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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倾盖之处才见君 少侠难过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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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午时,日头烈烈,金陵最大的酒楼门前站着一姑娘,头发干练又随意地高高挽起,青衣束袖,右手攥着剑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荷包,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呀,少侠您好久不来啦,这边儿请!”店小二很热络地地请她上楼落座。
这位少侠上回替他们打跑了闹事的醉鬼,店小二不由得心生感激,对她的态度也格外殷勤。虽说这酒楼里也有不少江湖中人,当时也有人出言劝阻,可那醉鬼蛮横,体格健壮,大家都敬而远之,最后仗义相助的也只有她了。
虽说她看上去毫不起眼,可出手竟将那醉汉一举撂倒在地,当即扭送去了官府,引得众人一片叫好。
然而此时的小少侠全然没有把店小二的殷勤放在心上,而是无比紧张地盘算着自己的钱够不够在这酒楼喝个尽兴。
四处行侠仗义,风光无限的小少侠,竟是个天天担心会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鬼。这次的酒钱她攒了许久,不过这趟喝痛快了以后,怕是没得晚饭吃了。
酒和菜上齐,小二又来了,小少侠的目光从楼下丰盛的席面挪回来,疑惑地看着他,小二搓着手问她菜可还满意,有没有别的需要,小少侠很客气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少侠,咱们掌柜的听说您来了很是高兴,给您减了些银子,权当是感激您上回拔刀相助的义举了。”
她本想潇洒一挥手,说“人在江湖,行侠仗义,不求回报,但求问心无愧,该给的钱还是不能少”,可是摸到自己空空的荷包,最终还是很没骨气地说了一句“替我谢谢你们掌柜的”
若是有钱,她这名未来的大侠,定不会为了这点小便宜折腰。她十分悲愤地想。
一桌菜吃得干干净净,她把酒坛子对着嘴抖了抖,连最后一滴酒也没放过,最后瘫在椅子上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荷包里的钱还够吃顿晚饭。
她正要走,谁知飞来横祸,被猛地一撞,只觉身子一重,便倒在了地上。又是个满身酒气的醉鬼!她咬牙切齿地推开那人,正要故技重施收拾一顿扭送官府,却发现那人倒在地上不动了。
小少侠一哆嗦,伸手探他鼻息,发觉还活着,顿时松了口气。坐在地上心里又无名火起,给那人来了一脚,踹出去老远。
“哎呀……怎么还踢人那!有没有天理啦!你一个彪形大汉欺负我这瘦弱公子,你可真好意思!来人啊,大家来评评理啊!”醉鬼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地板,侧过头盯着她,眼睛半睁着,脸颊通红,嘴里念念有词。
“去你的彪形大汉,本少侠是女的!我最看不起你们这种人,酒量不好还爱逞能,醉了就到处发酒疯祸害别人,我呸!”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准备远离这是非之地,刚迈出一步,就被拖住另一只脚踝,“咚”地摔在地上。
“给我松手,不然当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你——带我走,小爷我给你钱!”他一边说一边憨笑,就是抱着她的腿不放。
小少侠仔细打量了一番,发觉他穿着确实不俗,不知是哪家阔绰的小少爷,不过少爷身边怎地连个随从也不见呢?她心生疑虑,于是拎鸡崽子般揪着衣领将人提溜了起来,想要看清他的长相。
少爷一头长卷发,颜色较常人稍浅,但柔顺有光泽,明显保养得当,她伸手掐起他的下巴,酒鬼的脸蛋便从发丝中显露出来。只消一眼,小少侠整个人都被摄住了——这是一张异常精致的脸,皮肤白皙,脸颊泛着桃花般的粉红,鼻梁高挺,水润的薄唇毫无察觉地衔着几缕发丝,勾人却不失清纯。最绝的是他的眉眼,即便醉得睁不开也美若秋水。
这哪里是酒鬼,分明是狮子猫成了精。小少侠顿时半分脾气也没了。
罢了,先将他安置一番吧,也不是图什么钱财美色,完全就是行侠仗义而已。小少侠红着脸想。
这下好,晚饭钱还不够抵住在此处的费用,她想着小少爷总归有钱,便又腆着脸卖了自己一个面子,等小少爷醒了再给钱。
小少侠不会照顾人,灌醒酒汤倒了这醉鬼少爷一脸,还呛进了人鼻子里。醉鬼一边咳一边坐起来,人还是迷迷糊糊的没清醒,嘀嘀咕咕埋怨了几句,又倒下去睡着了。
“真难伺候。”小少侠把碗往桌上一丢,剩下的汤药撒了些出来,落在她搁在凳子上的剑上。她心疼极了,赶忙过去擦拭那剑鞘。鞘上的花纹原本做工是极细腻的,不过这些日子过来也有些磨损。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存义”
这剑是她师父送她的,许多年后,本家遭难,她执意下山,师父问她当初为何偏偏选了它,她说要斩清这天下的是非恩怨。
师父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说:“莫要沉溺于过往,记恨是人的天性,宽恕却是你的选择,宽恕他人,也是宽恕自己。”
“你知道我收你入门时,为何去了你的姓氏吗?”
