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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悬一线 ...


  •   苏妄是天地命盘的漏网者。

      这身份从他魂魄凝成的那一刻起,便成了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比苏家世代相传的碎命诅咒更甚——命盘无载,命格无依,生来掌心便缠着九缕莹白如月华的碎命丝。

      那丝缕纤细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断,却又泛着温润如玉的柔光,它从不是生机的延续,而是魂魄的引线,是天地对“不被天道收纳者”最隐秘也最残忍的惩戒。

      碎命丝脆如晨露遇骄阳,转瞬便逝,暖似暗夜坠星子,温柔蚀骨,偏偏牵系着他全部的生机命脉,每动用一次感知命数、续人残命的能力,银丝便会消融一缕,待九缕莹白尽数燃尽,他的魂魄便会如风化千年的古玉,在无人知晓的时刻寸寸崩解,连轮回的渡口都踏不上,唯余尘泥一抔,悄无声息消散在天地间,不留半分来过的痕迹。

      旁人的命数早被天地写在命盘之上,有天道庇佑,有因果循环,生老病死皆有定数,喜乐悲欢皆有归途,可苏妄没有。

      他像是被天地遗忘在人间的孤魂,生来便带着漂泊无依的宿命,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常年辗转在各个城市逼仄的民宿与廉价青旅,枕着陌生窗台外的月光入眠,月光凉薄,从来暖不透他的眉眼;伴着清晨街巷口的露水启程,露水沾衣,只徒增几分漂泊的寒凉。

      他的行囊永远轻便,几件洗得发白却干净的换洗衣物,一部屏幕碎裂、电池老化却存满各地散逸碎命丝坐标的旧手机,还有一枚贴身佩戴、被常年体温焐得温润的玉佩,上面是老道长亲手刻的“守己”二字,笔锋苍劲,却成了他此生最难兑现的承诺。

      他没有根,没有归处,掌心的碎命丝便是他此生唯一的牵绊,可这份牵绊,偏偏是催他一步步走向消亡的利刃,日夜悬在魂魄之上,每一次跳动,都在时时提醒着他的宿命。

      指尖摩挲过旧手机的裂痕,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坐标铺满页面,那是他这些年踏遍山河寻来的希望,却也是他不敢触碰的枷锁;抬手抚过心口的玉佩,“守己”二字硌着掌心,也硌着心口,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茫然,随即又被洒脱掩盖。

      旧手机屏幕的角落,有一个被他反复点开又关闭的坐标——正是沈辞古宅的位置。那是他三年前途经都市老巷时,指尖无意触碰到古宅朱漆大门,感知到的一缕异常醇厚的补命灵力残留,他存下坐标,却从未敢靠近,只当是天地间一处寻常的灵力节点。

      幼时的苏妄,不懂何为天地漏网者,不懂何为碎命诅咒,更不懂掌心银丝的意义,只知道那几缕莹白暖得特别,触碰到旁人肌肤时,眼前便会不受控制闪过零碎的画面——是垂暮老人床头即将熄灭的残烛灯火,灯花噼啪作响,映着老人浑浊眼底的绝望;是懵懂孩童身上潜藏的无妄劫数,孩童笑得天真,身后却跟着不散的阴霾;是远行旅人前路暗藏的凶险坎坷,旅人步履匆匆,却不知前路已是万丈深渊。

      那时他跟着一位捡他回家的老道长住在深山道观,道观清幽,松涛阵阵,是他此生唯一的安稳岁月。

      老道长是世间唯一看透他命格的人,常握着他骨节分明的小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九缕银丝,指腹的粗糙触感带着岁月的温度,眼底却总是盛满化不开的悲戚,末了只化作一声沉重长叹,叹息声被松涛吞没,字字却砸在苏妄心上:“命无归处,丝尽魂散,孩子,你这一生,注定是燃尽自己的命,渡他人的劫,苦啊。”

      老道长是苏妄漂泊岁月里唯一的暖意,是他懵懂年少时唯一的依靠,教他识字,教他辨善恶,教他感知命数却不轻易插手,可这份暖意,终究没能陪他走过漫长岁月。

      苏妄十二岁那年,老道长积劳成疾,加之常年斩妖除魔损耗自身修为,魂魄日渐衰弱,脉象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山下医者轮番来看,皆是摇头叹息,束手无策,天道法则难违,眼看着便要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苏妄日夜守在病床前,握着老道长日渐冰冷的手,那双手曾教他写字,曾为他遮风挡雨,如今却凉得像冰,他听着老道长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无法呼吸,却连眼泪都不敢肆意落下,怕惊扰了弥留之际的师父,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血腥味在口腔蔓延。他目光落在自己掌心泛着柔光的碎命丝上,忽然想起老道长曾在闲谈时偶然提过,这银丝能续人残命,能补人劫数,哪怕是逆天改命,也能换得片刻安稳。

