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雪夜与岔路 计划是劝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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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凊，这边——”
飞机刚落地，熟悉的呼唤就穿透人群传到耳边。我循声望去，墨绿发色的少年身姿修长挺拔，在攒动的人影里格外显眼。
凛穿着浅灰色的大衣，鼻尖被寒风吹得有些泛红。他大步流星走过来，三两下解开自己的围巾，绕着我的脖子缠上几圈，打了个鼓鼓的蝴蝶结，然后相当不满地挑眉：“怎么穿这么少，没看这边的天气吗？”
“因为飞机上很暖和嘛。”我小小吐了下舌，然后踮起脚，比划着我们头顶的距离：“你这个子长得也太快了吧！感觉暑假时还只比我高一点呢。”
“很遗憾，上次见面时就已经比你高一个头了。反倒是你，这半年根本没长个吧。”
凛面无表情地淡淡说出了非常欠揍的话，无视我愤怒的眼神，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然后问道：“你这次回来真不走了？”
“嗯。毕竟又不是运动员出身，我这类偏技术岗的人员还是要看重学历的嘛。”冷风刮过脸颊，我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白气混着话音飘散开，“日本相关数智化技术比那边更前沿，所以就决定回来念高中和大学了。至于毕业后留不留，到时候再说吧，毕竟还远着呢。”
在西班牙跟着金牌名教练学了四年，又满欧洲跑地考察过各类俱乐部赛事，还算是某位十一杰的入门教练，如今的我也算有了些经验和实绩。用师父的话说，「虽然还没到考正式资格证的年纪，但姑且也够得上专业水准了」。
得知我想回国，老人家只是摆摆手：“去吧去吧，好好上学，毕竟你确实还是个小鬼。而且哪儿都有人踢球，先回家乡闯闯看吧。”
“如果我这张快退休的老脸还有用，想用就随你。在那边真混不好就回西班牙来，我嘲笑完，还是会给徒弟找个出路的。”
嘴硬心软的师父愿意兜底让我相当感动，同时也很明白他对我的担忧：毕竟留在国内就意味着熟悉欧洲足球的我将开始融入本土球坛，融入冴极其厌恶的、更注重「协调」和「奉献」的日本足球，与我以前习惯的环境有较大差异，但我个人倒是并没有任何抵触——毕竟这里可是我出生长大的故乡，也还有凛在这里踢球，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说起来，你今年也带领球队取得U15冠军了啊。”坐上计程车后，我把手撑在膝盖上，支着腮看向凛：“我看了爸爸发的录像，你太过于把攻防都揽在自己身上了，很多补位都相当勉强，下半场就踢得很辛苦呢。”
凛正准备戴耳机的手顿住，视线转向车窗外；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晃过，语气有些郁闷：“毕竟队友就只有那种水平啊，没有哥哥的传球，当然会踢得僵硬又吃力。而要追上哥哥，我就必须先成为日本第一，才能和他一起追梦、成为世界第一前锋。”
“……世界第一只能是一个人喔？”
“那当然冴哥是世界第一，我是世界第二啊。”凛的眼睛里闪烁着和小时候相同的光芒，似乎对此深信不疑，让我忽然从心底感到无奈——他童年时的梦想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因为冴已经跟我说过，决定转型中场了啊。
跨越了诸多失败与痛苦，哥哥糸师冴最终成功在世界第一青训营杀出重围，并在去年的欧洲大赛中成功上演帽子戏法，一举登上了推特热搜；甚至还有球迷专门剪出了《糸师冴集锦》，称其为“代表日本足球未来的选手”，让整个世界为之沸腾！
是的，我的哥哥拥有货真价实的天赋，并且足够坚韧努力，他被全世界看见是理所当然。
但天赋是有限的，「才能和才能是不同的」，尤其是前锋这个特殊的位置。
在真正站上世界舞台后，冴就平静地跟我阐述了这句感想，然后极其客观地逐一剖析了自己的武器与短板——“我成不了世界第一前锋，但上限……或许可以触及世界第一中场。”
于是，从客观理性的角度出发，他决定放弃那个和弟弟约定的、不切实际的梦想。
对此我则是完全支持的，毕竟能坦然面对自身不足、做出更成熟的选择，本来就很了不起。而糸师冴依旧还是直指世界第一的糸师冴，我依然为我的哥哥骄傲。