“为了不让江湖的恩怨牵连到我的家人。”
“这是其一,另一个缘由,是要你忘。忘前尘,忘执念……现在,该是忘仇怨了。这些都忘了,都放下,唯一该牢记的只有上山时所誓——此剑为谁而使。”
“徒儿放不下,可也并未教仇怨冲昏了头脑。此去一别,为的是仗剑江湖,造福苍生,无愧于心。徒儿剑指轮回殿,并非单纯为了报一己之私,而是与民意相同,惩恶扬善,为百姓除去祸患。”
“为师劝不住你,但盼你记得,眼见不一定为实,莽撞行事,意气用事,极易受人利用,迷失自己。存义存义,你要记得自己的初心。”
她有些想她师父了,有些思念从前仍在师门的日子,也不知戏云小师妹有没有好好练功,是不是又在偷懒。
那醉鬼小少爷酒醒了一大半,看小少侠盯着手上那柄剑发了许久的呆,不由得出声叫醒了她。
“小兄弟,是你将我安置在这儿的么?”
小少侠一惊,手上的剑掉在地上,赶忙捡起来,万般心疼地检查了一番。继而没好气地回头盯着榻上的小少爷,像要生吃了他一般。
“呀,原来是位女侠。小爷我也不是没见过江湖中人,可这副打扮的大多都是男人,再加上你风吹日晒皮肤黑了些,我便以为是个俊俏儿郎了——你说这也不能怪我是吧。对了,我瞧你皮肤起了皴,要不要我给你推荐几款面脂,你若从我这儿拿货我便忍痛便宜卖你,要是用着有效果记得……”
少侠被吵得头都大了,忍无可忍打断了他:“像你这般的男人也不多,我今日算是见着了。”
“我这般的男人?我这般是哪般?”
酒醒之后小少爷脸上褪了红晕,皮肤瓷白,一双大眼水光粼粼地望着她,眼里满是纯粹的好奇,好似一只真正的小狸奴。小少侠看得失了神,嗫嚅着说不出话。
小少爷饶有兴致地催促,恨不得爬下榻来推她:“你说呀,你说呀。”
“好,好美。”原是想骂他啰嗦,话到嘴边竟鬼使神差地变成了结结巴巴的夸赞,少侠回过神,兀自羞红了脸。
少爷约莫是听惯了夸赞,面无波澜地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继续自顾自道:“是吗,点秋阁的如玉姑娘也这么说,上回我还叫她赶了出来。如玉姑娘长得俊俏,才学也高,她可是……”
“你话真多。”
“少侠,你的剑能给我瞧瞧么?”他兴致不减,掀开被子坐起来,目不转睛盯着少侠。
小少侠握着剑柄,警惕地后退一步。
“求你了少侠,我从小就想学武练功,像你们这样快意江湖,可我爹就是不让,你今日给我看了,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行行好吧,实在不行我给你钱也可以啊!”
小少爷跪坐在榻上,手端端正正地放在大腿上,耷拉着眉毛,睁大了眼睛,若是有尾巴,定是甩得开花了。少侠心一软,还是把剑递了过去。
“你小心些。”她不放心地叮嘱。
他端在手里细细端详了一番,眼里满是羡慕,依依不舍地递还给小少侠。
“好漂亮的剑——存义是什么,是剑名吗?”
