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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碎与降临 ...

  •   深秋的暮光如融化的琥珀,从产房窗外那棵老银杏的枝桠间渗进来。

      银杏叶正经历一年中最盛大的告别,每片叶子都是一枚小小的、金色的降落伞,在斜阳里旋转飘落,优雅得近乎哀伤。

      纪承紧握着妻子林晓汗湿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又异常柔软,像初春最后一片正在融化的薄冰。

      产房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血液混合的气味——那是生命最原始、最赤裸的气息。

      林晓的呼吸已从风暴般的喘息转为潮汐似的疲惫起伏,她的额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整个人像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空灵而脆弱。

      “最后一次,用力——”助产士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林晓咬紧牙关,脖颈绷出一道优美而痛苦的弧线。

      那一刻纪承突然想起五年前他们在海边求婚的情景:夕阳把她的侧影镀成金色,她也是这样仰着头,只是那时脸上绽开的是笑容而非现在的痛苦与决绝。

      生命的两极竟有如此相似的姿态。

      “出来了,第一个!”助产士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欢快。

      一声啼哭,尖细但有力,像一把银质小刀划破了产房滞重的空气。

      纪承的视线模糊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紫红色的身体被护士托起,身上还沾着羊水和胎脂,像刚从深海被打捞上来的神秘生物。

      “还有一个,继续用力!”

      第二声啼哭接踵而至,音调略低一些,与第一声形成奇异的和声。

      双胞胎。

      他们的双胞胎儿子。

      纪承看着两个小家伙被迅速清理、包裹,变成两个洁白的襁褓。

      护士小心地将他们放在林晓胸前,一左一右,对称得像天平的托盘。

      林晓的泪水无声滑落,与额头的汗珠混在一起。

      她低下头,嘴唇颤抖着触碰第一个孩子的额头,然后是第二个。

      那一刻她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取代——那是母性,是百万年进化镌刻在女性身体里的古老代码被瞬间激活的光辉。

      “安安,乐乐……”林晓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饱含重量。

      这是他们在无数个夜晚讨论后定下的名字——平安喜乐,最朴素却最奢侈的愿望。

      纪承俯身,想亲吻妻子和儿子们,他的唇将要触碰到乐乐柔软如花瓣的额头时——

      “纪先生,请到这边来一下。”主治医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平静但带着某种纪承后来才懂得分辨的、职业性的克制。

      纪承的心毫无预兆地沉了一下。

      那种下沉的感觉很奇怪,不是急速坠落,而是缓慢沉降,像一片铁叶子沉入深潭。

      他跟着医生走出产房。

      走廊的灯光比产房里更白,更冷,像手术刀的颜色。

      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完成了它的舞蹈,轻轻落在窗台上。

      走廊尽头有个男人蹲在地上,颤抖着手点燃一支烟,被路过的护士严厉制止。

      远处传来新生儿响亮的啼哭,与某个病房里隐隐的抽泣声交织。

      医生在一扇窗前停下脚步。

      窗玻璃映出两人的倒影,医生的脸严肃而疲惫,纪承则像个等待宣判的人。

      “纪先生,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双胞胎都是先天性脊柱裂,开放型,腰部位置。”

      “脊柱裂……”纪承机械地重复这个词,大脑拒绝处理它的含义。

      “这是一种神经管发育缺陷,”医生解释着,手指在自己后背比划,“简单说,就是脊柱闭合不全,脊髓和脊神经受到影响。两个孩子的病变位置都在L3-L4,这意味着下肢运动和感觉功能会有不同程度的障碍。”

      纪承看着医生的嘴唇开合,那些词语像雨点打在玻璃上——马尾神经、运动神经元、神经源性膀胱、终身康复……每个词他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却成了一种陌生的、令人恐惧的语言。

      “具体功能损失程度要等进一步检查,但……”医生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里包含了太多未言明的可能,“他们很可能无法行走。未来的生活……需要轮椅。”

      轮椅。

      这个词终于穿透了纪承大脑的防御。

      轮椅。

      金属框架。

      橡胶轮子。

      倾斜的坡道。

      他忽然想起上周在超市看到的那个坐轮椅的老人——灰白头发,膝盖上盖着格子毛毯,由护工推着缓慢移动。

      纪承当时匆匆一瞥,心里模糊地想:老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但他从没想过,这个词会与他的儿子们——与此刻产房里那两个才诞生一小时的生命——联系在一起。