但与我们不同，凛一直是个更偏感性的人，或者说对自己的认知坚定不移，所以并不确定他能否接受这个选择。
这么想着，我凑近车窗旁的少年，斟酌着开口：“凛，其实冴哥觉得，你比他更具有成为世界第一前锋的才能喔。”
“哦，是吗。”
当事人一副完全不信的表情，朝我微微扬起下巴：“那你呢，你也觉得我有超越冴哥、成为世界第一的才能吗？”
“……”
“实话实说啊，”我挠挠脸，尴尬地移开视线，“你确实很有潜力，但我在欧洲见过好几个与我们同年龄段的厉害前锋，不确定你的才能究竟能到哪一步啊。”
“哈？”凛伸手按在我头顶，强迫我转头看向他：“你对自己的哥哥就这么没信心吗？胳膊肘往外拐？”
“有信心啊，”我安详地闭上眼，“但至少现在比肯定是你输。”
“……到家后给你准备的和果子，没了。”
“！！！不要啊！糸师凛大人就是世界第一——！”
回家后就又恢复了和凛不时拌嘴的热闹日子，而没过几天，刚结束赛季的冴忽然说下周会回国一趟，让爸妈十分惊喜，连凛的嘴角都明显上扬——毕竟和每次长假都回家的我不同，冴的训练日程非常繁忙，已经四年没有回来过了。
得知这个好消息，整个家里的气氛都明显欢快起来：妈妈早早就把哥哥的新房间收拾好了，吃饭时也忍不住提起我们小时候的趣事；不提高兴得合不拢嘴的爸爸，连凛这几天都会不时流露出笑意，每个人都对哥哥回国的日子翘首以盼。
但就在约定日期的前一晚，冴突然给我打了电话。
“凊，我提前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平常要低沉，“你知道凛在哪吗？我想跟他谈谈。”
“凛应该还在河边的球场，他们球队傍晚有训练。”我停下正在切菜的动作，抬头看向窗外飘飞的雪花，“怎么突然提前了，现在还在下雪呢，需要我带伞去接你们吗？”
“不用，我们自己回来就好。”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响起很轻的声音，“我要把更改梦想的事告诉凛了。”
“……这样啊，确实早晚都要说的。”
虽然同样感到忐忑，我还是佯装轻快地鼓励他：“别担心，凛肯定可以理解哥哥的苦衷的！而且第一中场和第一射手也是‘一起成为世界第一’嘛。”
可现实总是不像我们希望的那般顺利，那天深夜，最后只有冴自己一个人回来。他眉间难掩疲惫，却还是强撑着精神跟爸妈打了招呼，就直接回房休息了。
“哥哥，我进来了喔。”
惦记着他还没吃饭，我端着餐盘轻手轻脚推开门。但房间内没有开灯，漆黑又昏沉沉的，原地待了一会儿后双眼才逐渐适应，开始能看清周围环境。
床上鼓鼓囊囊的，冴把自己整个身体都蒙在被子里，没发出一点声音。不用问也知道，两个人肯定谈得相当糟糕。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挨着床边坐下，把餐盘搁在床头柜上。
“哥哥，无论凛说了什么，我都不觉得变更梦想是什么不好的事。更清楚地认识自身，所以制定了更加切实可行的目标，这绝对不是错的。”
背对着窗户，我向虚空伸出手臂，握了握并不存在的星星。
“退一万步说，难道世界第一中场是什么轻松的梦想吗？你很厉害，也努力做到了最好，即使凛一时无法接受，你也仍然是我们最骄傲的哥哥，这点永远都不会变。”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混着窗外雪花飘落的轻响。想说的都已经说完，被子里的人也没有开口的打算，我就起身离开，轻轻带上房门：“晚餐放在床头了，记得趁热吃。至于凛那边，就放心交给我吧。”
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凛还是没有回家，让爸妈都有些担心。但要去哪里找他，对我来说倒是相当简单的问题。
“从小就是这样，发现你不在，来球场就能找到人。”
雪越下越大，草坪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甲，踩上去咯吱作响。
凛一个人跪坐在这片雪地里，双手捂着脸，一动未动。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慢慢积厚，仿佛要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
