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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半生债》中卷 第十二章·潜流暗涌 ...

  •   《半生债》中卷第十二章·潜流暗涌
      一、注册会计师
      2000年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十一月初的东海,便落下了本年度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窗棂,将天地间染得一片朦胧,也为年末的奔波添了几分寒凉。
      成绩公布在十二月末,那天王霖正埋首于新陶公司二楼办公室的年终报表中,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鼻尖萦绕着旧纸张与墨水混合的味道。窗外的雪沫子慢悠悠地飘着,手机忽然在桌角震动起来,他抬手划开屏幕,一条短信跃入眼帘:
      【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王霖考生:您2000年度注册会计师全国统一考试成绩如下:会计78分,审计71分,财务成本管理68分,经济法63分,税法63分。恭喜您通过全部科目考试。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王霖平静地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报表。指尖抚过“递延税款”“合并抵消”“现金流量”这些曾让他反复钻研的科目,此刻竟如庖丁解牛般清晰通透——那些熬过的深夜、啃过的厚书、演算过的草稿,终究在这一刻有了回响。
      这已是他第三次走进注会考场。前两次,他坐在省财政厅肃穆的考室里,周遭皆是朝气蓬勃的应届大学生,唯有他这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在一群青涩面孔中埋首疾书。第一次入场时,监考老师特意多打量了两眼他的准考证,眼神里藏着几分疑惑与讶异。那时的他,一边要应对省经委按部就班的工作,一边要挤出时间攻克专业难题,压力如潮水般裹挟着前行,却从未想过放弃。
      桌上的固定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静谧,是柳长青从临沂打来的,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促:“王霖,炼钢厂这边的环评报告卡壳了,得再投五十万搞改造。新陶这个月的利润,先转过来应急。”
      王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柳总,新陶这个月净利润才六十多万,全转过去,我们这边的资金链就绷得太紧了,原材料采购和工人工资都会受影响。”
      “先顾着炼钢厂这边,救急要紧。等我理顺了这边的摊子,再回头补新陶的缺口。”柳长青的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匆匆挂断了电话。
      王霖望着窗外,雪下得更密了,车间的屋顶已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机器的轰鸣声在风雪中隐约传来。他忽然想起在省经委的日子,朝九晚五,安稳妥帖,那种无需担惊受怕的安全感,此刻竟有些遥远。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已回不去了——更准确地说,是从未真正想过回去。那条安稳的路,装不下他骨子里的韧劲与不甘。
      三天后,柳长青从临沂赶回东海,一进门就给了王霖一个消息:“我给你找了个厂长,洪都机械厂的车间主任,我大学同学推荐的,叫吕顺平。懂生产,能镇住场子。”
      2001年春节的余温尚未散尽,正月十五的鞭炮火药味还残留在空气里,高新区的梧桐树依旧枯枝嶙峋,吕顺平便踏着初春的寒意,走进了新陶公司的大门。
      二、第一任厂长:吕顺平的聪明
      五十出头的吕顺平,身着一件熨烫得毫无褶皱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皮鞋都擦得锃亮,映出人影。王霖第一眼便看出,这是个极度讲究细节的人——而制造业,最忌粗疏,恰恰缺的就是对细节的极致把控。
      面试设在二楼会议室,吕顺平从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的瞬间,密密麻麻的字迹与数据映入眼帘。“来之前,我托朋友把新陶的情况摸了个底。”他指尖点着笔记本上的数字,语气笃定,“建筑陶瓷模具这行,国内能做到精尖的不超过五家,你们目前能将模具使用寿命做到十二万次,已经站稳了脚跟。但只要优化热处理工艺,我有把握把寿命提升到十五万次。”
      他接着直指核心:“你们现在的废品率是8%,问题根源就在陶瓷衬板的烧结环节,温度曲线控制得不够精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王霖心中一动。这话精准戳中了新陶生产的痛点,显然不是来混资历、熬日子的等闲之辈。柳长青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当场拍板:“老吕,生产这一摊,就全权交给你了。”
      吕顺平上任后的第一把火,直接烧在了车间现场。他站在杂乱的车间中央,目光扫过堆放在通道旁的半成品、随意摆放的工具,声音掷地有声:“给我一个月时间,这里会彻底变个样子。”
      他果然说到做到。第一周,便重新规划了车间布局,用黄色地标线将原料区、加工区、装配区、成品区划分得泾渭分明,每个区域都挂上醒目的标识牌,货架上整齐贴着物料卡,标明规格、数量与用途。
      工人们起初颇有微词,私下抱怨:“吕厂长,我们是来干活挣钱的,又不是来搞卫生的,整这些花架子有啥用?”
