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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苏妄的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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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命堂的危机暂歇,却处处透着沉郁。丹房里云舒仍昏迷未醒,床头灵香袅袅,林清砚与陆惊寒远赴极寒之地寻灵髓草,音讯未卜;萧寻日夜督造阵法,周身剑气带着疲惫;谢临舟静坐桂院,凝神窥探天道动向,折扇上的纹路都被握得发皱;而苏妄与沈辞的院落里,总是静悄悄的,唯有青白二色灵力偶尔交织,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决绝。
沈辞那日全开本命灵力击退天兵使者,虽靠苏妄文曲之力稳住心神,可本命线的裂痕却愈发深邃。往日莹白如月华的银线命纹,如今布满蛛网般的碎痕,稍一动用灵力,心口便剧痛难忍,周身金光也黯淡了几分,连握住牵丝笔的力道都弱了许多。
苏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骨血里。每一次沈辞为他挡险,每一道因他而添的裂痕,都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割着他的心。他记得沈辞后背为扛紫电留下的伤疤,记得沈辞护他时那句“至死方休”,记得沈辞本命线开裂时,强撑着笑意说“我没事”的模样。他是命格修补师,却修不好爱人的本命线;他是文曲星,却护不住最想护的人。
夜里,沈辞睡得极浅,眉头总紧锁着,偶尔会因本命线的隐痛闷哼出声,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苏妄的衣袖。苏妄侧身躺着,借着琉璃灯的微光,一遍遍描摹沈辞的眉眼,指尖轻轻拂过他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跳动的本命线,也藏着随时会崩塌的危机。
他心里早已定下一个念头,一个决绝到让他不敢细想,却又无比坚定的念头。他是命数漏网者,本就不该存于天地间,三百年漂泊本是宿命,是沈辞硬生生将他拉进人间烟火,给了他家与牵挂。如今沈辞因他而命悬一线,他便用自己的存在,换沈辞一世安稳。
文曲星的灵识本就纯净强悍,虽他曾是漏网者灵识有损,却也足够修补沈辞的本命线。只是他清楚,灵识乃修士根本,他这般碎灵识凝珠,无异于自毁根基,灵识溃散之日,便是他彻底消散于天地之时,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可只要沈辞能活下去,能守着补命堂,能看着云舒醒转,看着众人安稳度日,他无怨无悔。
自此,苏妄便开始偷偷收集自己的碎灵识。白日里,他依旧陪着沈辞整理命枢司古籍,寻找本命修补之术,神色温柔如常,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化不开的不舍。他会趁着沈辞凝神看书时,悄悄运转文曲之力,逼出指尖一缕细碎灵识,那灵识泛着青光,带着他的气息,被他小心翼翼用灵力裹住,藏于袖中。
沈辞虽察觉苏妄近日愈发黏他,晨起时总会盯着自己看许久,夜里也会下意识握紧他的手,却只当是苏妄忧心天道危机与他的伤势,只加倍温柔地陪着他,晨起为他熬制凝神粥,午后陪他在桂院晒太阳,夜里为他揉肩舒缓灵力,轻声道:“妄妄,别忧心,我的本命线虽难修,可只要有你在,我便撑得住。等清砚寻回灵髓草,云舒醒了,我们再寻修补之法,定会好起来的。”
苏妄总是笑着点头,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沈辞身上清冽的气息,心里却像被冰水浸着。他贪恋此刻的温暖,每多相处一刻,便多一分不舍,可一想到沈辞本命线崩裂的后果,便又狠下心来。“阿辞,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下去,守好补命堂,守好大家。”他轻声呢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辞以为他是不安,抬手轻抚他的发顶,语气郑重:“傻丫头,我会一直陪着你,哪里都不去。我们还要看着补命堂的弟子长大,看着漏网者们安居乐业,看着桂树年年开花,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他说着,握紧苏妄的手,将自己的命格之力渡过去些许,“我会护着你,生生世世。”
苏妄眼眶发烫,连忙将脸埋得更深,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只闷闷应了一声。他不敢告诉沈辞,他所谓的以后,早已没有了自己的身影。
收集碎灵识的过程极为痛苦,每逼出一缕,苏妄都觉得神魂刺痛,周身灵力紊乱,心口像是被掏空一块。起初只是指尖泛白,后来渐渐开始头晕目眩,偶尔会在沈辞不注意时,咳出一口带着青光的血沫,他都悄悄用灵力抹去,谎称是灵力运转不畅。
沈辞察觉他气色愈发苍白,灵力也有些虚浮,忧心不已,逼着他喝林清砚留下的凝神丹,日日为他梳理灵力,皱眉道:“妄妄,你是不是太累了?近日别再管归命阁的事,好好休养,有我在就好。”