“会感冒的，”我蹲下身，轻轻拍掉他头发上的雪，“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我也为哥哥放弃前锋感到遗憾……但是，凛，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哥哥在西班牙也经历了很多事，他有自己的苦衷。”
见他没有反应，我继续斟酌着措辞：“他察觉到了自己的上限，所以才不得已改变梦想……但你不一样，凛，哥哥认为你拥有足够的才能，所以他想作为世界第一中场，而让你成为世界第一前锋，这样也是共同成为世界第一吧？”
“苦衷……才能？呵，看来糸师冴根本没告诉你，他究竟对我说了什么。”
凛从喉咙里挤出一阵沙哑的、不知是否称得上笑声的凄厉声音。
“我的才能，只是对他有「利用价值」，所以才会假装成好哥哥的样子带我踢球吧？现在觉得我没有价值了，就全盘否定，说我的足球毫无意义……” 他的声音发颤，背脊开始抖动，似乎压抑到某个极点，然后忽然爆发：“凭什么？！我的足球，我的价值，我的人生——都被糸师冴给毁掉了！！”
“……那肯定是气话，”我皱起眉，“我们是家人，哥哥一直都对我们那么温柔，怎么可能是在利用你？应该是因为你也说了什么重话，他生气了才会那么说吧。”
“哥哥这些年在海外经历了很多坎坷，你多少也站在他的立场——”
“闭嘴！糸师凊，”凛猛地移开面前的双手，红着眼眶瞪过来，眼底布满血丝：“让我替他着想，那你有为我想过吗？！你从来都只站在他那边！”
“从小就只管冴叫哥哥，只粘着他；当年也毫不犹豫地抛下我，陪他去了西班牙……就连现在，明明是糸师冴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你却还是让我去理解他？”
“居然跟我聊家人，呵，”他揪住我的衣领，红着眼眶低吼，“我们真的算家人吗？可我现在只想毁掉足球，毁掉「你的」哥哥——毁掉糸师冴！”
“……糸师凛，你难道以为我会安慰你吗？”
我的心也冷了下来，眯起眼看着眼前人狼狈的模样：“你一直是三个人里最幼稚、最脆弱的那一个。觉得哥哥帅气，就学着他踢球；没有哥哥陪着，就连球都踢不了了？”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的少年。风雪卷着寒意钻进衣领，白茫茫的雪雾逐渐将我们吞噬。
“糸师凛，你的足球原来就只有这种程度吗？那随你复仇吧，反正就凭这样的你，绝对赢不了我哥哥糸师冴。”
披着雪的少年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出神地僵在原地，眼神空洞。我把带来的雨伞扔到他的身上，余怒未消地转身离开。雪夜的风刮得脸生疼，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只有松间雪花坠落的簌簌声一路伴着我回家。
自此开始，凛和我们的关系就彻底陷入僵局。冴没过几天就回了西班牙，留下来的我和凛则进入了冷战状态。爸妈回家总是很晚，家中常常只有我们，但彼此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必要的沟通外就再无交流。
其实冷静下来后想想，我好像确实有一点点……偏心？没办法啊，毕竟我知道冴哥所有的不易，当然下意识就想去袒护他。而对这几年缺席了太久的凛来说，确实有些不公平……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尝试着和凛缓和关系；可某次妈妈关心凛的近况，他居然直接说出了「不需要家人」那种话！对本就不算亲近的父母愈发冷淡，让爸妈伤透了心，我刚熄灭的怒火再度冒了上来，和他的关系也从冷战直接升级称了正面争吵——
与此同时，冴已经成功以天才中场的身份入选了PIFA新世代十一杰，受到世界瞩目，前途一片大好。
凛也没放弃足球，却把「击垮糸师冴」作为了踢球的唯一目的，比以前更加发狠地给自己加练——练到快超负荷的地步，我就会忍不住跟他吵起来、逼着他注意分寸，兄妹吵架的频率越来越高……
说实话，因为我们三个以前几乎都没闹过什么矛盾，总感觉这半年来，已经和凛把这辈子的架都吵完了。
望着凛紧闭的房门，我抑制不住地叹了口气。
明明我们三个都进入了足球的世界，为什么彼此所在的地方，却如此遥远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雪夜与岔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