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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十卷 第1章 砖窑厂的星光与远方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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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中考放榜,春生考了砖窑厂第一,韶邦以二十分之差屈居其后,眉眼间藏着不甘---那是厂长父亲从小刻在他骨子里的“争第一”的执念。韶英和楚兴则连普通高中线都没摸到,最后是家里托关系、花重金,才勉强挤进了和韶邦同一所普通高中。而春生,带着几分务实,转身去读了能快速谋生的中专。
三年转瞬即逝,高考的尘埃落定,几家欢喜几家愁。韶邦第一次落榜,分数却擦着本科线,厂长捏着成绩单,指尖泛白,没骂他,只丢下一句“复读,我养你”,语气里没有商量,只有不容置喙的强势。韶英和楚兴都只考了二百多分,自觉复读无望,还好赶上大学扩招的东风,即便这样的分数,也能去外省读个大专,算是给家里一个交代。韶邦复读的这一年,厂长几乎每周都要去学校门口等他,递上温热的饭菜,不多说废话,只一句“你只管好好读书,什么事都不用你操心!”,却在转身时,悄悄叮嘱老师多照看儿子。
一年后,韶邦不负所托,考上了省会一所三本院校。谁也没想到,他刚入学半年,就赶上了全国高校合并潮---他那所名不见经传的三本,竟被全省最顶尖的大学吞并,一跃成为国内综合实力前十的985高校。韶邦一夜之间,从三本生变成了重点大学的学生。消息传到砖窑厂,厂长当天就摆了十桌宴席,穿着最体面的中山装,挨个给乡亲们敬酒,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儿子,韶邦,985的”,那是他这辈子,除了砖窑厂最红火时在蒲开县电视上露脸之外,最风光的时刻。
韶邦抓住了这命运垂青的机会,比同龄人更清醒,也更拼命。他知道,这份“幸运”来之不易,更知道父亲的期望有多沉。他不仅顺利拿到了985本科文凭,还一路考上了该校的研究生,完成了一场华丽的蜕变,像他父亲当年靠着砖窑厂站稳脚跟一样,成了砖窑厂众人眼中的“明星”---没人再提起他当年的落榜,只记得他是厂长的好儿子,是从砖窑厂走出去的第一个研究生。人生有时就是这样,一辈子的埋头苦干,或许抵不过一次命运的馈赠,但这份运气,从来只留给有准备的人,而韶邦,接住了。
韶邦长得出挑,浓眉大眼,身姿挺拔,眉宇间颇有厂长父亲的气度与风范---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常年被寄予厚望的沉稳。他从顶尖高校毕业回家那天,砖窑厂特意放了半天假,厂长穿着熨得平整的衬衫,早早地就站在厂门口等,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手帕,反复擦拭着手指,平日里在砖窑厂说一不二的架势,此刻竟多了几分局促。全家满心欢喜,毕竟,他是从这尘土飞扬的砖窑厂走出的第一个研究生,还是全国顶尖高校毕业的,这无疑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在厂长眼里,儿子的前途,早已远超自己当年的成就。
厂长这辈子,在蒲开县算得上是响当当的人物。砖窑厂被他经营得风生水起,订单不断,荣誉加身,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敬地喊一声“厂长”,可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藏着一个心结---他终究是个“企业家”,是个“商人”。在他的固有认知里,自古以来商人地位就不高,即便到了新时代,他腰缠万贯,见了县里的官员,依旧要陪着笑脸,矮上三分。他早已习惯了砖窑厂的追星捧月,习惯了一呼百应的快感,可那种快感,在权力面前,终究显得底气不足。他一心希望韶邦考公,进入体制内,将来成为国家干部,不是为了贪图富贵,而是为了圆自己的遗憾,为了让韶邦能拥有“居高临下、受人敬重”的底气,不用再像自己一样,看人脸色行事。这是他多年来的执念,也是他对儿子最深的“安排”。
可这一次,从小到大习惯了听从父亲安排的韶邦,却第一次违逆了他的意愿。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言听计从的小男孩,多年的寒窗苦读,不仅给了他高学历,更给了他独立的思想和对未来的规划。他寒窗苦读十几年,所学的专业知识,不是为了回到小县城,重复父亲的人生,更不是为了满足父亲的执念。他想要远离这尘土飞扬的砖窑厂,甚至觉得就连蒲开县这方小天地,也容不下他的抱负。他渴望更广阔的天空,渴望靠自己的能力,闯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厂长见劝说无果,脸色沉了下来,平日里温和的语气变得严厉,拍着桌子说“我都是为了你好”,可韶邦只是沉默,眼神却异常坚定。厂长没辙,又请来在县医院当院长的弟弟,想着让亲人多劝劝,或许能改变韶邦的心意。可无论叔叔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韶邦依旧不为所动。他在心里憋着一股劲:大学同学们都在大城市混得风生水起,自己一个985研究生,难道还闯不出一片天地?凭什么要被困在这小县城,按部就班地过一辈子?
