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情书》此夜寒山

2、回校 退出准备了

　　病房外渐渐嘈杂，整夜没睡的乔川缓缓睁开眼，眼下一片青黑。

　　“哥，我上午有课，我先回学校去了。”

　　伊莉娜把早餐放在他的床头柜上，转身开始收拾背包。

　　“......好。”

　　伊莉娜现在大一，课业还算丰富，乔川不希望耽误她的学业，盼着她早点走。

　　“哥，拜拜！有事记得找护士联系我，注意休息，别想太多了，等我回来！”

　　伊莉娜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乔川看着床头柜上的早餐，粥还冒着热气。

　　他没有动。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映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了过来。

　　屏幕亮起来。

　　班级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他划了两下，看到毕业演出，排练，倒计时这些词，手指顿住，然后把群设置成了免打扰。

　　往下翻，还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人，表演系的同学，也是毕设的搭档。

　　对方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停在昨晚。

　　“川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乔川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一边。

　　他试着坐起来，手臂上的绷带勒得皮肤发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露在外面，其余几根手指裹着纱布。

　　他试着弯曲指关节，疼痛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但他没有停，直到把手指蜷成一个完整的拳头。

　　然后他松开，又蜷起来。

　　松开，蜷起来。

　　反复了很多遍。

　　上午的查房来得很早。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安慰。

　　乔川听完伤情说明，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脸上的疤，能去掉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翻开病历。

　　“完全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不现实，后续可以做激光治疗和植皮手术，但需要时间，费用也不低，而且……”

　　他看了乔川一眼。

　　“你左脸的烧伤面积虽然不大，但深度不浅，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走后，乔川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他想过很多种毕业以后的生活。

　　他想过自己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聚光灯打在脸上，台下坐着观众，经纪人，导演。

　　他想了四年。

　　但从来没想过，他会没有脸站在任何一束光底下。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背台词。

　　母亲说，演戏就是用你的身体去承载另一个人的一生。

　　你的脸，你的手，你的声音，都是容器。

　　他那时候不懂，只是跟着母亲一句一句念，念到她笑出声，念到她把他抱起来转圈。

　　后来母亲走了，就再没有人抱着他转圈了。

　　下午，伊莉娜没来。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乔川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然后又删掉。

　　反复了几次，终于还是打了进去，烧伤后整容恢复案例。

　　他翻了很多页。

　　术前术后的对比图，医生的科普视频，患者的自述帖。

　　越看越沉默。

　　太阳从窗外移过去，室内的光线渐渐暗了。

　　他把手机放下，有些无力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灯。

　　明天得问问医生，最快什么时候能出院。

　　学校那边还得回去一趟，不然要来不及做毕设了。

　　但他现在这样，还参与得了吗？

　　……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伊莉娜来的时候带了豆浆和包子。

　　乔川靠在床头，看着她把早餐一样一样摆好，忽然开口。

　　“莉娜。”

　　“嗯？”

　　伊莉娜抬头。

　　“帮我问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

　　伊莉娜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

　　“好好好，我一会儿就去问。”

　　她低头继续摆早餐，豆浆的盖子拧了两下没拧开。

　　她用力拧第三下的时候，听到乔川又说了一句。

　　“学校那边还得回去。”

　　伊莉娜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你这样怎么回去？你脸上的伤还没好。

　　但她看着乔川，他靠在床头，脸上还缠着纱布，眼睛底下是青黑的影子。

　　“……好。”

　　她把豆浆递过去。

　　“哥，先吃饭。”

　　下午，乔川的主治医生被伊莉娜磨得不行，终于松了口。

　　拆了部分绷带检查之后，说再观察两天，没有感染就可以出院，但一周后必须回来复查。

　　伊莉娜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医生，转头看到乔川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拆了绷带的手。

　　手背上还有浅红色的新肉，边缘不平整，但至少，手指能动。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攥紧，松开。

　　攥紧，松开。

　　“哥。”

　　伊莉娜走过来。

　　“出院手续我去办，你别管了。”