      吕顺平并未动怒,而是拿起一把游标卡尺,走到一个工人面前:“这个工具,用完之后该放哪里?”不等对方回答,他便径直走到新设的工具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这里才是它的位置。放错地方,下次再用就要翻来覆去找半天,这五分钟,够你打磨两个工件了。”
      他当场算了一笔账:一百个工人,每人每天因找工具浪费五分钟,一天就是五百分钟,折合下来近八个小时。一个月累积下来,相当于少了一个工人干二十天的活,浪费的不仅是时间,更是真金白银的效益。
      冰冷的数字摆在眼前,工人们再无抱怨,渐渐开始配合整改。短短四周时间,车间焕然一新,不仅环境整洁有序,产量也提升了12%,废品率更是从8%降至5%。到了第二个月,客户投诉量直接减少了一半。
      柳长青从临沂回来视察,看到车间的变化,拍着吕顺平的肩膀赞不绝口:“老吕,干得漂亮!有你在,我放心。”
      王霖也暗自欣慰。有了吕顺平坐镇生产,他终于能腾出手来专注于财务管控与市场拓展,新陶的运营渐渐步入良性循环。但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一些细微的异常,开始在暗处浮现。
      第一次端倪出现在采购环节。采购部老李拿着一份钢材报价单找到王霖,面露难色:“王总,吕厂长推荐了一家钢材供应商,报价比市场价高出6个百分点,我不敢擅自做主。”
      王霖立刻调取了其他供应商的报价,对比之下,差价确实明显。他找到吕顺平核实,对方神色坦然,不慌不忙地解释:“这家供应商的材料质量够稳,公差控制得极严。表面看价格高了,但加工时能省刀头,刀具寿命能延长20%,废品率还能再降2个百分点,综合算下来,成本反而更低。”
      他随即拿出实测数据佐证,一番核算下来,确实如他所说,并未吃亏。王霖虽心有疑虑,却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默许。
      第二次异常发生在设备采购上。车间计划添置一台平面磨床,预算核定为八万元,吕顺平却推荐了一个台湾品牌,报价九万五。王霖私下到市场调研,同规格的国产品牌,七万就能拿下。
      面对质疑,吕顺平依旧振振有词:“设备这东西,一分钱一分货。这台台湾磨床精度高、耐用性强,能保证加工质量;国产的虽然便宜,但精度不够,还容易出故障,一旦停机维修,耽误的生产进度可不是几千块能补回来的。”
      最终,设备以九万元的价格成交。签合同时,王霖特意留意了供应商名称——东海精机设备有限公司,这几个字被他悄悄记在了心里。
      一个月后,王霖去税务局办事,与另一家企业的财务人员闲聊时,对方无意间提起:“你们新陶是不是刚在东海精机买了台磨床?”
      王霖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对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吕顺平的小舅子就在那家公司当销售,我们之前打过交道,熟得很。”
      王霖淡淡应了一声“哦”,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暗自告诫自己,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影响公司利益,些许私心尚可容忍。
      这般相安无事过了一年,2002年春天,吕顺平突然提出了辞职。那是一个周一的早晨,他走进王霖的办公室,递上一份写得工工整整的辞职报告,语气带着几分歉意:“王总,不好意思,家里出了点事,得回去料理一段时间。”
      王霖望着他躲闪的眼神,瞬间便明白了——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打算。“找到新路了?”他直截了当地问。
      吕顺平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坦诚相告:“跟一个朋友合伙,做液体肥料,用的是澳大利亚的技术,据说前景不错。”
      王霖没有多问,在辞职报告上签下了名字:“祝你顺利。”
      临走前,吕顺平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王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新陶现在势头正好,但柳总那边扩张得太快了,炼钢厂、陶瓷厂、广场砖厂……摊子铺得太大,资金和精力都跟不上。您身在其中,得多留个心眼。”
      这话恰恰说到了王霖的心坎里。这些日子,他看着柳长青四处布局,早已忧心忡忡,只是不便多言。他微微点头:“谢谢提醒。”
      吕顺平走后,王霖偶尔会从朋友口中听到他的消息。那所谓的“澳洲液肥”,确实采用了澳大利亚技术,但核心配方被外方牢牢掌控,吕顺平他们不过是做些稀释分装的活儿,赚点辛苦钱,远没有预想中风光。王霖暗自唏嘘:这个人聪明,有能力,却也因这份聪明,总想着走捷径,最终还是受制于人。
      三、第二任厂长:爱眨眼的光闵
      吕顺平的离职,王霖提了技术部长光闵接替厂长。
      这个东山大学机械系毕业的高材生,是柳长青三年前亲自招进来的。彼时柳长青就曾说过:“我们不能只做代工,要拥有自己的研发能力,光闵就是承载这份期望的人。”这些年,光闵撰写的技术报告逻辑严密,讲解设计方案时头头是道,在技术研发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可王霖对他,始终有着一丝隐隐的不安。那是一双过于活泛的眼睛,说话时总是忽闪忽闪地眨巴,藏着太多算计与不确定,少了几分技术人员应有的沉稳与踏实。
      柳长青却对光闵十分赏识,拍着王霖的肩膀说:“知识分子有想法、有冲劲,就该给年轻人机会。生产管理也需要新鲜血液,让他试试。”
      2001年夏初,光闵正式走马上任。上任第一天,他便在车间召开了动员会,站在工人们面前,挥舞着手臂,语气激昂:“我们要改革!要创新!要摆脱传统制造的束缚,向智能制造转型!”
