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墨茶清酒

1、练习册

　　练习册

　　傍晚的风卷着梧桐叶撞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沈知桧捏着英语课本的手指泛白，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那些背了一下午的范文句子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囫囵咽了回去。

　　“Again。”李老师把红笔往讲台上一拍，塑料笔帽磕在铁皮讲桌边缘，惊得沈知桧肩膀一抖。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夕阳从西窗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这是她第五次卡壳在同一个地方。

　　“……The environment is crucial for human survival，so we should……”句子又断在半路，沈知桧能感觉到老师的目光像枚烧红的针，烫得她后颈发麻。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帆布鞋尖蹭着地面的裂缝，那道缝弯弯曲曲的，像她此刻拧成一团的心。

　　“沈知桧，”李老师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带着种压抑的怒火，“我让你背篇范文很难吗？全班就你一个没过关，你是故意跟我作对？”

　　“不是的老师，我……”她想解释自己好像有点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在李老师这里，解释永远是借口。从高一开始，她就是老师眼里“努力但不够聪明”的中等生，作业本永远写得工工整整，却总在及格线边缘徘徊，像株长不高的杂草，碍眼又没辙。

　　“不是？”李老师猛地站起来，教案本摔在桌上发出巨响，“那你倒是背啊！从放学留到现在，你这样耗着有意思吗？”

　　沈知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逼自己把目光钉在课本上。那些印刷体字母突然活了过来，在眼前歪歪扭扭地跳，像极了小时候奶奶纳鞋底时，她在旁边胡乱画的道道。

　　“背不出来是吧？”李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股熟悉的、属于更年期的燥热气息。沈知桧还没反应过来，右脸突然一阵火辣辣的疼，像被泼了碗滚水，麻劲儿顺着神经爬进太阳穴，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课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单词散成一个一个的，像只被打懵的白鸟。

　　李老师自己也愣了一瞬，举着的手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恼怒取代。“你走吧，”她转过身背对着沈知桧，声音冷得像冰，“明天把家长叫到学校来。”

　　沈知桧没捡课本道:“抱歉老师，家长来不了”，说完便捂着火辣辣的脸，脚步发飘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惨白的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她晃晃悠悠的影子。脸上的疼还在蔓延，带着种尖锐的羞耻感，比疼痛更难熬。她知道自己该哭，可眼泪像被那记耳光打干了，眼眶涩得发疼，一滴也掉不下来。

　　教学楼的大门已经锁了，保安大叔在传达室里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黄梅戏。沈知桧绕到侧面的楼梯，推开通往操场的小门。晚风带着青草味扑过来，吹得她松了口气，却也让脸上的疼更清晰了。

　　篮球场的灯光亮得刺眼，把整个球场照得像块被打磨过的锡箔纸。沈知桧下意识地往暗处躲了躲，正好看见一个穿黑色球衣的女生腾空跃起，右手抓着篮球狠狠扣进篮筐。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篮筐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得篮网簌簌发抖。

　　“昭姐牛逼！”场边有人喊起来，几个男生吹着口哨起哄。

　　女生落地时顺势翻了个身，稳稳站在地上，甩了甩额前的碎发，嘴角却扬着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被汗水打湿的脖颈，还有锁骨处那滴摇摇欲坠的汗珠。

　　沈知桧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见过这个女生，在学校的光荣榜上，照片里的许昭穿着领奖服，手里捧着篮球联赛的奖杯，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听说她是体育特招生，篮球打得比男生还凶，文化课却常常挂科，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和永远低着头的沈知桧，像两条平行线。

　　许昭又运起球，指尖灵活地打着转，篮球在地面上敲出“咚咚”的声响，像有人在沈知桧的心尖上擂鼓。她看得有些出神，忘了脸上的疼，也忘了还没背完的英语范文。那个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像团燃烧的火，烫得她眼睛发慌，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昭姐走啦！再打要关校门了！”有人喊了一声，把沈知桧的目光拽了回来。

　　她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躲进教学楼的阴影里。看着那群人勾肩搭背地往校门口走，许昭被围在中间，手里转着篮球，笑声像碎玻璃一样脆。沈知桧数着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往学校后门的方向挪。

　　后门那条路没什么灯，两旁的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沈知桧踢着路边的石子往前走，脸上的灼痛感还在，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又有点痒。她想起刚才许昭扣篮的样子，那么张扬，那么自在，像只永远不会被关进笼子里的鸟。

