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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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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城的雪来得猝不及防,十一月初的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刺骨的寒意里。
市中心那栋独栋别墅的铁门外,乔溪语蜷缩着身子蹲在墙边,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她今天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谁能想到不过半天光景,竟会变天变得如此彻底。丢了渝城二中的工作,被人暗算,被家长联名举报,一桩桩事砸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浑浑噩噩地在街上走了许久,才惊觉雪花已经落满了肩头。
她身上只穿了两件单薄的衣服,最外层是件米白色的卫衣,根本抵不住这凛冽的寒风。寒意顺着衣料的缝隙钻进去,冻得她四肢发麻,走到这扇气派的大门前时,终是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就这么缩在了墙角。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微弱的铃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突兀。乔溪语费力地掏出手机,指尖冻得通红僵硬,划了好几次才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道带着焦急的女声,语气清冷又带着几分担忧:“姐,你去哪了?外面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还不回家?”
“冰冰……我……”乔溪语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话还没说完,眼前猛地一黑,意识便彻底沉了下去,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雪地里,只剩下那头乔砚冰焦急的呼喊声在空寂的风雪里回荡。
别墅大门两侧,站着一男一女两个身影,两人看着蜷缩在雪地里、已然失去意识的乔溪语,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迟疑。最终还是女人率先动了动脚步,两人一同转身进了别墅。
客厅里暖融融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顾时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医学专著,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她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眉眼间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周身的空气仿佛都比别处低了几度。
听见脚步声,顾时清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晁珈,我有没有说过,晚上八点之后,不许随便进来打扰我?”
晁珈连忙低下头,语气恭敬:“对不起,大小姐。我和谭森是看见外面大门旁,倒着一个女人,好像是被冻晕过去了,想问问您……需不需要救她进来?”
顾时清翻书的手指顿了顿。她素来不喜与人接触,偌大的别墅,她宁愿一个人住,也不许晁珈和谭森踏进主楼半步,平日里话更是少得可怜。“女人?”她薄唇轻启,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我对别人的死活不感兴趣,更不想救什么陌生人进门。”
晁珈和谭森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主子的脾气他们再清楚不过,清冷寡言,性子淡漠,从不会对无关的人多费半分心思。
顾时清却忽然放下了手里的书,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厚重的窗帘被她掀开一角,目光落向门外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身影。雪越下越大,女人身上的米白色卫衣几乎被染成了白色,下半身更是积了薄薄一层雪,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她本该就这么移开视线,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可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闪过一句稚嫩的女声,清亮又软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顾盼盼最善良啦,你以后一定要多帮助别人哦。”
“溪语……”顾时清无意识地呢喃出声,指尖微微蜷缩,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沉默片刻,转过身,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把那个女人带进来吧。”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嫌恶:“别让她死在我家门口,那样太晦气。”
晁珈和谭森动作麻利地将乔溪语抬进客厅,动作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别墅里的静谧。两人合力将人轻轻放在铺着厚厚羊绒毯的沙发上,那柔软的料子陷下去一小块,衬得蜷缩成一团的人愈发单薄可怜。
乔溪语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牙关死死咬着,却还是泄出细碎的牙齿碰撞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身上那件米白色卫衣早被风雪浸透,湿冷的布料紧紧黏在皮肤上,勾勒出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线。
裸露在外的耳朵、脸颊和手指,都冻成了触目惊心的青红色,连嘴唇都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紫黑,唇瓣干裂起皮,看起来狼狈又脆弱。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和睫毛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鬓角滑落,没入湿透的衣领里,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顾时清就站在几步开外的落地窗前,身姿挺拔,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清冷的眸子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引不起她半分波澜。
冬日的雪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却疏离的下颌线,周身的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直到乔溪语又一阵剧烈的发抖,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沙发边缘滑去,眼看着就要摔落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淡得像风拂过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掀起。
“晁珈,去浴室放热水,温度调高点,”她的声音清冽如冰泉,听不出半分情绪,“别太烫,也别太凉,刚好能驱散寒气的程度。”
又缓缓转向身侧的谭森,语气依旧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回门卫室守着,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两人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应声,分头行动。谭森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玄关处。
晁珈则快步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解乔溪语卫衣的扣子。湿冷的布料粘得太紧,她只能一点点顺着衣料的缝隙将其剥离,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怀里的人细微的战栗。
就在晁珈将卫衣褪到乔溪语颈间时,只听“咔嚓”一声极轻的脆响,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突然从衣料的遮掩下挣脱出来,随即绷断,链身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晁珈低头瞥了一眼,只当是条普通的廉价饰品,没太在意,指尖的动作没停,快速帮乔溪语脱掉湿透的卫衣和里面的薄衫,又从旁边的衣柜里翻出一条厚实的毛毯,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这才半扶半抱地往浴室走去。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怀里虚弱的人,却没看见,身后的顾时清,目光已经死死黏在了那截掉在地上的项链上。
客厅里只剩下顾时清一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截链子上,脚步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住了,再也无法挪动分毫。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窗外的风雪声、浴室里传来的水声,都被隔绝在耳际之外。她的视线胶着在那个小小的吊坠上,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下比一下急促,几乎要冲破胸腔。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截项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恍惚。她蹲下身,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着,捻起那条断裂的链子。
链子的吊坠是一枚手工打磨的小月亮,边缘带着些许粗糙的弧度,一看便知是孩童的手笔,算不上精致,却透着一股笨拙的心意。月亮的背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溪语。那字迹稚嫩,笔画却带着执拗的力道,是她当年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轰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顾时清的脑海里炸开,震得她头晕目眩。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项链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脸上那层冰封般的淡漠终于寸寸碎裂,涌上显而易见的震惊,那震惊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冷静自持。
这是她亲手做的。
十三年前,在那个落雪簌簌的跨年夜,在那个亮着暖黄灯笼的老巷子里,她送给乔溪语的最后一份礼物。她记得那天的雪下得和今夜一样大,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乔溪语裹着厚厚的红色围巾,鼻尖冻得通红,笑起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漫天的星光。她捧着这条项链,小心翼翼地戴在颈间,然后踮起脚尖,在她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带着凉意的吻,声音甜得发腻:“盼盼,我会一直戴着的,一辈子都不摘。”
就在那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她们的人生彻底撕裂。乔溪语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她的世界里,杳无音信。这条项链,也随着乔溪语的消失,彻底没了踪迹,成为了她心底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
“这条项链……怎么会在她身上?”
