耸肩。
“行,给你个面子。”他说,嘴角扯了扯,是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转身就走,光头和山羊胡跟上,走了几步,光头回头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在地上。
江晚乔靠在吧台上,腿发软,站不稳。
年轻男人扶住她,手掌托着她手臂,稳而有力。
“没事吧?”
江晚乔抬起头,这次看清楚了。
是林书昱,便利店那个收银员。
年轻的脸,眉头微微蹙着,眼里有担忧。
“是你……”她喃喃道。
“是我,”林书昱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还喝这么多。”
江晚乔没说话,眼泪掉下来,毫无预兆地,扑簌簌滚落,淌过脸颊,痒痒的。
林书昱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别哭。”他说,声音很温柔。
江晚乔接过纸巾,捏在手心擦眼泪,眼泪止不住,一直流,纸巾很快晕湿了一角。
酒吧里音乐还在响,周围的人在跳舞,说笑,碰杯,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们。
林书昱扶着她,走到旁边的卡座坐下。
他让她靠着沙发背,自己坐在边上。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他说。
江晚乔摇头,“不想回去。”
她把湿透的纸巾攥成一团,捏在手心。
“那你去哪?”
“不知道。”
林书昱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问:“你有朋友可以来接你吗?”
江晚乔还是摇头。
她低着头,看自己膝盖上自己绞着的手指。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江晚乔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酒精又开始起作用了,脑子昏沉沉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林书昱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这边有点事,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他说了几句,声音压得低,然后挂了电话。
江晚乔一边听着,一边把扎头发的皮筋解开,用手捋头发。
皮筋咬得紧,扯下时带落几根发丝,她的头发很长,又黑又亮,非常柔顺,黑发散开,披了满肩,衬得下巴尖尖,脸色更显瓷白。
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她拨到耳后。
“你朋友在等你?”她问,微微眯着眼睛看他,眼中还带着点儿泪花,瞳仁水润润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嗯,同学,今天生日,”林书昱从她解开头发起就一直盯着她,目光黏在她脸上,声音有些发紧,“不过没关系。”
他别开眼,喉结滚了滚。
江晚乔点点头,没说话。
她靠在沙发背上,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
林书昱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你等我一下,我去结账。”
他走到吧台,结了江晚乔的账单,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走回来。
他扶她起来,手掌托着她手臂。
“能走吗?”
江晚乔试着走了两步,摇摇晃晃的,林书昱赶紧扶住她,手臂揽住她腰。
“我扶着你。”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她的包。
两人慢慢走出酒吧。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扑面而来。
外面的空气很凉,江晚乔打了个冷颤,缩了缩肩膀。
冷意让她酒醒了一些,但头还是很晕。
路灯昏黄的光洒下来,街道上人不多,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红的绿的,忽明忽灭。
“你得告诉我想去哪儿。”林书昱低头看她。
江晚乔没说话。
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拂过他手臂。
两人站在路边,风一阵阵吹过来,卷着夜里的凉意。江晚乔觉得冷,往林书昱身边靠了靠。
林书昱只觉得有一个柔软温热的身体靠近了自己。
他浑身僵硬,手臂绷紧,不敢动。
犹豫了一下,他开口:“旁边有家酒店,我送你过去休息,等你酒醒了再说?”
江晚乔微微睁开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清明,瞳仁里映着路灯的光。
“好。”她幽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