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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四卷 第7章 毕业即失业 春 ...

  •   春生揣着师范毕业证回到砖窑厂时,正是七月流火的时节。砖窑厂的烟囱照旧天天吐着灰黑色的浓烟,红砖堆得像小山,可空气里除了熟悉的煤烟味,还飘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他知道,这沉闷一半来自自己,一半来自家里那挥之不去的焦虑。
      师范三年,他曾以为毕业后能顺理成章站上讲台,拿着铁饭碗,给常年在砖窑里摸爬滚打的爹妈争口气。可命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国家取消了师范生分配政策,那本红本本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却换不来一份安稳的工作。回砖窑厂的路上,他听说几个隔壁县的同学里,有三个已经在镇上或邻村的小学当了代课老师,还有一个托关系进了乡教委当干事,哪怕是临时工,也比他这 “无业游民” 强。
      一想到这些,春生就坐立难安。他躲在屋里,把自己关了三天,翻来覆去看着那本毕业证,还有普通话证书、计算机二级证书,这些曾让他骄傲的东西,此刻都像在嘲笑他的无能。爹每天早出晚归,忙着砖窑的活计,话本就少,见他这模样,也只是叹口气。
      江西的同学给他写了信,说广州那边工厂多,机会也多,让他一起南下打工。春生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摩挲着信纸边缘,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南下,意味着要离开熟悉的一切,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打拼,可留在家里,除了焦虑,什么也没有。他终于下了决心:先在家里帮爹妈一阵子,等鲲鹏补完课,就动身去广州。
      三弟鲲鹏还在镇上的中学补课。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奖状贴满了家里的破旧的墙壁,是爹妈最大的骄傲,也是这个家最实在的希望。春生看着墙上那些红彤彤的奖状,心里五味杂陈---鲲鹏的前途光明,可自己的路,却怎么走都看不清。
      这阵子,砖窑厂的几孔老窑洞因为年久老化,好几处都出现了垮塌的迹象,厂长把大修维护的活儿承包给了春生爹。春生爹是这一带有名的泥瓦匠,修窑的手艺精湛,附近好几个砖窑厂都找他干活。可修窑是实打实的苦差事,春生打小就知道。
      砖窑厂拉红砖的都是四川来的师傅,本地人没一个能吃下这份苦。烧砖师傅一停火,窑里的温度稍稍降下来---那也得有四五十度,热浪裹着砖灰,一打开窑门就往外扑,能瞬间把人吞没,比西游记里的火焰山还要吓人。四川师傅们个个灰头土脸,头上戴着安全帽,身上只穿一条裤衩,赤着胳膊,在窑里弯腰搬砖,一块块摞到板车上,一车车拉出去码好。他们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发亮,又被煤烟熏得发黑,可动作却麻利得很,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份炼狱般的劳作。
      等最后一车红砖清出来,窑洞依旧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气从砖缝里往外渗,脚下的地面烫得能烙熟鸡蛋。这时,春生爹就得钻进窑里,抢修那些摇摇欲坠的窑壁和垮塌的拱顶。窑里光线昏暗,只能靠头顶的矿灯照明,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土灰和硫磺味,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紧。头顶上,松动的砖块时不时往下掉碎屑,随时可能轰然砸落,这份活计,说是提着脑袋挣钱,一点也不夸张。
      厂里给的承包工钱本就不多,春生爹舍不得请小工,想多挣几个血汗钱补贴家用,就自己一个人扛。恰好春生在家没事,他便让春生帮忙打打下手,提提灰桶、递递砖块。可每次春生钻进窑里,刚把东西送到,爹就会把他往外赶:“快出去,这里灰大,热得很,在外面等着就行。”
      春生知道爹心疼他,可看着爹佝偻着身子,在昏暗的矿灯下修补窑壁,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后背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土灰,他心里就不是滋味。他想多帮一会儿,可爹态度坚决,硬把他推出窑外。
      窑外的温度虽然也高,却比窑里清爽多了。春生靠在红砖堆上,看着爹在窑口忙碌的身影,心里一阵发酸。爹这辈子,老实巴交,就靠着一身力气和手艺,撑起了这个家。
      日子一天天过,春生每天跟着爹去砖窑,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晚上踏着月色回家。他渐渐习惯了这份枯燥的劳作,也慢慢体会到了爹的辛苦。可每当夜深人静,想到自己的未来,想到南下打工的未知,焦虑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这天上午,日头已经升得很高,阳光火辣辣地烤着大地,砖窑里更是热得像火炉。春生和爹在窑里忙得满头是汗,土灰呛得人喘不过气,咳嗽声此起彼伏。春生正弯腰给爹递砖,忽然听见窑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沉稳。
      “少东叔,在忙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春生爹手里的泥瓦刀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放下工具,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往外走:“是老四啊!你咋回来了?”