      台下的工人们面面相觑,“智能制造”“转型”这些词,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晦涩,听得云里雾里,根本摸不着头脑。
      光闵全然不顾工人们的茫然,继续滔滔不绝:“我计划引进MES生产执行系统,实现生产过程全可视化;还要搭建ERP管理系统,打通销售、生产、采购全流程,实现数字化管理……”
      王霖站在台下,眉头越皱越紧。新陶目前的规模与人员素质,根本支撑不起这般“高大上”的规划,光闵的想法,未免太过脱离实际,急于求成。
      不出所料,麻烦很快接踵而至。光闵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强行调整生产线布局,将沿用两年、运转顺畅的U型生产线改成了直线式,理由是“优化物流路径,提高流转效率”。可改造完成后,工序衔接频频出问题,半成品在各环节堆积如山,生产效率不升反降。
      紧接着,他又推行“看板管理”,要求每个工位悬挂小白板,工人需随时记录产量、质量问题与设备状态。想法虽好,却忽略了实际情况——车间工人大多文化程度不高,有的甚至大字不识几个,别说随时记录,就连看懂看板上的内容都费劲,最后这些白板全都成了挂在墙上的摆设,徒增笑料。
      最致命的,是他对质量控制标准的擅自修改。为了追求所谓的“效率”,光闵私自放宽了部分非关键尺寸的公差,还在管理层会议上说:“这些小偏差肉眼都看不出来,不影响实际使用,客户根本不会在意。”
      可客户偏偏在意。第一批按新标准生产的模具发往佛山老客户后,仅仅三天,对方的投诉电话便怒气冲冲地打了过来:“王总,你们这批模具到底怎么回事?压出来的瓷砖尺寸偏差太大,根本没法用!你们这是砸自己的招牌!”
      王霖立刻赶到车间,远远就看到光闵正对着质检组长发脾气,语气强硬:“这点小偏差算什么?不影响使用!分明是客户故意挑剔,想压价!”
      “光厂长。”王霖的声音打断了争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客户明确说没法用,这就不是小问题。”
      光闵转过身,眼神快速眨了几下,试图辩解:“王总,这是行业惯例,就算是意大利的进口模具,也存在轻微公差……”
      “但我们不是意大利,我们的口碑,靠的是每一件产品的精准与可靠。”王霖打断他,“立刻组织全员全检,所有不合格产品全部返工,绝不能让残次品流入市场。”
      那批货的返工整整花了三天时间,直接损失五万余元。在随后的管理会议上,王霖罕见地发了火:“质量是新陶的生命线,谁要是敢拿生命线开玩笑,谁就离开这里!”
      光闵低着头,眼睛眨得更快了,脸上满是愧疚,却看不出丝毫悔改之意。
      接下来的几个月,车间状况愈发糟糕。光闵每天看似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加班到深夜,可车间的秩序却越来越乱——生产计划朝令夕改,物料供应频频脱节,质量事故更是屡禁不止。车间主任频频找王霖抱怨:“光厂长今天一个主意,明天一个想法,我们根本跟不上节奏,工人都快乱了套。”
      更让王霖头疼的是,光闵深谙柳长青的心思,频频拿着各种“战略规划”“发展蓝图”去找柳长青汇报,把“数字化”“智能化”挂在嘴边,说得天花乱坠。柳长青本就热衷于扩张与创新,对这套说辞十分受用,屡屡在王霖面前为光闵说话。
      2001年10月,矛盾彻底爆发。柳长青从临沂回来,把王霖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光闵在你这儿,是不是不太适应?我看他最近情绪不高。”
      王霖实话实说:“他理论功底扎实,但缺乏一线生产经验,实践能力太弱,根本不适合管生产。再这样下去,新陶的生产根基都会被动摇。”
      柳长青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那这样,让他跟我去临沂,炼钢厂那边正缺懂管理、有想法的人,让他去那边折腾折腾,或许能发挥作用。”
      王霖心中一松,连忙应道:“好。”
      光闵在新陶厂长的位置上只待了七个月,便草草收场,跟着柳长青去了临沂。后来王霖听说,他到了炼钢厂后,依旧故我,搞了一套所谓的“现代化管理制度”,严苛的要求与不切实际的规定,把厂里的老工人管得怨声载道。还没等他的“改革”见到成效,国家清理整顿小炼钢厂的政策便正式出台,柳长青的炼钢厂尚未投产,便胎死腹中。
      光闵也随之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王霖偶尔会想起他那双忽闪的眼睛,心里只剩一声叹息:这个人不坏,有学识,有抱负,只是眼高手低,脱离实际,终究是找错了自己的位置。
      四、第三任厂长:麻将桌与传销梦
      光闵离职后,车间暂时由经验丰富的车间主任代管。王霖这次打定主意,要找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一个从一线摸爬滚打出来,懂技术、知人心,能让工人们真正信服的实干家。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磨床操作工张国力身上。
      这个四川汉子三年前来到新陶,背着一个褪色的军绿色背包,袖口磨得发白,操着浓重的川音,怯生生地问:“老板,要人不?我会开磨床,手艺过硬。”
      王霖当时便让他试活。张国力走到那台台湾产磨床前,没有急于开机,而是先用手轻轻抚摸导轨,感受平整度,又蹲下身子,侧耳倾听主轴空转的声音,片刻后才挽起袖口,开始校准调试。当砂轮缓缓接触工件的瞬间,细密均匀的金色火花如雨丝般飞溅——那是日积月累的手感,是二十万次实操才能练就的精准。
      “以前在哪干?”王霖问道。
      “广东,在模具厂开了八年磨床。”张国力抹了把额头的汗,笑容憨厚,“老板欠薪跑了,没办法,只能回老家这边找活干。”
      王霖当场便留下了他。三年来,张国力凭借精湛的手艺,成了磨床组的灵魂人物。那些公差要求严苛到0.005毫米的精密模具件,别的师傅要反复调试数次才能达标,他却能一次装夹到位,准确率近乎百分百。更难得的是,他干活有种天生的节奏感,不急不躁,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保证质量,又不耽误进度。
      2001年11月,王霖把张国力叫到了办公室,开门见山:“想不想当厂长?”