      那时的他,还不懂碎命丝消融背后的代价,不懂一缕银丝便是一缕生机,不懂消散后便再也无法复原,只想着留住眼前唯一的亲人,留住这世间仅有的暖意。他颤抖着抬手,指尖带着少年人的慌乱,将掌心的银丝小心翼翼覆在老道长干枯如老树皮的手腕上,凭着血脉里的本能,第一次主动催动了潜藏的力量。

      莹白的碎命丝缓缓蜿蜒而出,如月华凝成的丝带,轻柔地缠上老道长的手臂,银丝泛着柔和却坚定的光,一点点渡入他枯竭的体内,顺着脉络游走,滋养着衰败的魂魄。

      原本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苍白如纸的脸颊也泛起了一丝血色,眉眼间的痛苦也消散了几分,连眉头都舒展开来。可苏妄却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扯去一块,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皮肉的伤痛,是魂魄被生生撕扯的痛感,无声无息,却深入骨髓,疼得他浑身蜷缩,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衣襟,连指尖都止不住地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覆在老道长手腕上的手。

      阳光透过道观的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银丝泛着莹白的光,一缕银丝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银雾,在阳光下飘散,苏妄掌心的白痕慢慢浮现;老道长睫毛轻颤,缓缓睁眼,视线落在苏妄苍白的脸和掌心少了一缕的银丝上,瞳孔骤缩,浑浊的眼底瞬间蓄满泪水;苏妄疼得浑身发抖,却强撑着扬起笑脸,梨涡浅浅,眼底却满是强忍的痛意。

      老道长临终前,除了那枚“守己”玉佩,还塞给他半块断裂的墨玉符牌,符牌上刻着细密的银线命纹,正是补命堂的标记。老道长只来得及说“若遇此纹持有者,可……”便断了气,苏妄一直将符牌压在玉佩下,以为只是师父遗留的寻常法器,从未深究。

      他眼睁睁看着掌心的第一缕碎命丝,在窗外透过的阳光下化作点点银雾,悄无声息消散无踪,掌心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是被岁月刻下的永恒印记,再也无法抹去。

      老道长悠悠转醒,神智清明了几分,看着苏妄苍白如纸的脸和掌心少了一缕的银丝,瞬间明白了一切,他颤抖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抱住苏妄,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苏妄的衣襟,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一遍遍重复着“傻孩子,傻孩子,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命啊”,声音沙哑,满是心疼与绝望。苏妄靠在老道长温暖的怀抱里,忍着魂魄撕裂般的剧痛,努力扬起带着梨涡的浅笑,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轻声说:“师父,你没事就好,只要你没事,就好。”

      那是苏妄第一次燃烧碎命丝,也是他悲剧人生的开端。他以为只是少了一缕不起眼的银丝,却不知每一缕碎命丝的消散,都是他生机的流逝,都是他魂魄的残缺,这般损伤,不可逆,难弥补。

      老道长终究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寒冬,哪怕有碎命丝续命,也抵不过天道法则与岁月侵蚀,弥留之际,他攥着苏妄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嵌进他的骨血里,像是要将最后的执念都刻进他的掌心,他将一枚贴身佩戴多年、刻着“守己”二字的玉佩郑重塞进苏妄掌心,枯瘦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手背,带着最后的叮嘱,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妄儿,往后勿轻用碎命丝,先护己身,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莫要再为他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切记,守己,守己啊!”话音落下,攥着他的手缓缓松开,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老道长走的那天,大雪封山,天地一片苍茫,往日清幽的道观被皑皑白雪覆盖,松枝被雪压弯了腰,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着穿过道观的檐角,像是在为这位老道长送别。

      苏妄跪在道观门前的雪地里,抱着老道长冰冷僵硬的身躯,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渐渐堆积,将他冻得浑身僵硬,掌心的银丝只剩八缕,那枚“守己”的玉佩被他攥得发烫,几乎要嵌进掌心,可心口的疼痛却丝毫未减,反而越来越剧烈,像是要将他的魂魄撕裂。

