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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别再提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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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叶又落了一院,被晨霜染得微脆。
沈辞蹲在静室门外,指尖轻轻拂过门旁石桌上那只空了的白瓷杯。杯沿还留着一点淡淡的余温,是苏妄方才取走桂花茶时留下的。这是他守在这里的第三个月,苏妄依旧不与他说话,不与他相见,却会在每日清晨,悄无声息地取走他放在门口的茶点。
对沈辞而言,这已是莫大的慰藉。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院中的桂树上。枝叶繁茂,再过些时日,便该开花了。当年他与苏妄一同栽下这株小苗时,苏妄仰着小脸,梨涡浅浅:“沈辞,等它开花,我们就做桂花糕,好不好?”
他那时笑着应:“好,你要多少,我便给你做多少。”
可后来,他食言了。
红绳断,情意散,连一句承诺,都成了刺心的旧伤。
沈辞缓缓握紧了拳,掌心那截红绳残丝隔着衣料,微微发烫。他知道苏妄念旧,知道那些过往并非真的能被彻底抹去,只是被伤痛层层覆盖,沉在了心底。
他想去青槐巷。
那是他们初遇的地方,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他心中,最痛也最暖的地方。
他想带着苏妄当年最爱吃的桂花糕,去那里,把那些被他遗忘、被他辜负的岁月,一点点说给他听。哪怕只是对着空气,哪怕苏妄不会出现,他也想把那些藏在心底百年的话,都说出来。
沈辞转身回了偏房,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衣袍,又去厨房,亲手做了一碟桂花糕。他记得苏妄的口味,桂花要多,糖要少,糕体要软糯,入口即化。他做得很仔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做好桂花糕,他用干净的白瓷盘盛着,轻轻盖上一层薄纱,提着,一步步走出补命堂。
青槐巷离补命堂不远,是人间一条寻常的小巷,因巷口种着一棵老槐树而得名。百年过去,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物是人非,当年那个蜷缩在补命堂门槛上的少年,如今已是灵识受损、心门紧闭的苏妄;而当年那个将他抱进屋里、给了他一丝温暖的沈辞,如今却成了伤他最深、求他原谅而不得的人。
沈辞走到补命堂的门槛前,脚步猛地顿住。
就是这里。
百年前的那一天,下着小雨,天气阴冷。他从外面回来,刚走到门槛前,便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紧紧抱着一卷破旧的命格图,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依靠。
那是苏妄。
那时他刚入人间,无依无靠,听闻补命堂能推演命格、庇护孤弱,便一路寻来,却因灵力微弱,被挡在门外,只能蜷缩在门槛上,瑟瑟发抖。
他看到苏妄的那一刻,心莫名地软了。他走上前,轻轻将他抱起,苏妄浑身冰冷,像一块冰,却在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微微颤抖着,抓住了他的衣袍,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别怕,”他当时轻声说,“我带你进去。”
他把苏妄抱进屋里,生了火,煮了暖茶,给了他一碗热汤,看着他一点点缓过来,看着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带着一丝依赖,一丝心动。
那是他们的初遇。
是一切的开始,也是后来所有伤痛的源头。
沈辞站在门槛前,心口阵阵抽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缓缓蹲下身,将那碟桂花糕轻轻放在门槛上,就像当年,他把一碗热汤放在苏妄面前一样。
薄纱被风轻轻吹起,桂花的甜香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熟悉的味道,带着一丝过往的温柔。
沈辞看着那碟桂花糕,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像在对苏妄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妄妄,你看,我还记得。”
“你第一次来,就是在这里,下着雨,浑身发冷,抱着一卷命格图,蜷缩在门槛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我把你抱进屋里,给你煮了暖茶,你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说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茶。”
“你说你叫苏妄,是来求补命堂帮你推演命数的,你说你的命数很乱,灵识天生不稳,没人愿意帮你。”
“我答应你,我说我会帮你,我说以后,我护着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悔恨,带着心痛,带着百年的思念与亏欠。
他说他们初遇时的心动,说他们相守时的温柔,说苏妄赖在他身边,看他推演命格,给他递茶,陪他熬夜,说苏妄笑起来时梨涡深陷,说苏妄生辰时,他亲手编了红绳系在他腕间,说苏妄当时红了脸,小声说“沈辞,这红绳要系一辈子”。
他说他们一起栽下桂苗,说苏妄说要等桂树开花,一起做桂花糕;说他们一起走过补命堂的每一个角落,一起看过三界的每一处风景;说苏妄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成全世界唯一的依靠。
他说他后来的遗忘,说他被所谓的“大业”蒙蔽,说他开始冷待苏妄,开始忽略他的等待,开始一次次让他失望;说他失忆后,对苏妄的冷漠与决绝,说他亲手剪断红绳时,苏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双眼睛里的光,一寸寸熄灭。
他说他恢复记忆后,有多悔恨,有多痛苦,有多恨自己;说他血书跪求,舍命相护,三界寻绳,传位守他,只为能弥补一丝过错,只为能换苏妄一丝心软。
他说了很多很多,从初遇到相守,从分离到失忆,从悔恨到赎罪,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蹲在门槛前,身影孤寂,声音哽咽,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诉说着自己的过错,祈求着原谅。
他不知道,在不远处的巷口,苏妄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苏妄今日本是想出来走走,散散心,却没想到,会在青槐巷口,看到沈辞的身影,听到他的话。
他躲在巷口的老槐树后,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辞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扎开了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扎开了那些被伤痛覆盖的温柔。
他想起了初遇时的温暖,想起了沈辞把他抱进屋里,给了他一碗热汤,给了他一丝希望;想起了相守时的温柔,想起了沈辞为他推演命格,为他煮茶,为他系上红绳,说要护他一辈子;想起了桂苗栽下时,他满心的欢喜与期待,以为他们会像桂树一样,一起长大,一起开花,一起老去。
那些美好,那些心动,那些温柔,都曾真实存在过,都曾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光。
可后来,那些光,都被沈辞的遗忘与狠心,碾得粉碎。
百年的等待,百年的失望,百年的心如死灰,红绳断裂的那一刻,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沈辞的话还在继续,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苏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的心,在动摇。
百年的情意,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沈辞的付出,不是说看不见就看不见的。血书跪求时的卑微,舍命相护时的决绝,三界寻绳时的艰辛,传位守他时的坚定,还有此刻,他蹲在初遇的地方,絮絮叨叨诉说着过往的悔恨,一点一滴,都戳在他的心上,让他冰封的心,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可他不敢,也不能。
他怕再次动心,怕再次等待,怕再次受到伤害,怕最后,还是一场空。
百年的痛,太深刻,太绝望,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沈辞终于说完了,他蹲在门槛前,久久没有起身,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与当年的血痕,叠在一起。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巷口。
然后,他看到了苏妄。
苏妄就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后,脸色苍白,眼底满是泪水,身影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沈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坠入黑暗的人看到了星火,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眼底瞬间燃起了无尽的希望。
“妄妄!”