这回对面再漂亮也忍不了了,她拍案而起,扬起拳头威胁道:“你骂谁贱名?”
“且慢啊少侠,这刻在剑上的,不是这把剑的名字吗!”
小少侠才反应过来,为自己方才的失态羞红了脸:“那是我的名字。”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名字刻剑上的?”小少爷瞠目结舌,“不过真是好名字啊,仗剑江湖,存义心中。少侠姓存吗?好少见的姓。”
“不,存义是我的名。”小少侠犹豫了片刻。
“那我便喊你存义少侠。对了,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姓令名白青,唤我白青便好。”
令也是少见的姓氏,不过金陵似乎确有一家名门望族为令姓,是朝廷命官之家,这小少爷估计便是来自这家。存义觉得有趣,这小少爷一个名字里竟带了两种颜色。
“你若是没事,我就先走了,”她提起剑,抬起右脚跨了门槛,又转头提了一嘴,“走的时候记得到楼下把账结了。”
小少爷一拍衣服,急急忙忙地站起来连喊了几声“少侠”,才把存义喊住。
“少侠,带我走吧,带我见见你的江湖!”
存义怀里抱着剑,上下打量了令白青一番,依然冷着脸。令白青觉着这少侠不苟言笑,是个很严肃的人,自己的请求也十有八九要落空。
“小少爷身子金贵,不比我们这些长久在外头的粗人,若是伤着小少爷,我没法向令府交代。”
“若是带我走,你的衣食住行开销我全包。”
存义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又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有些心动,可依然犹犹豫豫。
“这般唐突,家里人可知?”
“我这就派人回去传话,若是真的走了,他们也奈何不了我。”
存义瞧了眼他神采奕奕的模样,听他喋喋不休说执意要离开父母,心里头忽然发酸。
“不过我阿娘大抵是要想我的,往后我写点信回去便是。”小少爷收了折扇,“啪”的一声,又笃笃地在手心里敲了敲,一副若有所思的担忧模样。
有人牵挂真是好,她如今孑然一身,如浮萍一般漂荡,无处可依,连个可以牵挂的人都没有。想到此处,她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剑,更坚定了要报仇的决心。
“小少爷,我且带你去闯荡一段时间,往后将要涉险之时,我便叫人送你回来。”
“涉险,你要去往何处啊?”
“说了你大抵也不明白,江湖中人大多都寻不到此处。”
令白青很兴奋地凑到她跟前,非要她告诉自己,说不定自己就知道呢。
存义耐不住烦,丢了“轮回殿”三字,便拎着行囊兀自要走。令白青一愣,存义心里嗤笑,想着这小少爷果真不知道,随后就被令白青拽住了袖子。
“轮回殿我熟啊,他们二当家可是我好兄弟!”
存义眼睛一睨,顺势扭了他的手,将这小少爷摔在地上。令白青“哎呦”地叫了两声,撑着地颤颤巍巍要爬起来。存义冷笑一声,迅速地拔剑出鞘,架在他脖子上。这冰冷而锋利的物件儿抵在他脖子上,令白青霎时不敢再有动作。
“浑身上下一点内力也没有,大话倒是张口就来。你若真和那二当家是朋友,现在就带我去轮回殿,否则——我便拔了你的舌头!”
楼下的酒客纷纷抬头往这里看,端茶送饭的过路小厮也杵在原地不敢动,店小二闻声匆匆赶来,见状也大惊失色。
“少侠,这可是我们店的常客,怎的招惹了您,叫您动了这么大的气?”
存义思虑到自己此举折了人家生意,便将剑纳进鞘里,说了声无事,众人才慢慢散去。令白青如劫后余生,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倒没有恼意和怨色,只是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血痕,感叹道“好快的剑”。
小少爷皮肤本就白皙,血痕在脖子上尤为明显,存义眼神飘忽,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若是令白青同她发火倒还好,眼下这人竟是个没脾气的,她心里不由得生了几分愧疚。这话题也这样过去了,令白青依旧巴巴地跟在她身后,一点也不记仇,只是路上走一段便喊累,吵得她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