　　回到家时，楼道里的灯泡又坏了。沈知桧摸着墙往上走，三楼的拐角处堆着邻居家的废品，发出淡淡的霉味。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黑沉沉的，她没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摸到厨房，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沈知桧把早上买的挂面下进去，又打了个鸡蛋，用筷子搅出金黄的蛋花。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爸爸妈妈在她小学时就去了南方打工，奶奶的腿不好，这几年都是她做饭。

　　菜板上还剩半个昨天买的白菜，她切丝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指，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沈知桧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没去找创可贴，继续低头切菜。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上次奶奶摔了腿，她一个人背奶奶去医院，路上被自行车撞了下，膝盖青了一大块，也没吭声。

　　炒好白菜，面条也熟了。她把面条盛进两个大碗里，刚端上桌，就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拐杖声，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敲在沈知桧的心坎上。

　　“奶奶？”她走到阳台，往下看。

　　昏黄的路灯下，奶奶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拖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一步一挪地往上爬。沈知桧连忙跑下楼，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里面全是捡来的塑料瓶和纸板，压得她胳膊发酸。

　　“今天运气好，”奶奶喘着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废品站的老王说这些能多给五块。”她的眼睛不太好，浑浊的眼珠眯成一条缝，却准确地摸到了沈知桧的脸，“怎么回来这么晚？脸怎么红了？”

　　“哦，刚才跑上楼热的。”沈知桧往旁边躲了躲，把袋子扛在肩上，“快上去吧，饭做好了。”

　　进了屋，奶奶才从口袋里掏出个用塑料袋裹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露出本边角卷翘的练习册。“给，”奶奶笑得露出没牙的嘴，“在垃圾桶旁边捡的，看着还挺新，你看看能不能用。”

　　沈知桧接过练习册，封面上印着《高中英语同步练习》，确实挺新的，只是书脊有点松动。她随口说了声“待会儿看，该吃晚饭了”，把练习册放在桌角，扶着奶奶坐下吃饭。

　　面条快凉了，奶奶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絮叨着今天捡垃圾时的见闻：谁家扔了半箱没过期的牛奶，哪个楼的张太太又跟人吵架了。沈知桧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筷子在碗里挑着面条，心里却反复回放着傍晚那记耳光，还有篮球场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知桧啊，”奶奶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沈知桧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摇头：“没有啊，就是留堂背课文了。”

　　“那就好，”奶奶叹了口气，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咱们不跟人家比，你好好念书，将来能找个稳当工作就行。”

　　沈知桧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她知道奶奶说的是实话，像她们这样的家庭，能安稳就已经是奢求。可她有时候看着窗外那些飞得高高的鸽子，总会想起许昭在球场上的样子，心里像长了草，痒痒的，想往外钻。

　　吃完饭，沈知桧收拾好碗筷，把奶奶扶到床上躺好。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月光透过老式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阴影。她坐在小板凳上，忽然想起奶奶捡回来的那本练习册，伸手拿了过来。

　　翻开第一页，铅笔写的名字龙飞凤舞地落在右上角——许昭。

　　沈知桧的呼吸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笔画张扬，带着股跳脱的劲儿，和她自己规规矩矩的小楷完全不同。她接着往下翻，发现整本练习册都写满了，字迹有时潦草，有时却意外地工整，错题旁边用红笔写着批注，偶尔还画着小小的笑脸或者哭脸。

　　原来许昭也会做错题。沈知桧看着一道完形填空旁边画的哭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道题她昨天也做错了，李老师还在她的作业本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再往后翻，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黑色水笔画了个小小的篮球场，角落里站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抬手投篮，旁边写着简单的词：省队。

　　沈知桧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心里忽然涌上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的羡慕。她能想象出许昭趴在桌上写这句话的样子，也许是在某个枯燥的自习课上，笔尖无意识地在练习册上涂鸦，眼里却闪着光。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沈知桧把练习册抱在怀里，脸颊贴在微凉的纸页上，傍晚那记耳光的疼好像突然减轻了些。她不知道许昭为什么要扔掉这本写满了的练习册，也许是嫌它旧了，也许是考了好成绩换了新的。

　　但现在，它是属于她了吗？

　　沈知桧站起身，把练习册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压在英语课本下面。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晚风吹进来，带着远处街道的喧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像极了篮球场的味道。

　　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遇见许昭，也不知道这本练习册能陪她多久。但此刻，握着这本旧练习册，沈知桧忽然觉得，那些背不完的范文，挨过的耳光，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夜很深了，远处的路灯还亮着，像颗不会熄灭的星星。沈知桧望着那点光，轻轻吸了口气，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心里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