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快步朝着苏妄的方向跑去,声音急切而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惊喜。
苏妄看到他跑过来,心中一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脚步匆匆,像在逃避什么,像在逃离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逃离那个伤他最深的人。
“妄妄,别走!”沈辞见状,心中一急,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很快便追上了苏妄,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苏妄的手腕很细,很凉,像一块冰,却在被他抓住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
“妄妄,你都听到了,对不对?”沈辞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声音急切而颤抖,眼底满是希望与祈求,“你都听到了,对不对?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你没有忘记,对不对?”
他看着苏妄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泪水,心中又痛又喜,像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拼命地想要抓住,想要确认。
苏妄被他拉住,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用力挣扎了一下,想要甩开沈辞的手,可沈辞抓得很紧,很紧,像抓住了全世界唯一的珍宝,不肯松开。
“放开我。”苏妄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丝冰冷,一丝颤抖,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我不放。”沈辞摇着头,声音哽咽,“妄妄,我不放,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用余生来弥补,用命来珍惜,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再也不会让你等,再也不会伤你的心……”
“够了!”
苏妄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丝被触碰逆鳞的烦躁,一丝绝望,一丝决绝。他用力甩开沈辞的手,力道很大,沈辞没有防备,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苏妄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眼底没有了往日的冰冷,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只有满满的泪水,满满的痛苦,满满的绝望,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刺骨,痛得绝望。
“沈辞,别再提当年,我不想回忆。”苏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那些美好,都被你毁了,都被你碾得粉碎,我不想再回忆,不想再想起,不想再痛一次。”
“你以为,你说几句当年的事,说几句悔恨的话,就能弥补你对我的伤害吗?就能让我忘记百年的等待,忘记你亲手剪断红绳的决绝,忘记你对我的冷漠与狠心吗?”
“不能。”
“永远都不能。”
他看着沈辞,眼神决绝,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动摇:“沈辞,你再跟着我,再提当年,再纠缠不休,我便永远消失,离开补命堂,离开三界,让你再也找不到我,让你永远都见不到我。”
“你信不信?”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沈辞的心口,将他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斩断,彻底粉碎。
沈辞僵在原地,看着苏妄决绝的眼神,看着他满脸的泪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翻涌。
心口的剧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痛得他浑身颤抖,痛得他连站都站不稳。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他,想告诉他,他错了,他再也不提了,他再也不纠缠了,他只想守着他,只想陪着他,只想看着他平安。
可他不敢。
他怕,怕苏妄真的消失,怕他真的永远都见不到他,怕他真的再也找不到他。
那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念想,他不能失去,也不敢失去。
沈辞僵在原地,看着苏妄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巷口,消失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风,吹过青槐巷,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叹息,像在哭泣。
那碟桂花糕,还放在补命堂的门槛上,桂花的甜香,被风吹散,带着一丝苦涩,带着一丝绝望,弥漫在空气中。
沈辞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头,无声地落泪。
他终于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心,一旦死了,就再也焐不热;有些过往,一旦被碾碎,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说了所有的悔恨,说了所有的过往,却只换来苏妄一句“别再提当年”,一句“永远消失”。
他守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却依旧换不回他的一丝心软,一丝原谅,一丝停留。
青槐巷的初遇,是一切的开始;青槐巷的诀别,是一切的结束。
阳光依旧明媚,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桂花糕依旧香甜,可他们之间,却再也回不去了。
沈辞蹲在青石板上,身影孤寂,泪水无声地滑落,与当年的血痕,与此刻的绝望,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离。
他知道,苏妄是认真的。
如果他再纠缠,再提当年,苏妄真的会消失,真的会让他再也找不到。
他不敢赌。
他只能放手,只能后退,只能以最卑微的姿态,继续守在他身边,不打扰,不纠缠,不提及过往,只默默陪伴,默默弥补,默默承受着这份,他亲手造成的,无尽的绝望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