      张国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连连摆手:“王总,您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开磨床的粗人,没读过多少书,哪里懂管理?干不了这个。”
      “我看你能行。”王霖点了支烟,语气笃定,“管理不一定非要懂理论,懂技术、懂工人、懂生产,比什么都重要。但我有个条件,你得先培养个徒弟,把你那身绝活传下去,不能断了根。”
      “那简单!”张国力搓了搓手,眼睛亮了起来,“我婆娘杨梅就在老家,手巧得很,学东西快,我教她肯定没问题。”
      一个月后,杨梅从四川老家赶来。她个子瘦小,说话轻声细语,性格温婉,眼神却如山泉般清亮,透着一股韧劲。张国力手把手地教她认卡尺、调机床、看火花颜色判断温度与精度,杨梅悟性极高,又肯下苦功,短短两个月,便已能独立操作磨床,而且比很多男工更细心,成品合格率极高。
      张国力正式上任那天,特意穿了件新买的衬衫,却依旧敞着领口,不好意思地说:“系着扣子憋得慌,还是这样自在。”他的管理方式,更是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上任第一周,他没有召集班组长在会议室开正式会议,而是把人都请到了自己租的平房院子里。梧桐树下支起一张折叠桌,桌上没有文件报表,只有一副洗得发亮的麻将。“来来来,都坐下,打几圈。”张国力哗啦啦地洗着牌,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里,满是烟火气,“边耍边摆龙门阵,有啥话都敞开说。”
      班组长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违逆厂长的意思,纷纷坐下。牌局一开,张国力一边摸牌,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老李,你们组那个小张,最近咋个焉巴巴的?干活都没力气。”
      老李叹了口气:“他媳妇快生了,医院要交五千块住院押金,他手头紧,正愁着呢。”
      张国力随手打出一张二筒,语气干脆:“明天你让他来找我,我先支两千给他。剩下的三千,我跟王总申请困难补助,不能让兄弟们家里有事没人管。”
      接着,他又转向另一个班组长:“老王,你们那台铣床最近老是‘鬼叫唤’,毛病找着没?”
      “还没呢,估计是传感器坏了,找电工看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明天我让电工老陈重点查,实在不行就换个新的。”张国力眉头一皱,“机床耽误一天,就少做几十套模子,耗不起。”
      一圈麻将打下来,车间里的大小问题摸清了七八成,解决办法也随之有了雏形。更重要的是,班组长们觉得这个厂长没有架子,不装腔作势,愿意跟他掏心窝子说话。此后,麻将桌便成了张国力的“临时会议室”,很多生产难题、工人矛盾,都在牌局的欢声笑语中悄然化解。
      张国力的第二招,是“老乡带老乡”。他毫不避讳地介绍了十几个四川老乡进厂,安排在各个岗位。有人私下提醒王霖:“王总,张厂长这样搞,容易形成四川小团体,到时候不好管理。”
      王霖暗中观察了半个月,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张国力很懂平衡之术,他将四川人、东北人、山东人打散混编在各个班组,让不同地域的工人互相学习手艺、互相监督质量。以前车间里隐约存在的“四川帮”“东北帮”暗中较劲的情况,反而因为这种融合渐渐消散,工人们齐心协力,干劲十足。
      “只要活路干得漂亮,哪里人都一样。”张国力对此说得实在,“我们四川人能吃苦,东北人干活爽快,山东人实在,各有各的好,凑到一起就能干大事。”
      实打实的成效摆在眼前:车间秩序井然,产品质量稳定,产量较之前又提升了一截。工人们打心底里服张国力——不仅因为他手艺过硬,懂每道工序的难处,能替工人说话;更因为他仗义疏财,谁家有急事,他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把工人当兄弟看待。
      王霖心中暗喜,觉得这次总算找对了人,新陶的生产总算能稳定下来了。可他没料到,平静的表象之下,隐患正悄然滋生,一步步吞噬着眼前的安稳。
      张国力嗜赌,起初召集骨干打麻将,还能借着牌局谈工作,后来渐渐变了味,成了纯粹的赌钱消遣。有时牌局能打到后半夜,第二天上班时,他自己眼袋浮肿、哈欠连天,连带几个参与打牌的骨干也精神萎靡,影响了生产效率。
      王霖察觉后,特意提醒过他几次:“张厂长,打牌消遣可以,但不能耽误工作,更要注意厂长的身份影响。”
      “晓得了晓得了!”张国力嘴上连连应着,转头却依旧我行我素,丝毫没有收敛。
      更让王霖忧心的是,张国力开始频繁跟工人们吹嘘一些所谓的“发财经”,嘴里满是“资本运作”“消费致富”“几何倍增”之类的词,都是王霖在财经教材里从未见过的概念,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王总,我跟您说,现在有个好门路,稳赚不赔!”有天收工后,张国力神秘兮兮地凑到王霖身边,语气兴奋,“成都那边搞的,投一笔钱,一年就能翻好几倍。我几个老乡都加入了,现在都在城里买了房、开上了车!”