“我没事,”苏妄握住他的手,笑得温柔,“只是想着早点找到修补之法,让你好起来。阿辞,我给你磨墨吧,你看古籍久了,眼睛累。”他说着,便起身走到案前,拿起墨条细细研磨,墨香袅袅,他的动作轻柔,眼底满是温柔,只想多为沈辞做些事。
夜里沈辞睡熟后,便是苏妄凝灵珠的时刻。他独自坐在琉璃灯旁,将白日收集的碎灵识取出,青光在掌心流转,他忍着神魂撕裂般的疼痛,将细碎灵识一点点凝聚。灵识凝聚的过程极为艰难,稍有不慎便会溃散,他凝神静气,文曲笔悬于掌心,小心翼翼引导灵识汇聚,日复一日,青光渐盛,一枚莹润通透的灵珠渐渐成型,泛着淡淡的文曲光晕,藏着他的灵识与执念。
他将灵珠放进琉璃灯里,那琉璃灯是沈辞早年送他的,说能安神护灵,他一直带在身边。如今灵珠藏于灯内,青光透过琉璃,泛着柔和的光芒,像他藏在心底的秘密,温柔又绝望。他坐在灯旁,看着琉璃灯的光晕,轻声道:“阿辞,等我不在了,这灵珠便会修补你的本命线,你要好好的,再也不要为谁拼命,再也不要受伤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灵珠愈发凝实,苏妄的气色却越来越差,灵力也日渐衰弱,偶尔会在说话时突然失神,握笔的手也会微微颤抖。沈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遍寻古籍无果,只能日日守在他身边,用命格之力为他温养神魂,却不知自己的温柔,都成了苏妄心头的刀割。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桂院的枝叶扶苏,筛下斑驳光影。沈辞靠在石凳上,苏妄坐在他身侧,头靠在他肩头,手里握着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阿辞,你还记得我们初遇时吗?”苏妄轻声开口,声音轻柔,“那时我躲在街角,满身伤痕,是你蹲下来,递给我一块糕点,说以后跟着你,没人敢欺负我。”
沈辞轻笑,抬手抚摸他的发顶,眼底满是宠溺:“怎么会忘,那时你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带着倔强,我一眼便想护着你。这些年,委屈你了,跟着我四处奔波,还受了这么多苦。”
“不委屈,”苏妄摇摇头,脸颊蹭了蹭他的肩头,“有你在,哪里都不委屈。阿辞,若是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添衣,灵力运转不要太急,本命线不能再受刺激了。归命阁的事有弟子帮忙,萧寻他们也会陪着你,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沈辞闻言,心头一紧,抬手握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眼底满是不安:“妄妄,你怎么总说这些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别胡思乱想,你会一直陪着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他指尖抚过苏妄苍白的脸颊,语气带着恐慌,“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绝不会。”
苏妄望着他眼底的慌乱,心口剧痛,却还是笑着点头,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像羽毛拂过,带着不舍与温柔:“好,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这个吻很轻,却带着苏妄全部的爱意与诀别。沈辞回抱住他,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命格之力温柔萦绕,像是要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不知苏妄的心思,只觉得近日的苏妄太过温柔,温柔得让他心慌,只能加倍抱紧他,生怕一松手,他便会消失。
夜里,苏妄待沈辞睡熟后,又一次坐在琉璃灯旁。灵珠已然彻底凝实,青光莹润,藏在灯内,只待时机成熟,便会融入沈辞体内。他看着沈辞熟睡的容颜,眼底满是温柔,伸手轻轻拂过他的眉眼,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琉璃灯上,晕开一圈细碎的光晕。
“阿辞,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他轻声呢喃,声音带着哽咽,“我本是天地弃子,是你给了我家,给了我爱。如今能换你安稳,我心甘情愿。只是对不起,不能陪你看遍四季,不能陪你守着补命堂,不能陪你到老了。”
他俯身,在沈辞额间印下一个郑重的吻,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随后他将琉璃灯小心翼翼放在床头,用灵力护住,确保日后能顺利融入沈辞体内。做完这一切,他躺回沈辞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贪婪地感受着他的温度与气息,这是他最后能拥有的温暖了。
次日晨起,沈辞醒来时,苏妄依旧靠在他怀里,眉眼温柔,只是气色更差了些。他笑着抬手捏了捏苏妄的脸:“妄妄,醒了吗?今日我熬了你爱喝的莲子羹,起来尝尝?”
