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山楂排骨

2、地心 “我是咚咚

　　“我是咚咚。”它忽然发出了声音。
　　沈星遥被吓了一跳，“……你会说话？”
　　“刚刚学会的，”咚咚抬起一只爪子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实在太像人类不好意思时会做出的举动了，瞬间降低了沈星遥一半的警戒。
　　它这次说了一长串话，“我发现了一些信号，为了尽快弄清楚情况就接入了你们的网络，了解了你们的文明后才学会了你们的语言。”
　　“原来你刚刚没有触电，等等，这不会是什么恶作剧吧？”沈星遥半信半疑，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仔细观察着咚咚，默默猜测着，难道它是顾逾的研究所设计的新产品？可是我也没听他提起过啊。不对，它刚才说“你们的网络”、“你们的文明”，听起来怎么奇奇怪怪的，难道——她灵光一闪，“你是个外星人？”
　　咚咚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不是外星人，我来自地下。”
　　“……这比外星人还吓人。”沈星遥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又分析起来，“地下只有墓地，你该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吧？比如僵尸之类的？”
　　小家伙摇了摇头，“简单来说，我是生活在地心的金属人，地心在数亿年的历史中进化出了能适应其环境的金属生命，也就是我的族人，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地心，建立了地心文明。”
　　“地心竟然有生命？”沈星遥并不相信它，抱着手臂试探道，“据我所知，地心的环境非常极端，你们是如何生存的？”
　　咚咚沉思了两秒，似乎在斟酌语言，“根据我族的历史记载和分析推演，我们是从核幔界的超高压高温反应区建立稳定化合物开始，然后形成盐硅酸盐囊泡，通过调节孔隙开合以维持合适的压力微环境，接着应用地核-地幔边界的垂向温度梯度导致的热差循环和金属切割地磁感线产生电流来获取能量，再利用合金中的点缺陷、位错线的排列模式储存信息，用机械振动和低频地震波传递信息。”
　　沈星遥：“……”
　　短暂的惊讶后，她认真思索了一番，从逻辑上来看，这倒是有一定的可能性，而且能解释蛋壳裂开时的那股硫磺和金属的味道。还有它脸上那几颗宝石，在地心深处生活的话，宝石应该像贝壳一样常见吧。沈星遥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先问她最关心的问题，“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你来地表的目的是什么？”
　　没想到咚咚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我想，按照你们社会交往中的原则，平等交换是基本模式，你已经问了我三个问题，我回答了两个，所以在我回答第三个问题之前，我希望你可以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沈星遥意味深长地看了它一眼，心想在没弄清楚它的目的之前，我不能轻易透露太多信息，不过它都能轻易入侵互联网了，说不定比我知道的还多一些，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她打定主意后，便开口道，“很合理，你问吧。”
　　“你们的世界，为什么大部分是“空”的？”咚咚问道。
　　“什么意思？”沈星遥没想到自己连问题都听不懂。
　　咚咚在电视柜上来回踱步，似乎有些焦躁，“我的绒毛能感知到回响，告诉我脚下有巨大的空洞和流体，还有一种几乎不提供任何支撑和阻力的虚无，充斥着四周，这样千疮百孔的环境如此脆弱，难道你们不觉得可怕吗？”
　　沈星遥愣住了，她从未觉得脚下是“空”的，毕竟大地坚实早就是一种常识。可是转念一想，其实城市的地下有地铁，有商场，乡村的地下有隧道，有矿洞，房屋就更不用说，只是一层钢筋混凝土而已。脚下的大地，或许早就没有大家以为的那样坚实，但承载人类的重量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会，我的意思是，大部分时候不会，拥挤比空旷更容易让人类感觉到不适。你跟我来，”沈星遥往阳台的方向走去，她倚靠在护栏上，手往外一指，“你看。”
　　这套房子的视野很不错，阳台外面是开阔的湖面，再往上是湛蓝的天空，湖面像一块巨大的镜子，将天上仅有的两朵白云倒映在水中。
　　“你所说的虚无应该是指空气，那里面有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空气充斥着整个世界。”沈星遥说。
　　咚咚仰着脑袋，一时说不出话来，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那天空的尽头在哪里？”
　　这个问题在网上一查便知，但沈星遥抓住机会，略带自得地回答道，“大约在100公里的高度。我们现在看到的蓝天白云都是阳光与大气中的气体和微粒相互作用的结果，地球大气层从地面向上逐渐变薄，在100公里处，蓝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暗的太空。”
　　“你们的世界，”咚咚不由自主地感叹道，“实在太狭窄了。”
　　“什么？！”沈星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咚咚饱含同情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你们就生活在这么一层薄薄的皮上，像苔藓附着在岩石表面？这天空，对你们而言只是风景和通道，而不是生存空间？这太可惜了。在我们的世界，生命可以在三维空间的任意一点存在或移动，就像鱼在海洋中游荡一样。我们在每一个方向都延展了数千公里，每一次钻探都是进入一个全新的大陆。即便不考虑这些，只是粗略算起来，地心世界的体积也是地表世界体积的200倍。”