      “什么项目?”王霖警惕地问道。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反正就是投钱,然后发展下线,下线再发展下线,钱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张国力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蛊惑,“这不是传销,是国家暗中支持的新经济模式,叫‘连锁经营’,等以后公开了,我们这些早加入的,都是元老!”
      王霖眉头紧锁,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这听起来就是传销,是违法的,你别被人骗了。”
      “不是不是!”张国力连连摆手,语气笃定,“我都考察过了,绝对靠谱!您就放心吧。”
      王霖没有再劝说,只是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他知道,张国力已经被所谓的“暴富神话”迷了心窍,多说无益。
      转折发生在2002年4月。一个周一的早晨,往常总是提前半小时到车间巡线的张国力,直到八点半才敲开王霖的办公室门,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王总,我想辞职。”他语气诚恳,脸上却难掩一丝急切。
      王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干得不顺心?”
      “不是不是。”张国力连忙摆手,笑容憨厚,“成都那边有个大项目,我几个老乡已经搞起来了,特意喊我过去合伙,机会难得。我想……想去闯一闯,赚点大钱。”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张国力从信封里抽出一叠签好字的文件,递到王霖面前,“这是我跟十七个兄弟的辞职报告,工资都算得清清楚楚,您过目。我们今天就走。”
      王霖接过文件仔细翻看,每一份辞职报告都工工整整,附带的工资结算单详细列明了出勤天数、工资数额、加班费,签字栏上按着鲜红的手印。算下来,十七人的工资总计八万六千余元。
      “这么多人跟你走?”王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讶异。
      “都是自愿的,他们信得过我。”张国力语气坚定,“王总放心,工资我一分不少地带给他们,绝不让兄弟们吃亏。车间生产工作交接我也安排好了。请你放心绝不会耽误公司生产。”
      王霖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审批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财务很快提取了现金,张国力当面点清,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黑色手提包,转身时,还不忘深深鞠了一躬:“王总,感谢您这几年的栽培。等我混出个样子,一定回来看您!”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从容而坚定,带着对暴富的憧憬,却不知前路是万丈深渊。
      更让王霖意外的是,三个月后,张国力真的回来了——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那天下午,王霖正在自己改造的花卉肥料厂调试设备,柳长青给他的那间仓库,已经被改造成了简易车间。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张国力”三个字,他按下接听键,对方兴奋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王总!我在成都看到您的广告了!那个‘美洲液肥’花卉肥料,是不是您搞的?”
      “是我,刚起步,试着做一做。”王霖淡淡回应。
      “太好了!”张国力的声音愈发激动,“成都这边花卉市场大得很,我专门考察过了,您这产品绝对有搞头!我想做成都的总代理,您看行不行?”
      王霖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张国力在成都有人脉,或许能打开市场,便答应了。两人在电话里敲定了代理条件:张国力首批进货五吨,缴纳押金两万元,货款待销售后结算。
      合同签得十分顺利。张国力专程从成都赶来东海提货,依旧是那副爽快模样,两万元现金用报纸包着,往桌上一放:“王总,您信得过我,我就不会让您失望!”
      “信得过。”王霖点了点头。
      张国力雇了一辆货车,将肥料拉回了成都。接下来的几个月,成都那边的回款十分准时,销量也稳步上升。王霖渐渐放下心来,觉得张国力或许是真的迷途知返,踏实做正经生意了。
      可这份安心,终究是镜花水月。2002年国庆节前,一场盛大的“盛宴”,将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
      那天上午,三辆黑色奔驰S600缓缓驶入新陶公司厂区,在办公楼前一字排开,气势十足。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张国力走了下来——他变了,彻底变了。
      一身藏青色意大利定制西装,剪裁得体,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头发梳得油亮,喷了发胶,一丝不苟;腕上戴着金光闪闪的劳力士手表,手指上套着一枚通透的翡翠戒指。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同样西装革履,手持真皮公文包,神情恭敬,宛如保镖。
      “王总!”张国力老远就伸出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成都的太阳,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王霖的手,“今晚我在锦江宾馆摆了宴,务必赏光!把公司所有管理人员都带上,我派车来接!”
      当晚六点,三辆奔驰准时抵达新陶公司。王霖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新车气味,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话不多,开车却异常平稳。
      锦江宾馆的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三张直径三米的大圆桌铺着鲜红的桌布,每桌中央摆放着精致的鲜花,墙角堆着成箱的茅台、五粮液,气派十足。凉菜早已上齐,龙虾刺身、鲍鱼捞饭、葱烧海参……全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硬菜,彰显着主人的“成功”。
      张国力端着酒杯站起身,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洪亮,带着四川人特有的热情:“首先,我要敬王总一杯!没有王总当年的知遇之恩,就没有我张国力的今天!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话音未落,他便一仰脖,将杯中三两茅台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接着,他便开始炫耀自己在成都的“辉煌事业”。“我们搞的不是传统生意,是‘资本运作’,是国家暗中扶持的阳光工程!”他挥舞着手臂,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绿光,语气里满是蛊惑,“投六万九千八,两年后就能拿到一千零四十万!这不是做梦,是千真万确的财富机遇!”
