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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般模样,不如死了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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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云山庄每年比武不少,今年的尤为重要。
每五年都会由榜上排名前十的山庄轮流筹办一场大型的武试,全国大大小小几百个山庄一同参与,是官方唯一认定的武试。
今年是由天下第一的庄喻林山庄举办,故叫喻林武试。
武试不仅是让各大山庄声名远播的好时机,也是朝廷选用用武人才的重要渠道,赢者福利丰厚,名满天下,好处多多。
武试的项目繁多,有拳法、刀法、剑法、暗器、毒类等等,不拘什么类别,胜者为王。
各个山庄皆按庄规格的大小选派出相应的人数,灼云山庄的规格是十人。
比试以抽签的形式进行,一对一比不拘男女不拘类别,胜出者进入下一轮,以此类推最终择出十人前去参赛。
今日是最后一日,将角逐出这十个人。
比武台下方站满了围观喝彩的群众,上方则是有一定资历的前辈,以及在地方有些名望的乡绅。
十九个人站成两排,手拿着香,拜了拜皇天后土,插到比武台前的香炉里,然后从旁的盒子里抽取签,相同的两人为一组。
云琮拿到自己的签时,眼看着后面的人一个个从他旁边越过,就知道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第二十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不知道从哪里跑上来,忙慌慌的取下最后一根签。
“咦,我跟谁一组”云渡安拿着她的签晃了晃。
大写的“六”字,扎眼得很,云琮叹息了一声“我”
云渡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催促着进场了。
两个人一组,最后站在台上的十人,就是去喻林武试的最终人选。
“你怎么来迟了?”云琮拉着云渡安到比武场的角落里,避开了武斗中心。
“被他们拦住了”
台下几个彪形大汉面面相觑,而他的侍从也在其中一脸惊慌。
云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咬牙切齿“福生”。
叫‘福生’的侍从抖了抖腿有些软。
云琮其人,是镇上一土财主的独子,财主老来得子,自然宠得不行,家里唯一的独苗苗,云财主就指着他光宗耀祖呢,但也知道儿子善良清高,能力一般,那也只能给他搭桥铺路了。
“我爹……”云琮想了想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知道自家老爹的德行,二十个人里,就可着云渡安一个软柿子捏。
想到那几个彪形大汉,云琮后背一凉。
“伤到哪里了?”慌张的上前扯云渡安的衣服,想查看她有没有被那几个人打伤。
“呜呼”周围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响起。
原来是已经淘汰了好几组,且就他们这组迟迟没动,云琮此时的动作有点登徒子的嫌疑,观众的视线都齐齐聚集在了这组。
“啧啧啧,没想到云琮这人面兽心的”
“……”
“不是,我,我只是想看她有没有伤到”
“师兄得罪了”云渡安打断他,率先出招,招法流畅沉稳,但身形显得笨拙。
云琮只是一昧避着。
“琮师弟出了名的怜香惜玉”
云晚青不悦的看着比武场上的追逐二人,没想到啊这个小贱人,竟然真给她打进了最后一场。
“怜香惜玉?”薄明松笑开了。
啧,他刚准备换的新娘,与别人有了私情。
一个娇贵的公子,一个下等的仆役,真有意思。
“呵,想必薄三公子也深有体会吧”
云晚青讥讽道,男人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哈哈哈哈,二哥也是吧?”
薄明松不以为意,知道云晚青心悦他二哥,就把战火往他身上引。
薄昭珩不咸不淡的瞥了一眼他,喝口热茶,继续看台上的比试。
“离颜,你天天这么跟着我二哥,竟然没有被无聊死”
薄明松见二哥不为所动,只能拉着他的侍女唠嗑。
离颜额头突突的,这三公子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比武台上,还没分出胜负的就只剩下几组了。
“云师弟冲”
“啧,没什么看头了”
“这胜负很是明了,不知道云财主又捐了多少”
“……”
台下鼓舞声、嗤笑声不绝于耳。
“云琮”云渡安气喘吁吁。
他不出招,只是一昧的避,让人有些生气。
云琮看着她,想起了那些个月凉如水的深夜。
她脑子不好,基本的心法,来来去去背了这么些年才记完。
她学东西也比别人慢,单这一套云氏剑法就练了五年之久
这么看着她一路走来,云琮深知她是熬了多少个夜晚、吃了多少苦,才走到这一步的。
“你想出庄?”