      他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嘴唇冻得发紫,浑身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唯有掌心的银丝还透着微弱的光,那光,是他残存的生机,也是他日后无数次自我牺牲的开端。老道长“守己”的遗言在耳边反复回响,字字句句都刻在心上,可他骨子里的温润与刻入骨髓的慈悲,却让他注定无法做到“守己”,注定要走上一条以命渡人、自我燃烧的道路。

      漫天大雪,苏妄单薄的身影跪在道观前,怀里抱着老道长的遗体,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与他苍白的脸色相融;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守己”二字,泪水终于落下,砸在雪地里,瞬间便冻成了冰。

      往后的岁月,苏妄带着那枚玉佩,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深山道观,开始了无尽的漂泊。

      他居无定所,从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到寒风凛冽的塞北荒原,从繁华喧嚣的都市到偏僻寂静的村落,常年栖身于廉价的民宿与青旅,靠着帮人看手相感知命数、做各种零散兼职苟活度日——有时是街头的画像师,有时是民宿的帮工,有时是快递员,只要能换一口饭吃,他都愿意做。

      他眉眼温润,鼻梁挺直,笑起来时眼角会漾起浅浅的梨涡,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温柔,平日里总是一副玩世不恭、通透洒脱的模样,说话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世间万事都不放在心上,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能懂的孤独与寂寥,那是被天地遗忘的孤寂,是命途多舛的悲凉,是无人能依的落寞。

      他看透了世间的悲欢离合,看透了旁人的命途坎坷,能轻易窥见他人的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却唯独看不透自己的结局,掌心的碎命丝,成了他心头最大的枷锁,也是他此生无法摆脱的宿命。

      他的指尖有着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无需刻意催动,触物便能映出他人的命途,这能力是天赋,也是诅咒,让他能提前感知到旁人的劫难,也让他一次次在良知与宿命间挣扎,忍不住出手相助。

      他见过太多的绝望与痛苦,见过襁褓中稚童夭折的惋惜,母亲抱着冰冷的孩子,哭得肝肠寸断;见过相爱之人阴阳两隔的悲恸,爱人坟前,那人守了一日又一日,青丝变白发;见过垂暮老者孤独离世的凄凉,临终前身边无一人陪伴,唯有一盏孤灯相伴。

      每一次,掌心的银丝都会不受控制地发烫,那是血脉在催促他出手,是碎命丝在呼应世间的苦难。他做不到冷眼旁观,做不到看着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只能一次次违背老道长的遗言,一次次燃烧自己的碎命丝,换他人的生机与安稳。

      江南水乡的梅雨季节,连日阴雨绵绵,江河暴涨,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溅起阵阵水花,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气息。他途经一座临水村落时,恰逢山洪暴发,滔天浊浪裹挟着泥沙、房屋碎片与牲畜,汹涌而来,瞬间便淹没了大半个村落,房屋倒塌的巨响、村民的哀嚎声、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刺破雨幕,声声都揪着苏妄的心。

      他站在岸边,看着眼前的人间炼狱,浊浪翻涌,吞噬着一切,哪怕知道动用碎命丝会损耗生机,哪怕掌心的银丝已经开始发烫预警,指尖传来阵阵刺痛,他终究还是没能转身。他抬手结出简单的续命印,掌心的八缕银丝尽数飞出,在雨幕中化作一张莹白的银网,稳稳罩住村落上空,银丝泛着柔光,带着强大的力量,肆虐的浊浪在银丝前竟缓缓退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阻拦,落水的村民被银丝温柔牵引着,一个个回到岸边,惊魂未定。

      可苏妄的掌心却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像是被烈火焚烧,第二缕碎命丝在冰冷的雨水中渐渐消融,化作点点银星,融入雨幕,消失不见。他踉跄着扶住岸边的老树干,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呕在泥泞里,染红了满地翠绿的青苔,格外刺目。

      村民们劫后余生,纷纷围上来道谢,递上干粮、钱财与干净的衣物,眼中满是感激,他却只是扬起一贯的梨涡浅笑,婉言拒绝,转身便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雨幕中。他不想留下,不想让别人记住他的模样,更不想让自己陷入任何牵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这世间的过客,一个随时都会消散的漏网者,不配拥有长久的羁绊。

      雨幕滂沱,银网罩在村落上空,苏妄站在岸边,身形单薄,掌心银丝不断消融;鲜血落在青苔上,红得刺眼,他抬手擦去嘴角血迹,撑着油纸伞转身,伞面倾斜,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背影孤寂,渐渐消失在雨巷尽头。