      满桌的人听得目瞪口呆,有人小声发问:“张厂长,这……这合法吗?”
      “当然合法!”张国力笑得自信满满,“只不过现在还在试点阶段,不能大张旗鼓。等试点成功,国家正式公开,我们这些早加入的,都是国家培养的中产阶级,都是功臣!”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五级三阶制”“出局制”,声称“国家从海外引进这套模式,就是为了带动普通人致富”,满嘴晦涩的新名词,听得众人云里雾里,却又被那诱人的暴富神话勾得热血沸腾。
      轮到王霖讲话时,他缓缓站起身,举起酒杯,语气沉稳而谨慎:“我祝贺国力在成都取得的‘成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选择,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是好事。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无论做什么,守法守规都是底线,千万别踩红线。”
      掌声还算热烈,张国力眼眶泛红,又连干了三杯,语气激动:“王总教诲,我铭记在心!”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十点。散场时,张国力给每个到场的经理都塞了一个红包,里面是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笑着说:“一点心意,图个吉利!”
      那晚,王霖彻夜未眠。张国力描绘的“成功”太过虚幻,来得太快、太炫目,像一座精心搭建的空中楼阁,看似华丽,实则一触即溃。更让他忧心的是,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厂里陆续有二十多个工人递交了辞职报告,清一色都是技术骨干。他们离职时,说辞如出一辙:“张厂长那边缺人,喊我们去帮忙,工资比这边高一半。”
      王霖曾打电话给张国力核实,对方语气坦然:“王总您放心,我让他们做花卉肥料销售,都是正经工作。年轻人嘛,总想出去闯闯,多赚点钱。”
      谎言终究经不起时间的考验。2003年春天,一个当初跟着张国力去成都的老师傅,偷偷回到了东海。他没有去新陶公司,而是直接敲开了王霖家的门。
      开门的瞬间,王霖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昔日精神饱满的老师傅,如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西装皱得像咸菜干,袖口还脱了线,眼神里满是疲惫与绝望,与当初意气风发离开时判若两人。
      “王总……”他声音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们被骗惨了……”
      “进来说。”王霖侧身让他进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老师傅姓陈,在车间干了八年铣床,手艺精湛,是厂里的老骨干。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止不住地发抖,缓缓道出了真相:“什么‘资本运作’,根本就是传销!进去先交六万九千八,美其名曰‘入股’,然后就天天被关在屋里上课,从早讲到晚,就教我们怎么拉人入伙,怎么骗人投钱。”
      老陈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拉不到人,就只能自己掏钱买‘份额’充业绩。我攒了半辈子的十五万积蓄,全砸进去了,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张国力不知道这是骗局?”王霖问道。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老陈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可他已经陷进去了,走不了了!他现在是‘经理级’,上头逼着他拉人,拉不到人就扣他的‘分红’。他那奔驰、西装、金表,全都是租来的,就是做给我们看的,骗我们相信真的能发财,好跟着他继续骗人!”
      王霖沉默着,给老陈续了杯温水。老陈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他那花卉肥料代理也是幌子,从您这儿进的货,根本没卖出去多少,大部分都堆在出租屋里。他就是拿这个当掩护,让别人以为他在做正经生意,好骗更多人加入。”
      “现在成都那边,至少有三十多个咱们厂出去的工人。想走也走不了,身份证被他们扣着,说是‘统一保管’,天天有人看着,跟软禁一样……”
      王霖点燃一支烟,沉默了整整一支烟的时间。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愈发凝重。
      第二天一早,王霖在车间召开了全员大会,老陈也回到了岗位,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把传销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台下的工人们听得心惊胆战,那些曾动过心思、想跟着去成都的人,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一时糊涂。
      大会结束后,王霖提拔技术部的梁欢担任新任厂长,要求他立刻重新修订厂规:严禁在车间传播任何与工作无关的“致富信息”,严禁私自组织工人参与任何投资、集资活动,一经发现,立即开除,绝不姑息。
      这次传销风波,给新陶带来了沉重的打击。技术骨干大量流失,出现断层,新招聘的工人需要重新培训,熟悉工序,有两个关键工序因此停产了半个月,订单交付受到严重影响。更让王霖痛心的是,跟着张国力去成都的人里,有三个是厂里重点培养的大学生技术苗子,最终只有一个逃了回来,另外两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柳长青从临沂赶回来,听完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房间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把烟头摁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王霖,这是我的错。”
      “柳总,别这么说,是我用人不当,没有及时察觉隐患。”王霖连忙说道。
      “不。”柳长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依旧忙碌的车间,眼神里满是愧疚,“我当初拉你出来,答应帮你起步自己的事业。可我这些年光顾着自己扩张,到处铺摊子,把你困在新陶,让你为这些琐事费心费力,耽误了你的前程。”
      他转过身,眼眶布满血丝,语气沉重而坚定:“你为新陶付出得太多了。是时候为你自己想想了,去做你想做的事。”
