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微尘》人生漫

77、第十卷 第8章 晚风中的后来 经

　　经过近三年的打拼，海平在医药行业积累了丰富的人脉和经验。看着日渐成熟的业务能力，他和四哥商量后决定自立门户。盘算存款时发现，加上四哥的积蓄，还差十万元的启动资金。海平立刻给远在南方的春生打电话说明情况。虽然春生自己也不宽裕，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把辛苦攒下的五万元打了过来。剩下的缺口，四哥也很快从朋友那里筹措到位。
　　就这样，兄弟俩开始了创业之路：租办公室、采购设备、招聘员工、洽谈代理......在公司开业典礼上，海平的前老板特意前来祝贺，胜兰也抽空送来了祝福。站在台上致辞时，海平诚挚地感谢了亲朋好友的支持，并郑重承诺："四海济民医药有限公司只做良心药、放心药！"
　　凭借老客户的支持和兄弟俩的共同努力，公司业务蒸蒸日上。不到一年时间，他们就拿下了本地多家三甲医院和大型连锁药店的订单，还组建了销售团队开拓华东市场。
　　随着公司盈利，海平决定在北京四环购置一套140平的商品房作为办公场所。当时地铁尚未延伸至此，房价相对合理。三成首付后，他们将办公室和员工宿舍合二为一，既省下了租房开支，又提高了工作效率。就这样，一个曾经漂泊异乡的年轻人，终于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海平记得上学时春生曾提起过暗恋胜兰的事。如今胜兰近在咫尺，而医药行业又蒸蒸日上，他便想拉春生一把，顺便成全这段青梅竹马的情缘。可电话那头的春生却婉拒了："医药这行我实在不懂，还是在自己熟悉的领域踏实些。"春生还透露，自己已经遇到了心仪的女孩，"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或许我和胜兰注定有缘无分吧。"
　　挂断电话，海平长舒一口气。初次在"青春之恋"重逢胜兰时，他就对她心生好感，却因顾及春生而迟迟不敢表露心迹。如今春生既已释怀，他终于可以放下顾虑。这两年来，他与胜兰往来密切，却总觉得她心事重重---每当触及感情话题，她总是欲言又止，仿佛有一段不愿启齿的过往。海平暗下决心，下次见面一定要问个明白。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海平提前一周就开始策划这场周末野炊。他选了城郊那片开满蒲公英的河滩---前几天打电话回老家，听母亲说起绿水河那片河滩还在，便想起胜兰说过，小时候最爱和玩伴们去那儿吹蒲公英。
　　那年的春天，手机还是翻盖的，拍照得带相机，约人得提前打电话。海平用的是摩托罗拉那款银色的，胜兰的是三星的小蓝机，两人短信发得不多，有事还是习惯直接通话。
　　周六一早，海平背着鼓囊囊的登山包出现在胜兰楼下。他特意穿了件新买的浅灰色T恤，头发也刚理过。等了不到五分钟，胜兰拎着个藤编篮子走出来，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配着浅蓝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阳光下皮肤白得透亮。
　　“带这么多东西？”胜兰笑着要帮他分担，“我帮你拿点。”
　　“不用不用，都是些露营用的。”海平往后躲了躲，顺手接过她的篮子，“你篮子挺沉，烤了什么好吃的？”
　　“切了点水果和饮料。”胜兰跟在他身边往停车场走，“想着野炊嘛，总得有点吃的。对了，我带了几瓶健力宝，你不是爱喝吗？”
　　海平一愣，心里泛起一点暖意。
　　他开的是一辆桑塔纳轿车，去年刚考的驾照。胜兰坐上副驾，顺手打开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两只蝴蝶》，那阵子满大街都是这首歌。
　　“换一个吧。”胜兰调到另一个台，是《童话》。
　　“这首好听。”海平说。
　　“嗯，光良的，最近老听。”
　　车子驶出城区，路两边渐渐开阔起来。胜兰把车窗摇下来，手肘搭在窗沿上，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海平余光扫了一眼，又赶紧看回前方。
　　河滩比想象中还要美。蒲公英开成一片金色的海，远处有几棵老柳树垂下绿丝绦。海平从后备箱搬出东西，支起一块旧床单改的野餐垫---公司刚起步，能省则省。胜兰倒不在意，把食物一样样摆出来。除了水果和饮料，还有一些核桃、瓜子、花生等。
　　“你尝尝这个，”胜兰递给他一块，“有点咱们老家的味道。”
　　两人坐在垫子上，就着微风和阳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看，”胜兰突然指着远处，“有小孩在吹蒲公英。”
　　一个小女孩正鼓起腮帮子，白色的绒毛纷纷扬扬飞起来。胜兰看着，眼神变得柔软。
　　海平起身跑向那片蒲公英地，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小把，递给胜兰：“给，你也吹。”
　　胜兰接过，轻轻一吹，白色的小□□四散飞去。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笑纹，但眼睛亮得像多年前玉环镇上那个扎马尾的姑娘。
　　“小时候咱们镇小学后面那片空地，也有好多蒲公英。”胜兰说，“那时候一放学就跑去吹。”
　　“我知道，听春生说过。”海平看着她，“你和春生、还有几个女生，总在一块儿玩。”
　　胜兰听到“春生”两个字，眼神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是啊，那时候多简单，吹个蒲公英都能高兴半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河风吹过，蒲公英的绒毛从远处飘来几朵，落在胜兰的发梢上。海平想伸手帮她摘掉，又觉得唐突，最后只是指了指自己头上相同的位置。