难道……
一个荒唐却又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疯狂地在心底滋长,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将顾时清从翻涌的记忆里拉回现实。她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情绪,将项链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熨帖着她狂跳不止的心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浴室的方向,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潮,却又被她死死压在眼底深处。
没过多久,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晁珈抱着洗干净的乔溪语走了出来。
女人身上穿的是顾时清的睡衣,宽大的黑色丝绸布料裹着她纤细的身子,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像一捧易碎的雪。
热水驱散了些许寒气,她的脸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额头上却滚烫得吓人,显然是发起了高烧,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脆弱的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大小姐,她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吓人,”晁珈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要不要请家庭医生过来看看?再这么烧下去,怕是会伤了脑子。”
“不用。”顾时清的目光落在乔溪语脸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两个字时,她的指尖有多用力,“把她抱到我房间的床上。再去把医药箱拿来,退烧药和物理降温的冰袋都备着。”
晁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顾时清会让一个陌生人进她的卧室,那可是顾时清的禁地,别说外人,就连她和谭森,也从未踏足过半步。
但主子的命令不容置疑,她很快回过神,应了声“是”,抱着乔溪语,轻手轻脚地往二楼的卧室走去。
将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软的大床上,晁珈又按照顾时清的吩咐,找出退烧药碾碎,混着温水一点点喂进乔溪语嘴里,又用冰袋敷在她的额头,帮她做物理降温。
忙前忙后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将一切打理妥当。她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睡的人,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沉默不语的顾时清,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将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卧室里的两人。
卧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暖黄的床头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房间里的冷意驱散了不少。
顾时清坐在床边的绒毯上,借着暖黄的灯光,细细地描摹着乔溪语的眉眼。她的目光一寸寸掠过那张苍白的脸,从紧锁的眉头,到挺翘的鼻梁,再到干裂的嘴唇,每一处都带着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眉眼的轮廓,依稀还有年少时的影子,只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却依旧是她刻在心底,十三年来从未忘记的模样。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乔溪语的脸颊上方,距离那片温热的皮肤只有几毫米的距离,却迟迟不敢落下。
她怕,怕这只是一场梦,怕指尖触碰到的只是虚无的空气,怕眼前的人,不过是长得相似的陌生人。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酸涩、欣喜、惶恐、期待……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搅得她心神不宁。
溪语……真的是你吗?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反复盘旋,像一根细密的针,一下下刺着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落下泪来。
她从不是会和人同床共枕的性子,有严重的洁癖和领地意识,旁人哪怕碰一下她的东西,都会被她嫌恶地丢掉,更别说让一个陌生人躺在她的床上。
可此刻,看着床上昏睡的人,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竟鬼使神差地掀开被子,躺了上去,与她并肩而卧。
被子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清冷的香气,和乔溪语身上淡淡的药味、沐浴后的清香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身侧的人似乎感觉到了热源,不安地呓语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喃喃道:“冷……好冷……”
下一秒,便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翻了个身,一头扎进了顾时清的怀里,手臂还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脸颊蹭着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顾时清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推开她,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她的肩膀,却又硬生生停住。她怕,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怕眼前的人,并不是她等了十三年的那个乔溪语。
可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又蹭了蹭她的脖颈,声音软糯又委屈,带着浓浓的鼻音,是独属于孩童的娇憨,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盼盼……我好想你……”
“盼盼”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时清尘封十三年的记忆,瞬间照亮了她心底最深的角落。
这个称呼,是乔溪语专属的。全世界,只有她会这么叫她。只有她,会把那个清冷的“时清”,叫成软糯的“盼盼”。
一直以来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顾时清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臂,紧紧地回抱住怀里的人,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乔溪语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熟悉的馨香。声音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一遍遍地低语,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确认:
“溪语……”
“我终于找到你了。”
“已经……十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