      “现代康复技术已经很先进了,”医生补充道,也许是想安慰,但语气中的保留反而更让人心寒,“他们会有完整的人生,只是……会有所不同。”

      完整的人生。

      有所不同。

      这些词语像羽毛和铁块同时压在纪承心上。

      “治疗……手术……费用……”纪承听到自己问这些问题,声音遥远得像从别人喉咙里发出。

      医生耐心地回答,列出一连串医学术语和数字。

      纪承点头,但他什么也没记住。

      他的意识飘到了别处——飘到一年前他们得知怀孕的那个夜晚,飘到四个月前B超屏幕上那两个跳动的小心脏,飘到昨天他还在组装的婴儿床,飘到未来那些再也不可能发生的画面:安安和乐乐蹒跚学步,追逐足球,骑着自行车,奔跑在阳光下……

      那些画面碎了,像被无形的锤子击中,变成千万片尖锐的碎片。

      “您可以先回病房,明天我们详细讨论治疗方案。”医生说。

      纪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走廊似乎变长了,每扇门后都有不同的生命故事上演——喜悦、痛苦、新生、告别。

      一个护士推着保温箱匆匆经过,里面躺着一个小得不可思议的婴儿,皮肤透明,像一只过早离巢的雏鸟。

      纪承在产房门口停顿了片刻。

      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到林晓已经坐起来了,背靠着枕头,双手环抱着两个襁褓。

      她正在哼歌,调子很轻,是那首她孕期常听的《月亮河》。

      她的侧影在暮色中显得柔和,仿佛已经与怀中的两个生命形成了某种自足的小宇宙。

      纪承推开门。

      林晓抬起头,她的眼睛因为疲惫而深陷,却异常明亮。

      看到丈夫的瞬间,她的笑容绽放——那是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喜悦。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脸。

      笑容凝固了,像湖面突然结冰。

      她眼中的光芒没有熄灭,但改变了性质——从喜悦变成了询问,然后是不确定,最后是逐渐清晰的恐惧。

      “医生说……”纪承开口,声音嘶哑,“我们的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

      语言在真相面前显得如此贫瘠。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两个儿子。

      安安(他暂时根据位置猜测左边是安安)正睁着眼睛,新生儿深蓝色的眼睛还看不清东西,却固执地望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乐乐睡着了,小拳头抵着下巴,嘴唇不时做出吮吸的动作,完全沉浸在新生儿的梦境里。

      林晓的目光在丈夫和孩子之间移动。

      她没说话,没追问,只是抱紧了怀中的襁褓,仿佛要用身体为他们筑起一道屏障。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垂直坠落,滴在安安的脸颊上。

      安安被这滴温热的液体惊动,小小的眉头皱了皱,然后——他张开嘴,打了一个完整的、小小的哈欠。

      那个哈欠如此自然,如此无辜,仿佛在说:我来了,我累了,我要睡觉了。

      一个新生命对世界最初始的宣告。

      就在那一刻,某种东西在纪承心中裂开,又同时愈合。

      不是伤口愈合的那种愈合,而是种子破土、蝴蝶破茧的那种裂开。

      一种原始的、几乎野蛮的力量从他内心深处涌起——这是他的儿子们。

      是他的骨血,是他与林晓爱情的具象,是他们未来的全部可能。

      无论他们能否行走,无论他们需要什么,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

      这是他的儿子们。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银杏树隐入夜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但产房里的灯光温暖,两张小小的婴儿床已经推了进来,等待它们的主人。

      纪承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乐乐柔软的胎发,然后覆在林晓冰凉的手上。

      他们的手指交缠,形成一个庇护所的形状。

      在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天之前,在无数未知与挑战之前,在这一刻,他们只是父母,而那两个孩子,只是需要被爱的婴儿。

      夜深了。

      走廊尽头的钟敲了十一下。

      世界上某个地方,一定有人在庆祝什么,也一定有人在哀悼什么。

      而在304产房里,一个新的故事开始了——一个关于破碎与完整,关于限制与自由,关于轮子与翅膀的故事。

      它的第一章,就从这片深秋的寂静中,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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