苏妄睁开眼,望着他温柔的眉眼,笑着点头,起身时却微微踉跄了一下。沈辞连忙扶住他,眉头紧锁:“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今日什么都别做,就在院里休息。”
“我没事,”苏妄摇摇头,握住他的手,“阿辞,我陪你去看看临舟师兄吧,顺便问问天道那边有没有动静。”
沈辞拗不过他,只能扶着他一同前往谢临舟的院落。谢临舟虽双目难辨,却察觉到苏妄气息虚弱,眉头微蹙:“妄妄师兄,你的灵识怎会如此不稳?像是在不断损耗?”
苏妄心头一惊,连忙掩饰道:“许是近日忧心云舒与阿辞的伤势,灵力有些紊乱,无妨的。”
谢临舟却没再追问,只是轻声道:“天道那边暂无动静,想来是上次天兵惨败,需得时日筹备。清砚与惊寒那边,我感知到他们已抵达极寒之地,只是那边煞气与寒气交织,凶险万分,需得忧心。”
沈辞点头:“他们皆是强悍之人,定会寻回灵髓草。只是我的本命线……怕是撑不了太久了。”他语气带着无奈,眼底满是对苏妄的愧疚,“我若出事,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萧寻他们会护着你。”
“不许胡说!”苏妄连忙打断他,眼眶泛红,“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会陪着你,你不能丢下我。”
谢临舟听着二人对话,神色愈发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终究没再多言。
离开谢临舟的院落,苏妄扶着沈辞在桂院坐下,阳光依旧温暖,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凉。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灵识损耗太过严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渐渐变得虚弱,再等几日,等他彻底稳住灵珠,便会找个机会,让灵珠融入沈辞体内。
沈辞不知他的心思,只以为他是忧心自己,握着他的手,轻声道:“妄妄,等我好了,我们便去人间看看,看看你曾说过的江南水乡,看看春日的桃花,秋日的枫叶。我们再也不管命格与天道,就做一对寻常人,好不好?”
苏妄望着他眼中的期盼,心口像是被狠狠刺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笑着点头:“好,都听你的,我们去看江南水乡,看桃花枫叶,做一对寻常人。”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个约定,他永远无法兑现了。
接下来的几日,苏妄愈发珍惜与沈辞相处的时光,陪他看书,为他磨墨,同他一起吃饭,夜里紧紧抱着他入睡。他的气色越来越差,偶尔会突然失神,甚至在沈辞面前咳出青光,却都谎称是灵力反噬,被沈辞逼着喝药调理。
沈辞看着他日渐虚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却始终找不到根源,只能日夜守在他身边,用命格之力为他温养,恨不得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他。他不知道,自己拼命守护的人,早已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用自己的消散,换他一世安稳。
琉璃灯里的灵珠愈发莹润,青光流转,藏着苏妄全部的爱意与决绝。苏妄看着床头的琉璃灯,又望向身边熟睡的沈辞,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再等几日,等他彻底做好准备,便让这一切尘埃落定。
他不怕消散,只怕沈辞日后孤单,只怕沈辞知道真相后会痛苦,只怕沈辞守着空荡荡的补命堂,再也找不回曾经的温暖。可他别无选择,这是他能为沈辞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唯一能护着沈辞的方式。
桂院的桂树又抽出了新芽,预示着春日将至,可苏妄却知道,自己等不到春日的花开了。他能做的,便是在仅剩的时光里,给沈辞最多的温柔,让他日后想起自己时,能多几分温暖,少几分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