　　乔川抬头看她。

　　伊莉娜比他小四岁，今年刚上大一。

　　以前在家里，她总是那个被护在身后的妹妹，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是躲到他后面。

　　但现在她站在那里，扛起了这段时间的一切。

　　“好。”

　　他说。

　　两天后，乔川出院。

　　伊莉娜帮他办完手续，又把他送回学校附近的出租屋。

　　屋子不大，一个月前他还在里面改毕设剧本，桌上摊着分镜草稿，墙角堆着几本表演理论的书。

　　现在那些东西都还在原处，落了一层薄灰。

　　伊莉娜在屋里转了一圈，把窗户打开透气，又把冰箱里过期的牛奶扔了。

　　“哥，我下午还有课，晚上再过来。”

　　“不用过来了。”

　　“哥！”

　　“我自己能行。”

　　伊莉娜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坚持。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月的，你先用着。”

　　乔川没有推辞。

　　等伊莉娜走了，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医院躺了那么多天，肌肉都有些不听使唤。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些分镜草稿一张一张收起来，放进抽屉。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看到了桌上那面镜子。

　　很久没有照过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镜子里的人左脸上还贴着点纱布，右脸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确实烧伤面积不大，但他一点瑕疵都接受不了。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他换上干净衣服，戴了口罩，回了学校。

　　校园里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快到期末了，所有人都行色匆匆。

　　他低着头走过教学楼，走到表演系的排练厅。

　　门口贴着毕设剧目的海报，上面有他的名字。

　　他在海报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排练厅里正在走位。

　　几个同学看到他，动作都停了，一个女生先开口。

　　“乔川？你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扫过排练厅，最后看向角落里那个正在看剧本的人身上。

　　那是他的毕设搭档，郑行舟。

　　对方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放下剧本走过来。

　　“你怎么回事？我打了那么多电话……”

　　“出了点事。”

　　乔川的声音很轻，却难掩沙哑。

　　“你出来一下。”

　　郑行舟皱眉，放下剧本跟着乔川往外走。

　　两人走到排练厅外的走廊。

　　郑行舟看着他脸上的口罩，眉头皱紧了。

　　“你的脸怎么了。”

　　乔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好意思，毕设我可能参加不了了。”

　　“什么？”

　　“我的角色，你找别人替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

　　郑行舟的声音沉了下去。

　　“还有半个月就上台了，你现在跟我说换人？”

　　乔川没有说话。

　　郑行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要去摘他的口罩。

　　乔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上了墙壁。

　　两人僵在那里。

　　“……到底怎么回事。”

　　郑行舟的声音放轻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乔川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传来排练厅里的台词声，有人的脚步声，有笑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找别人吧。”

　　他抬起头，看着郑行舟，声音很轻。

　　“现在找还来得及。”

　　郑行舟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收回手。

　　“乔川。”

　　乔川没有说话。

　　“你记不记得，大一第一节表演课，老师让每个人说为什么要当演员，你当时说！”

　　“别说了。”

　　“……你说，你想替你妈把没演完的戏演完。”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远处的排练厅里，不知道谁在练台词，声音忽高忽低。

　　“我演不了了。”

　　乔川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上面还有几道烧伤过后的疤痕。

　　郑行舟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乔川就转身走了。

　　郑行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排练厅的门开了又关上，里面的人还在继续。

　　郑行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差点摘掉那只口罩。

　　他攥紧手，推门回了排练厅。

　　乔川没有回出租屋。

　　他在学校的人工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

　　有风吹过来，湖面上起了细密的波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水面上那张戴着口罩的脸，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大一那节表演课。

　　老师问，你为什么要当演员。

　　他站起来说，我想替我母亲把没演完的戏演完。

　　那时候全班都在看他，眼神大多都是莫名和不解，他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他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了。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导师苏静的。

　　【乔川同学？听郑行舟同学说你已经回校了，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乔川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好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天快黑了，湖面上的倒影越来越模糊。

　　他最后看了一眼水面，然后转身往回走。

　　明天去办公室，把毕设的事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