      三天后,柳长青让人把仓库东头二百平米的空间彻底腾空,又清理出隔壁的三间办公室,将一串黄铜钥匙放在了王霖手心。钥匙还带着柳长青手心的温度,沉甸甸的。
      “这里,给你用。”柳长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做你的花卉肥料,做你自己的事业。三年内,租金、水电全免,我再给你协调一笔启动资金,祝你成事。”
      王霖握着那把钥匙,棱角硌着掌心的纹路,心中百感交集。窗外,暮色沉沉压下,车间的灯一盏盏亮起,机器的轰鸣声重新轰鸣起来——那是工人们在加班赶工期,试图把损失的时间追回来。
      他知道,是时候了。那条属于自己的路,或许没有麻将桌上的称兄道弟,没有五星酒店的推杯换盏,没有空中楼阁的暴富神话,但每一步都脚踏实地,每一份收获都真实可触。那是他能牢牢握在手里,属于自己的未来。
      五、重遇与选择
      仓库改造成简易车间,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王霖亲自设计布局,绘制图纸,亲自跑建材市场选购材料,盯着工人施工。2003年秋天,当第一台搅拌机搬进车间,轰鸣声响起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在矿区的日子——那时的他,也是这样白手起家,一无所有,却有着满腔的热忱与孤勇。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军奋战,有了这几年积累的经验、资源与人脉,更有了清晰的方向。他最终选择从花卉肥料切入,市场调研显示,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城市绿化水平不断提高,家庭养花种草成为新风尚,专业花卉肥料市场正处于快速增长期,而国内市场尚未形成强势品牌,正是入局的好时机。
      初期的产品很简单:从澳大利亚独资的液肥公司引进母液,再进行稀释、分装、贴标。技术含量不高,门槛低,却有着不低的利润空间。当下最关键的,是打开市场,建立客户渠道。
      就在王霖为市场推广发愁时,一个特别的人,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天,新陶公司正在招聘外贸人员,王霖经过会议室时,听到里面传来争执的声音。“我虽然没有大学文凭,但我学习能力强,肯吃苦!我自学了英语,能进行基本的沟通交流!”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带着不甘与倔强。
      人事经理的声音带着无奈:“小伙子,我们的招聘要求明确写了,本科以上学历,英语六级及以上,你确实不符合条件,我们也没办法。”
      “能力比文凭重要!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年轻人依旧不服气。
      王霖推门走了进去,人事经理立刻站起身:“王总。”他指了指年轻人,“这位黄文先生,不符合我们的招聘条件,却一直不肯走。”
      王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却依旧腰板挺直,眼神明亮而锐利,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你先去我办公室等一等,喝杯茶。”王霖对黄文说,“等我忙完,跟你聊聊。”
      两个小时后,王霖回到办公室,黄文依旧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没有丝毫懈怠。“如果让你做国内市场,推销一种全新的花卉肥料,你会怎么做?”王霖开门见山,抛出了问题。
      黄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笃定地说道:“首先,我会把产品摸透,搞清楚它的特点、优势、适用场景,找准目标客户——比如花店、花卉基地、花鸟市场商户,还有养花爱好者群体。然后,设计简单易懂的宣传材料,准备足量样品,亲自上门拜访客户,让他们免费试用。最重要的是,要让客户亲眼看到产品效果,用实力说话,而不是靠嘴说。”
      一番话,说得实在而具体,没有空洞的理论,全是接地气的实操思路。王霖心中已然有了主意。“黄文,我有个花卉肥料项目,刚起步,缺一个跑市场的人。”他看着黄文,语气坦诚,“目前条件有限,没有底薪,只有提成,卖得多赚得多。干不干?”
      黄文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站起身,眼神坚定:“干!我一定能干好!”
      就这样,王霖的第一次创业,正式拉开了序幕。分工明确,他负责产品供应链、资金管控与质量把关,黄文负责市场推广与客户维护。第一个月,黄文便带着样品,跑遍了东海及周边城市的花店、花鸟市场,磨破了嘴皮,晒黑了皮肤,最终签下了七个客户,收到定金三万五千元。按照约定,他拿到了一千七百元的提成——这在当时,相当于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黄文拿着提成,激动得手都在抖,跑到王霖办公室:“王总,我能干!我真的能干好!”
      王霖看着他兴奋的模样,也由衷地高兴。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依赖进口母液,始终受制于人,利润空间被压缩,还面临供应链断裂的风险。只有研发出自己的配方,掌握核心技术,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走得长远。
      就在他潜心琢磨技术突破,四处寻找研发资源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再次出现了——吕顺平。
      2003年深秋,秋雨淅淅沥沥,寒意渐浓。吕顺平突然登门拜访,两年未见,他瘦了些,眼角添了几分沧桑,精神却依旧饱满。“王总,听说你自己单干了,搞起了花卉肥料?”他笑着坐下,语气熟稔。
      “刚起步,还在摸索。”王霖给他倒了杯茶,问道,“你的澳洲液肥生意,怎么样了?”
      吕顺平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别提了,一言难尽。外方把核心技术攥得死死的,我们就是个代工灌装的,利润薄得可怜,还得看人家脸色行事,稍微不听话,就断供母液。我早就想转型了。”
      他喝了口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压低声音:“王总,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合作什么?”王霖不动声色地问道。
      “液肥配方。”吕顺平的眼睛里闪着光,语气带着几分蛊惑,“我有渠道搞到澳大利亚母液的核心配方资料,虽然不全,但关键成分和工艺流程都有了。我们合伙搞研发,把配方完善,自己生产母液,不用再看外方面子,利润至少能翻三倍!”