　　“……数据都是对的。”沈星遥突然觉得自己矮了咚咚一头，她忍不住补充道，“我们探索过其他星球，还登月了。”
　　咚咚赞许地点点头，“这确实是充满勇气的举动。之前你不是问我来地表的目的吗，其实也是为了探索。”
　　“明白了，”沈星遥默默蹲下身子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视线与咚咚齐平，她开始大开脑洞，“你们在高温下生存，以后说不定有机会探索太阳。”
　　“说到太阳，”咚咚几乎是痛心疾首道，“太阳输出的能量流如此强大，但在它和你们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气体，你们居然没有建立全运性的能量接收阵列，没有用超导网络直接耦合。我看到你们有一些零散的收集器，效率低下的像用针尖接瀑布，为什么你们要放任这样的能量洪流流逝？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浪费！”
　　老天！我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要替全人类承受这样的质问？沈星遥在心里抓狂，面上却露出得体的微笑，“您说得对。”
　　咚咚重重地叹了口气，“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沈星遥，”见它好不容易换了个话题，沈星遥松了口气，指着电视柜旁边的相框主动介绍道，“那个站在我旁边的是我男朋友顾逾。”
　　那张照片里顾逾搂着沈星遥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几乎没拍到什么背景，但能看出来是个大晴天。
　　“男朋友？这个词在你们的文化中似乎很常见。”咚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带着明显的上扬，像是有些疑惑。
　　“在我们这里，两个人互相喜欢后就会开始交往，建立一种排他性的关系，变成彼此生命中重要的人。”沈星遥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大大方方道，“他说过，我们俩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我明白了，所以你很喜欢他？”咚咚似懂非懂。
　　沈星遥坦然承认道，“是的，非常喜欢，他是个很好的人，又聪明又善良，对我也很好，而且你看，他还是个大帅哥。”她给了咚咚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咚咚停顿了几秒，“实在抱歉，你们俩的脸在我看来只有非常细微的差异。我虽然能够辨认，但是没有办法判断是否好看。”
　　“……文化差异嘛，或者应该说物种差异？”沈星遥想了想道，“我平时看狗狗的视频也会觉得每个品种长得差不多，能理解。”
　　把自己比作狗似乎是人类目前流行的一种自嘲方式，咚咚想起自己刚刚在网上接触道的信息，向她点头致意道，“感谢你的理解。”
　　沈星遥把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撑着下巴好奇地问，“你们生活的地心世界是什么样的？”
　　咚咚体表的绒毛无意识地卷曲又舒展开来，它慢慢放松了一些，“提到地心，你可能最先想到的就是黑暗，你们的‘黑暗’是缺乏光，但对我们来说其实那不是‘黑暗’。我们的世界充满压力，这压力会从四面八方拥抱我们，比厚厚的毯子更加实在。我们可以‘听’到压力细微的流向，就像你们听风声一样。”
　　“至于移动，和人类走路不同，金属人更像‘思考中前进’，”咚咚努力用人类的语言解释着，“我们需要和周围的物体商量，发送一小段和谐的振动，让它暂时变得柔顺一些，然后我再滑过去，之后身后的一切会恢复原状，只留下一条只有我们自己人能辨认的细微痕迹。”
　　“这个我懂，”沈星遥露出了然的神情，“就像《哈利波特》里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一样。”
　　其实完全不一样，但咚咚并没有纠正她，继续道，“大部分时间我们沉浸在一个永不停息的信息海洋里，遥远的共鸣会传来同伴的状态，你会知道谁在探索，谁在建设，谁只是静静的存在。就像你躺在床上，能够听见整栋大楼里隐约的流水声，脚步声模糊的音乐声，你知道邻居们在活动，我们的世界就是那样，但那栋楼有整个星球那么大，声音里包含着更多的信息，比如温度和成分的数据。”
　　“听起来很复杂，”沈星遥决定从另一个简单的角度入手，“那你们之间的社会关系是什么样子的呢？有家人和朋友吗？”
　　“我们的文明由无数个谐振簇和功能耦合体动态交织而成，是一种去中心化的社会。人与人之间有一种‘谐振亲和’，有些个体的震动模式，天生就像一首歌的不同声部，两个人靠近时不用刻意说话，存在本身就会让彼此的状态更稳定高效。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你们所说的默契，但是更深，是一种物理和心理上并存的舒适。”咚咚的声音平缓而温和，“至于繁衍，我们并不是通过生育，而是铸造与刻录。当一个人决定繁衍时，会选择一个富含金属元素，物理条件稳定的区域，通过分泌或引导周围熔融金属，形成一个简单具有基础框架的胚体，然后将自己的核心振动和一部分非核心记忆库通过长时间精密的共振，像刻录一般写入胚体的晶体结构中，这将赋予新个体基础的身份和初始知识，然后晶体在环境能量下，自我组织复杂化，最终成为一个具有独立意识的子代。”
　　沈星遥思索着，“这听起来有点像我们制造机器人的过程，但机器人是没有自我意识的。”
　　咚咚奇怪道，“为什么？我看到网络上有很多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
　　“那些只是电影和小说，都是人类的想象。”沈星遥摆了摆手，“网络上的信息很多都是假的哦，你不要什么都信。”
　　咚咚更迷惘了，“……可是我已经看见真的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