　　胜兰会意，轻轻拂去，朝他笑了笑。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两人吃了些东西，随意聊着这些年的经历。胜兰说起刚来这座城市时的艰难。她说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都不容易。”海平点点头，“我刚来那会儿也是，住在城中村，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缩成一团。现在总算稳定点了。”
　　“你现在公司也开了，事业肯定会蒸蒸日上的！”胜兰说。
　　“希望吧，跑了几年，业务熟了，也有一定的经验和客户基础。”海平顿了顿，“你呢？还住原来那儿？”
　　胜兰摇摇头：“换过两回了，现在租的地方还行，房东也好说话。就是离你那边远了点，要不平时还能多走动。”
　　“不远，开车也就半个多小时。”海平脱口而出，又觉得说得太急，补了一句，“反正我跑客户，到处走。”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回玉环镇。胜兰提起小时候的一些趣事，谁家院子里的枣树，谁养的大黄狗，谁考试作弊被老师抓到。海平听着，时不时插两句，笑声在河滩上飘散。
　　“那时候你和春生关系最好。”胜兰忽然说，“整天形影不离的。”
　　“嗯，我们的关系一直非常好，假期相互串门好几次呢！记得初三时候的一个晚自习，我们同时解开了一道难题，正在这时教室突然停电了，我们二个人同时站起来想拥抱一下对方，瞬间又来了电，全班都看到春生抱的是班主任女老师，当时那真叫一个尴尬！许多年后，一直是同学们闲聊的话题。”海平看着她，“他现在在深圳上班，一切还好！前阵子还打电话来着。”
　　胜兰低下头，手里摆弄着一根草茎：“那就好。”
　　又是片刻的沉默。海平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这两年他和胜兰往来不少，一起吃过饭，散过步，偶尔也约着喝茶。她总是那样知性、体贴，说话让人舒服，可每当话题触及感情相关，她就会像现在这样---垂下眼，把情绪藏进沉默里。
　　“胜兰。”他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
　　“你……”海平斟酌着措辞，“你这些年，一个人，挺不容易的吧。”
　　胜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行吧，大家都一样。”
　　“就是觉得，”海平看着她，“你有时候好像有心事。”
　　胜兰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谁还没有点心事呢。”语气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海平没有追问。
　　傍晚时分，他生了堆篝火。胜兰从篮子里拿出棉花糖串在树枝上烤，烤到外皮焦黄，递给海平。
　　“尝尝，小时候咱们春游最爱吃这个。”
　　海平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糖在舌尖化开，他想起初中时春游，胜兰和几个女同学坐在草地上分棉花糖的样子。
　　“那时候你们也这么分着吃的。”他说。
　　胜兰也拿着自己的那根，火光映在她脸上：“你还记得？”
　　“记得。”海平看着她，“好多事都记得。”
　　胜兰没接话，只是看着火焰，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火光在她眼睛里跳跃，海平忽然觉得，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海平开车，胜兰坐在副驾，车窗半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收音机里放着《后来》，刘若英的声音柔柔的。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胜兰轻轻跟着哼了两句，又停下来，看向窗外。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胜兰，”海平忽然开口，“以后有空，咱们可以多出来走走。我看你也挺喜欢郊外的。”
　　胜兰转过头看他，点点头：“好啊。”
　　送她到楼下，胜兰解安全带的手顿了顿。
　　“今天很开心。”她说，转头看他，“谢谢你，海平。”
　　“我也是。”海平说。
　　胜兰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头。路灯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海平，”她忽然开口，“有些事情……可能需要时间，不是因为你！”
　　“什么？”
　　胜兰摇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晚安。”
　　她转身走进楼道，留下海平坐在车里，反复想着她那句“可能需要时间，不是因为你”。需要时间做什么？她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往？
　　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无论那过往是什么，他都想陪在她身边，等她愿意说出来的那一天。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扇亮起的窗。收音机里换成了《十年》，陈奕迅的声音在夜色里慢慢流淌。
　　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海平关掉收音机，驶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