      离开江南后,他一路向北,辗转到了一座北方小镇,小镇民风淳朴,青石板路干净整洁,恰逢科举在即,镇上处处都透着紧张的气息。

      镇上一位寒窗苦读十年的书生,却在考前突发急症,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性命垂危。书生家境贫寒,父母跪在街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磕头求人,求遍了镇上的医者,却无人能治,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日渐衰弱,气息越来越微弱,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助。

      苏妄路过街头时,无意间被书生母亲拉住求助,妇人的手粗糙而冰冷,满是焦急,他指尖触碰到书生滚烫的手腕,眼前瞬间闪过书生命数将尽的画面,也看到了他十年来挑灯夜读的艰辛——夜夜孤灯相伴,笔墨耗尽了无数,手指上满是老茧,还有他对仕途的憧憬,对父母的愧疚,若他就此离世,年迈的父母便无依无靠。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不顾掌心银丝的发烫警示,不顾魂魄可能承受的剧痛,抬手催动碎命丝,莹白的银丝缠上书生的额头,丝丝缕缕的生机顺着银丝渡入他体内,滋养着他衰败的身体。

      半日后,书生的高烧渐渐退去,意识慢慢清醒,性命得以保全,可苏妄掌心的第三缕碎命丝,却化作了漫天飞灰,随风飘散,无影无踪。

      魂魄撕裂的剧痛让他浑身无力,眼前发黑,只能在小镇郊外的破庙里勉强支撑,卧病三日不起,破庙四处漏风,寒风刺骨,他裹着单薄的衣物,靠着仅存的几块干粮度日,浑身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在角落,承受着魂魄的剧痛。

      书生痊愈后,不负众望金榜题名,衣锦还乡时,身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专程带着厚礼前往镇上各处寻找救命恩人,逢人便打听那位眉眼温润、笑带梨涡的少年,却早已不见苏妄的踪迹。

      彼时苏妄早已拖着病体,背着行囊,踏上了新的旅程,他不想接受别人的感激,也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个救了他性命的人,正承受着魂魄撕裂的痛苦,正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深渊。

      他就像一阵无形的风,来了又去,不留一丝痕迹,只留下那些被他救下的人,在世间安稳度日,享受着他用生机换来的幸福。

      后来,他辗转到了西南的边陲小镇,那里群山环绕,林木葱郁,民风淳朴,却也时常受邪祟侵扰,寻常百姓深受其害。

      他在镇上简陋的客栈落脚时,听闻一位年迈的老妇因独子意外离世,悲痛欲绝,日夜啼哭,眼泪哭干了,嗓子哭哑了,竟哭得失了魂魄,身躯日渐冰冷,气息微弱,眼看便要魂归黄泉,家人守在床边,悲痛万分却束手无策,请来的巫祝也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妇的生机一点点流逝。

      苏妄路过老妇家门口,看着屋内弥漫的死气,看着老妇家人痛哭流涕的模样,男子掩面叹息,女子低声啜泣,瞬间想起了自己失去师父时的绝望与无助,心头一软,终究还是再次动了恻隐之心。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床边,看着老妇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模样,抬手以银丝缚住老妇离体的魂魄——那魂魄虚弱而茫然,在屋内游荡,满是悲伤,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将其送回体内,全程轻柔无比,生怕惊扰了脆弱的魂魄,断了老妇最后的生机。

      老妇渐渐苏醒,眼中恢复了几分神采,看着身边的家人,虚弱地唤了一声,家人喜极而泣,纷纷向苏妄道谢,可苏妄掌心的第四缕碎命丝,却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消散无踪,化作点点光斑,融入暮色。

      这一次,他的魂魄受到了极大的损伤,险些让自己的魂魄也跟着不稳,在小镇的客栈里躺了整整半月,才勉强恢复了些许力气,能支撑着起身赶路,起身时,浑身还带着阵阵眩晕与刺痛。

      漂泊途中,他还遇上过被邪祟缠身的商户幼子。那孩童本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整日里蹦蹦跳跳,惹人喜爱,却被邪祟附身后日渐衰弱,面黄肌瘦,目光呆滞,连进食都变得困难,身形日渐消瘦,像是一株快要枯萎的幼苗,眼看便要夭折。

      商户家财万贯,为了救儿子,重金求遍了周边的玄门中人,可那些人要么能力不足,根本无法对付邪祟,要么贪图钱财却束手无策,收了钱便推脱了事,没人能驱走孩童体内的邪祟。

      苏妄路过商户家门口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朱红大门,眼前便清晰地看到了孩童体内作祟的邪祟——那邪祟青面獠牙,盘踞在孩童的丹田处,不断吸食他的生机,也看到了商户夫妇眼中的绝望与无助,两人日夜守在孩子床边,眼底满是血丝,憔悴不堪。