      春生也跟着走出窑外,只见窑口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衣,头发有些凌乱,眼角有了淡淡的皱纹,可眼神依旧清亮。正是四哥---春生堂二伯的儿子,比春生大八岁,从小就聪明机灵,是爹最疼、也最看好的堂侄。
      四哥刚从南方打工回来,坐火车到了蒲开县,知道春生家在玉环镇的砖窑厂,就顺道过来看看。爹拉着四哥的手,亲热得不行,又急
      忙让春生去家里倒茶。四哥摆摆手:“不用麻烦,我就是路过,看你一眼就走。”
      春生爹却不肯,硬是拉着四哥在窑边的阴凉处坐下。窑边堆着几块木板,算是临时的凳子。爹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纸烟,递给四哥一支,自己也点燃一支,烟雾缭绕中,两人开始唠家常。
      春生爹问四哥在南方过得怎么样,做什么活计,挣了多少钱。四哥一一回答,语气平淡,说在工厂里打工,累是累点,但比在家里强。他说着南方的城市,说那些高楼大厦,说工厂里的流水线,说街上的车水马龙,春生坐在一旁,听得入了神,心里对南方的向往又多了几分。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就绕到了春生身上。爹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忧虑:“这孩子,师范毕业了,可分配取消了,工作也没着落,在家待了快一个月了,心里急得很。”
      四哥看向春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春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土灰的鞋尖。他知道四哥当年的遭遇,考上了省财税学校,却因为被人举报是复读生,取消了入学资格,后来当了村支书,又因为烟叶种植的事被免职,最后南下打工,一路颠沛流离,他比谁都懂人生的无奈。
      四哥没多劝,只是静静地听着爹絮叨,偶尔点点头。他抽着烟,眼神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有风光,有落魄,有欢喜,也有委屈。
      太阳渐渐移到了头顶,窑里的热浪更盛了。爹看了看天色,说:“老四,留下来吃午饭吧,让你婶子做点好吃的。”
      四哥摇摇头,站起身:“不了,我还要赶去坐车,家里还等着我呢。”
      他走到春生面前,深深看了春生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过来人的沉郁,有对晚辈的疼惜,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无奈。春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一紧。
      四哥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掷地有声:“春生,我当年跟你一样,总以为年轻,身体好,只要咬咬牙、扛一扛,什么坎都能过去。可后来才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扛不扛得动,是命。”
      春生的心猛地一沉,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四哥顿了顿,又望向南方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起了南方的灯红酒绿,想起了工厂里的流水线,也想起了自己半生的颠沛流离:“现在南方开发得好,机会多。你有文化,还有专业技术,比我们这些没读过多少书的人强多了。别困在这黄土窑里耗着,出去碰碰运气吧。”
      他伸出手,拍了拍春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外面的世界虽然难,但总比守着一成不变的日子强。哪怕摔跟头,也比在家里瞎琢磨强。”
      说完,四哥又跟春生爹道别,转身就走了。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红砖堆的尽头,步履坚定,没有回头。
      窑里的风一吹,卷起满地尘土,迷了春生的眼。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四哥的话像重锤一样,在他心里反复回响。“有些事,不是你扛不扛,是命。”“别困在这黄土窑里耗着。”
      春生爹在一旁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四哥说得对,出去闯闯也好。家里不用你操心,我和你娘能照顾好自己,鲲鹏也懂事。”
      春生点点头,心里却一阵发沉的空。他知道四哥是为他好,也知道南下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可一想到未来的未知,想到要独自面对陌生的城市,面对可能遇到的困难,他还是忍不住心慌。
      阳光依旧火辣辣地烤着,砖窑里的热浪不断往外涌,四川师傅们依旧在窑里忙碌,吆喝声、板车的轱辘声、砖块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砖窑厂特有的喧嚣。可春生觉得,这喧嚣离自己很远,他的心里,只剩下四哥的话,和对未来的迷茫与期许。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有高楼大厦,有未知的机遇,也有看不见的风雨。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煤烟味似乎淡了一些。或许,真的该出去碰碰运气了。他攥了攥拳头,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窑火依旧熊熊,仿佛在照亮他前行的路,又仿佛在考验他即将踏上的征途。春生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去了,可他别无选择。为了自己,为了爹妈,为了这个家,他必须勇敢地走出去,去闯一闯那个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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