厂长见拗不过儿子,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语气也软了几分,第一次在儿子面前,卸下了所有的强势和伪装,吐露了自己的心声。他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忧虑:“其一,我经商这么多年,再有钱,见了官员也得矮人三分,我不想你也走我的老路;其二,体制内工作稳定,福利好,退休有保障,我不想你在外辛辛苦苦,居无定所;其三,我们就你这一个儿子,你要是真在外安家,我和你妈老了,怎么办?”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牵挂和担忧,那是他从未在儿子面前展现过的脆弱。
韶邦听罢,长叹一声,声音有些发颤,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是按您的安排走。别人有快乐的童年,我没有,我从小就要学着懂事,学着争第一,学着活成您想要的样子;别人能做自己的选择,我不配,我做什么都要先考虑您的感受,考虑您的面子。我已经不是你们的附属品,我是一个有理想、有独立人格的人。这次,我一定要出去闯一闯,哪怕撞得头破血流,我也不后悔,请你们别再拦我。”说完,他猛地摔门而出,厚重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奖状都微微晃动,留下厂长和弟弟面面相觑,一时无言,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和厂长眼底的落寞。
那晚,韶邦去城里找要好的高中同学倾诉,一夜未归。厂长和夫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漆黑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和时不时的叹息,压得人喘不过气。厂长平日里在砖窑厂雷厉风行,天不怕地不怕,可此刻,他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心里又气又急,更多的却是担心---他怕儿子在外受委屈,怕儿子真的撞了南墙,怕儿子再也不回来。
厂长夫人终于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与犹豫,伸手轻轻碰了碰厂长的胳膊:“孩子他爸,我们是不是……逼得太紧了?他一向懂事,从小到大从没跟我们红过脸,这次这么坚决,也许是真的想飞了。”厂长沉默良久,胸腔里的情绪翻涌,最终只闷闷地答道:“我不是不知道他的能力,他比我强,比我有出息,可是这世道......外面哪有那么容易?人心复杂,竞争激烈,我是怕他吃亏,怕他撞南墙,怕他受了委屈,没人帮他。”“但他毕竟长大了,翅膀硬了,我们总不能拴他一辈子。”夫人翻过身,语气愈发柔软,眼眶也泛了红,“你说得对,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可如果他真的在外落了脚、安了家,我们俩以后,就真的只剩彼此了,想想就觉得孤单。”夜更深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而回忆儿子小时候的乖巧懂事,回忆他第一次考第一时的欢喜,时而又忧虑他未来的艰难,忧虑彼此的晚年。是放,还是拦?是支持,还是坚持?这一夜,他们像是把二十多年来没说完的话、没表达的牵挂,全都摊开在这漆黑的夜里,每一句叹息,都是父亲的执念与温柔,母亲的心疼与不舍。
两天后,韶邦从城里回到砖窑厂。厂长和夫人见儿子回来,脸上瞬间露出了喜色,所有的气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再惹儿子不快。可韶邦的态度依旧坚定,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铁了心要走出去。他们最终只好妥协,嘴上说着“外面不好就回来”“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受了委屈就给家里打电话”,语气里满是不舍,心里却清楚,这孩子,终究是要远行了,就像鸟儿长大了,总要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谁也拦不住。厂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身,去书房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韶邦手里,语气生硬却藏着温柔:“里面的钱,够你在外安顿,别省着,也别逞强。”
韶邦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在网上投出几份简历。凭借着顶尖985研究生的学历背景,他很快就拿到了国内知名IT企业华成公司的offer,担任软件开发工程师,年薪三十万。刚入职时,他常被外派至非洲、东南亚等地做项目,条件艰苦,却从不抱怨,全身心扑在事业上,一点点积累经验,打磨自己。两年后,他凭借出色的能力,晋升为项目经理,年薪涨到四十八万。
之后,公司调他回上海总部,他在那里经人介绍,结识了一位当地的小学教师,两人情投意合,不久便喜结连理,终于在繁华都市中扎下了根,过上了安稳而充实的生活。
只是厂长和夫人,早已习惯了小县城的慢节奏,习惯了砖窑厂的烟火气,自然不愿到大城市受各种拘束---住不惯高楼大厦,嫌菜市场太远,听不懂晦涩的方言,每次到韶邦家住不了几天,就死活要回蒲开县,他们还是觉得,在老家,守着砖窑厂,和老邻居聊聊天,才最惬意。韶邦也懂父母的心思,每年都会抽空回家两次,放下手头的工作,好好陪伴父母,陪父亲去砖窑厂转一转,听母亲念叨家常。他知道,对于年迈的父母来说,再多的钱财,再好的前程,都抵不过一句陪伴,陪伴,才是最好的尽孝。而厂长,也渐渐放下了自己的执念,看着儿子过得幸福安稳,他终于明白,所谓父母子女一场,不是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孩子,而是看着他飞向更远的地方,默默守护,便是最好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