      他没有犹豫,哪怕彼时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哪怕知道动用碎命丝驱邪会损耗更多生机,甚至可能危及自身,还是推门而入,抬手以碎命丝驱邪补运。

      莹白的银丝泛着圣洁的光芒,缠上孩童的身躯,银丝所过之处,邪祟发出凄厉惨叫,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寒冰冻结,片刻后便化作黑烟消散殆尽,孩童的脸色渐渐红润,眼中也恢复了往日的灵动,伸手拉住了母亲的衣角。可苏妄掌心的第五缕碎命丝,却彻底化作了虚无,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掌心只剩下五道浅浅的白痕,像是五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一次,他的灵力彻底溃散,浑身虚弱无力,连行囊都背不动,只能在郊外的破庙里靠着乞讨度日,熬过了漫长的一段时日,才渐渐缓过劲来,那段日子,他常常饿肚子,浑身疼得无法入眠,只能靠着墙,看着掌心的银丝发呆。

      每一次碎命丝的消融,都伴随着魂魄被生生撕扯的剧痛,那痛无关皮肉,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空洞与绝望,像是身体里最珍贵的一部分被生生抽走,再也补不回来,连呼吸都带着痛感。

      苏妄常常在深夜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是老道长临终前的叮嘱,是被他救下的人的笑脸,是自己魂飞魄散的场景,掌心传来阵阵刺骨的刺痛,冷汗浸湿了衣衫,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掌心日渐稀薄的银丝,莹白的光芒越来越淡,只剩下四缕,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眼底满是茫然与无助。他知道自己这样一次次燃烧生命,是在一步步走向死亡,老道长“守己”的遗言在耳边反复回响,那枚贴身佩戴的玉佩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要护好自己,可每当看到旁人陷入绝境,看到那一双双充满绝望的眼睛,他终究还是无法做到冷眼旁观,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他就像一株生长在黑暗里的向日葵,拼尽全力朝着光的方向生长,渴望抓住一丝温暖,渴望寻一个归处,却一次次被命运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用自己的命,照亮了别人的路,为别人换来生机与安稳,换来阖家团圆,换来金榜题名,换来平安顺遂,自己却在无尽的黑暗里独自承受着所有的苦难与孤独,无人知晓,无人心疼,无人陪伴。

      他平日里的玩世不恭,他待人接物的通透洒脱,不过是一层伪装,是为了掩盖内心深处的孤独与绝望,是为了在命运面前,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脆弱与无助。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结局早已注定,碎命丝燃尽之日,便是他魂飞魄散之时,他无力反抗,也无法逃脱,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有限的时光里,多救一个人,多渡一场劫,让自己短暂而悲凉的生命,能多一点存在的意义。

      深夜,破庙内,苏妄靠在墙角,月光透过破洞洒在他身上,他抬手看着掌心仅剩的四缕银丝,指尖颤抖;指尖抚过心口的玉佩,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他掌心仅剩的四缕碎命丝中,有一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微光,那是三年前途经沈辞古宅时,无意间沾染到的补命灵力残留。他一直以为是碎命丝的正常光晕,却不知那缕微光早已在他魂魄里埋下了与沈辞本命线相连的契机。

      那时的他,掌心还剩四缕碎命丝,莹白的光芒愈发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吹灭。

      他也曾有过片刻的奢望,以为只要再谨慎些,只要不再轻易出手,便能多活些时日,便能再多看一眼这世间的烟火气——看江南的春樱,塞北的飞雪,都市的霓虹,村落的炊烟,便能多感受几分人间的温暖,哪怕只是一碗热粥,一件棉衣,一句关心。

      他甚至开始规划自己的未来,想着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安静小镇,租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子不用太大,能遮风挡雨就好,找一份简单的工作,比如书店的店员,或是花店的帮工,安稳地度过最后的时光,不再过问世事,不再动用碎命丝,不再让自己陷入无休止的自我牺牲,就像老道长希望的那样,好好守着自己。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命运的残酷,一场波及整个玄门乃至人间的浩劫,正在远方悄然酝酿,黑云汇聚,魔气滋生,玄门叛徒勾结域外魔物,欲要颠覆天地,那滔天的黑暗,终将席卷而来,将他仅剩的生机尽数燃尽,将他推向魂飞魄散的边缘,让他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再也没有奢望安稳的可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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