云渡安只是瞪着他,黑眸里翻滚的灼热却泄露她最深切的渴望。
云琮那一瞬有些呆愣。
云渡安趁此间隙,一拳打在云琮腹部上,云琮来不及避开,下意识自保用剑柄将云渡安震到三尺外。
云渡安的背部搓着粗糙的地,不用说已经出血,一股腥味从喉咙口溢上来,她硬生生给憋住了。
“好”台下盯了许久的福生连忙带头喝彩。
云琮瞪了一眼福生。
急急上前想扶住云渡安,方才他出手重了些。
云渡安推开他,撑着地,站起来。
“你还是想出庄吗?”
她想出去,疯了一般的想。
她想去那个有人会抱着她,轻轻唤她渡安的地方。
那里的被子是新的,那里的冬天是暖的,人也是,在那里她叫云渡安,没人叫她黑丫头,她是这样疯狂的想念着啊!
云渡安眼里忽然猛烈闪起的光,那种渴望、热切,如这三月里的桃花那般灼灼,很是耀眼。
懂了,云琮勾唇一笑,不再执着,转身就去挑衅另外两组人,不一会就被打得伤痕累累。
云琮费劲的撑着剑站回了原位,现在他们身上的伤是一样重了,这样就公平了。
云渡安诧异的盯着半伤的云琮,虽然她很想赢,可是人性不都是自私的吗?
“你……为什么”
为什么用这种自伤的方式来给予她公平?
一时间百感交集。
云琮朝她笑了笑,轻声道“可能是今天天气很好”
这天色阴沉沉的,哪里好了。
“云渡安,你一定要拼尽全力战胜我”
云琮率先攻了上来,不再躲避,不再顾及。
围观的众人都惊呆了,一场必胜的局,甚至刚刚还在划水的两人,此刻如猛虎出笼,左一招右一式的,招招精彩致命。
众人屏住呼吸,死盯着台上缠斗的二人,就连另外两组分出胜负了,也无人理会,甚至赢了的那二人,站在台上都心有戚戚。
这么打不要命了吗?
终于云琮败下阵来,两个人衣袍湿透了,像泡在血水里。
“果真怜香惜玉”薄明松笑得意味深长,他的小新娘也不算所托非人。
薄昭珩不动声色看着那方,困兽的挣扎,鲜活的生命以及……让人想要掠夺的明眸。
“是吗?”云晚青不善的撇了一眼薄明松。
冷冷一笑,抽出长鞭“云师弟会怜香惜玉,我可不会”
足尖轻点,翻飞上比武台。
众人见飞来一容貌姣好的女子,再一细看竟是大小姐,场内呼声更高。
“师姐,是我输了“
云琮伸手拦住了云晚青,师姐的性格,他清楚。
从小娇养惯了,她若是出手,云渡安熬不过今晚的。
“丢人的东西”云晚青目露凶光道“你输了那便我来”
云琮拦着不动“师姐,这不合规矩”
“刚才多谢,只是现下”
云渡安撑着木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视线越过云琮落在云晚青身上。
“该我解决”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福生爬上比武台,哆哆嗦嗦的,他家少爷浑身是血,就别搞什么英雄救美的了,何况大小姐得罪不起啊。
刚刚那几个彪形大汉接到云财主的指示,利索的跳上比武台,一掌就给云琮打晕,抬着去找大夫了。
云晚青使的是鞭子,云渡安小的时候曾被厨房里的嬷嬷用鞭子打去了半条命。
“啪”
鞭子打在比武台上,声音令人胆寒。
那些年少时被鞭打的影像,如走马灯似的在云渡安的脑子里跑来跑去。
云晚青耐不住性子,采用最粗暴的打法。
并且绝不手软,一鞭子一鞭子直接打在云渡安身上。
反复几次后云渡安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吐了好几口血。
她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了,但鞭子还是接二连三的落下。
台下由原本的满堂喝彩到满场的寂静,这已经不是武试了,这是单方面的虐杀。
心软的妇人,不忍细看,皆掩面而去。
眼前是一片茫茫的血雾,身上的疼痛延及四肢百骸。
可云渡安奇异的安定下来,没有之前的焦躁不安。
没什么可怕的,不过就是再死一次。
她要等一个时机。
“呀”
云渡安抓住时机猛扑了过去,奈何实在伤得太重了,被云晚青轻松躲过去,
她一身灰衣已经看不出那处是伤了,浑身湿漉漉的,倒下的地方留有一滩滩血迹。
云晚青蹲在她面前,嫌她太脏,用鞭子挑起她的下颌。
“活得这么狼狈,还在妄想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她居高临下,满眼恶毒。
“有我在一日,你就一日不能进族谱,只能困死在这里,云渡安”
云渡安眼里的光泽被碾碎,一片一片的似要把她的念想割得四分五裂。
她的眼里已然混沌,可奇怪的是她可以看见云晚青华衣不染纤尘,那么高高在上。
而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下是多么的窘迫。
是啊!她还在妄想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屈辱卑微的活着,不知道黄泉路会不会好走些。
可再怎么狼狈,她……她也想死得体面一点。
云渡安一把拽住云晚青的裙子。
云晚青始料不及,直接踹开她。
云渡安倒地又像诈尸般拼着最后的力气死死缠住云晚青。
至少要弄脏她的衣服不是吗。
“看来是要二婚喽”
薄明松不知何时收了往日的油腔滑调,难得正经的感叹一回。
“主子,这姑娘在寻死,要不要救”
或许是感同身受、或许是骨子里残存的善意,离颜尝试着开了口。
“看来你真的出绝域太久了”
薄昭珩捻着腰间的佩玉,慢条斯理的说道。
离颜被那眼神骇到,绝域,出来的有几个慈悲心肠的。
又听到那清冷的声音说道“这般模样还是死了好”
这次离颜静心观望着比武台,再无别的心思。
云渡安再一次被狠狠摔在地,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晃荡。
她一身湿漉漉的不知是汗多一点还是血多一点。
天边响起雷鸣声,是大雨来临的预兆。
众人纷纷散去,毕竟人家天大的事也不如自家晒在院子里的衣物重要。
再者人命是灼云山庄的人命与他们何干。
“小姐快回吧,等下该下雨了”
云夫人身边的老嬷嬷急急的从远处唤道。
云晚青见云渡安还有微微的喘息,又挥下几鞭子
“不过娼妓之女,还妄想与我比肩,笑话”
“小姐快回去,淋湿了,夫人该着急了”
那嬷嬷的声音近了些。
云渡安仰躺着,没一会冰冰凉凉的雨水滴落到她的脸上,很清凉,模糊的意识清醒了些,她想缓缓没那么痛了再回去。
这么一缓竟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她的周身漫出血迹,从远处望去竟像池中开的一朵血莲,妖艳得很。
不知道躺了多久,雨还在下。
云渡安醒了尝试的动了动,全身都在抽痛。
可她现在必须爬也要爬回柴房,再躺在这里真的会死。
或许第一次死亡离自己这么近,她反而生起求生欲。
即便活得这么卑微,即便生活这么艰难,她还是想活下去。
云渡安内心挣扎了许久,身体却是半点也没动。
不再挣扎,心神四散融入这漫天飞雨中,雨滴打在石板谱成一曲哀乐。
可真应了她的名字,无渡不安。
只是难为了给她收尸的人,可能……也没有人给她收尸吧。
“被人伤得这般狼狈着实丢人”
轻轻浅浅的语调伴着雨声,出奇的动听。
四散的心神聚拢了些。
云渡安睁开了眼,眼角边的雨水一点一点透到眼睛里。
模模糊糊看到头上方立着一把油纸伞。
撑伞的人清贵无双恍若天神,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
“这双眼睛倒很合我心”
云渡安努力睁开眼睛,最终未果。
那人说着什么,她恍惚得很,一把雨伞罩在了她脸上。
他的衣袍底绣着一片祥云,在晃动间远去,好像忽而来的仙人,乘祥云而去一般。
“主子”
房檐下一名着深色衣衫的妙龄少女,撑着油纸伞迎了过去。
离颜握着顺手接过的瓷瓶疑惑了下。
是主子亲自调的救命药,现下是?
这狗逼这几个时辰干了啥?怎么突然就有了善心。
况且何必等到现在,人之将死。
正如主人中午所言,他们这样的人那个不是从血腥中趟过来的,慈悲这种东西,早就出卖给了魔鬼。
比武台上,那道孱弱的身影,像是找准了一个方向。
如蛇般一点一点的挪动,身下的血迹被雨水冲淡。
主子像是看着那方,又像不是,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
薄昭珩低头见自己的鞋边沾了一圈血迹,如此的鲜活。
“她的命我要了”
屋檐角挂的灯笼,烛火明明灭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