      王霖的心猛地一动。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可天上不会掉馅饼,吕顺平的话,让他不得不保持警惕。
      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吕顺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这是我从外方技术人员那儿好不容易搞到的,都是英文原版,有化学成分表,有工艺流程示意图。虽然零散,但能给我们指对方向,省去大量摸索的时间和成本。”
      王霖接过资料,仔细翻看。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夹杂着复杂的化学公式与工艺参数,部分页面还有手写的批注,看得出来确实是内部资料,而非随意拼凑的假货。他指尖抚过那些陌生的化学试剂名称,心跳不自觉加快——若能掌握这些,便能彻底摆脱对进口母液的依赖,花卉肥料项目才能真正拥有底气。
      “怎么拿到的?”王霖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他太了解吕顺平,这人精明过人,从不做亏本买卖,这般重要的资料,绝不会轻易拱手让人。
      吕顺平搓了搓手,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托了点关系,给外方那个技术主管塞了些好处,又许了后续的分成,才换来这些。你放心,渠道干净,不会牵扯到法律问题。”这话半真半假,王霖听得明白,却没有点破——他更关心合作的核心条件。
      “合作方式?”
      “我出资料和技术把控,你出场地、资金和现有渠道。”吕顺平立刻接话,语速飞快地抛出方案,“研发成功后,成立独立的合资公司,利润五五分。我保证半年内拿出成熟配方,一年内实现规模化生产,到时候咱们不仅能供应自己的分装厂,还能给其他肥料厂供货,销路根本不愁。”
      诱人的前景摆在眼前,王霖却陷入了沉默。他想起吕顺平当年在新陶时,借着采购之机为自己谋利的事,那人的聪明里总带着几分投机取巧的算计。如今这所谓的“核心配方”,说不定也是另一场投机——万一资料有误,研发投入打了水漂;万一外方察觉追责,整个项目都会被拖垮;更甚者,吕顺平或许早已留了后手,等配方完善便独自抽身。
      “我需要时间考虑。”王霖将资料轻轻推回,“这些资料我先留着核对真伪,三天后给你答复。”
      吕顺平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却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只得点头:“可以,但王总,机会不等人。外方那边最近在查资料泄露的事,晚了说不定就没这个窗口期了。”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充,“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当年在新陶,我是有私心,但这次是正经合作,咱们互利共赢,我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办公室里只剩王霖一人,秋雨敲打着窗户,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更添几分沉静。他重新拿起那些资料,拨通了大学同学周明的电话——周明如今在省农科院做土壤肥料研究,是这方面的专家。“明子,帮我个忙,我这儿有些液肥配方资料,全是英文的,你帮我核对下成分和工艺的合理性,再看看是不是真的能落地。”
      两天后,周明带着一份分析报告赶来。“这些资料确实是澳洲高端液肥的核心工艺,关键成分都对得上,批注里的修改意见也很专业,应该是懂行的人做的。”周明指着报告上的数据,“但有个问题,里面缺了一味关键催化剂的配比,而且工艺流程里有个环节需要特殊设备,咱们国内很少有厂家能做,得定制。另外,这种配方涉及外方专利,要是直接照搬生产,迟早会吃官司。”
      王霖的心沉了沉,果然如他所料,吕顺平给的资料并不完整,而且藏着专利风险。但周明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看到了转机:“不过,咱们可以基于这个配方做改良。把那味催化剂换成国产替代品,调整工艺参数避开专利壁垒,虽然效果可能略逊于原版,但成本能降一半,性价比更高,也更符合国内市场需求。我大概算了下,研发周期大概三个月,投入也可控。”
      第三天,吕顺平准时赴约。王霖将周明的分析报告推给他,直言不讳:“资料是真的,但不完整,还有专利风险,直接用行不通。”
      吕顺平的脸色瞬间变了,随即又恢复镇定:“我知道缺催化剂配比,那是外方的核心机密,我正在想办法。专利方面,咱们偷偷生产,外方未必能查到。”
      “不行。”王霖语气坚决,“我做事业,只求稳扎稳打,绝不碰违法的红线。”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方案,“我可以和你合作,但不是照搬这个配方,而是基于它做本土化改良,避开专利,用国产原料替代。你负责工艺优化,我负责研发资金和设备定制,利润依旧五五分,投资你占五十一,我占四十九,但必须签正规合同,明确双方权责,而且研发过程要全程透明,所有数据和进度都要记录在案。”
      吕顺平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他原本想靠着残缺的资料坐享其成,却没料到王霖如此谨慎,还找了专家做分析。但转念一想,改良方案虽麻烦,却能规避风险,而且王霖有场地、有资金、有渠道,错过了这个合作伙伴,他再想转型难如登天。“好,我答应你。”吕顺平最终点头,“但我有个要求,研发团队必须由我牵头,技术人员我来安排。”
      “可以,但我要派专人参与研发过程,负责数据核对和进度监督。”王霖寸步不让,两人最终达成共识,当场拟定了合作框架。
      送走吕顺平,王霖走到窗边,秋雨已停,天边透出一丝微光。他拿出手机,给黄文打了个电话:“小黄,最近市场推广再加快点节奏,另外留意下花卉基地的反馈,咱们后续可能要推出改良款产品。”
      电话那头的黄文干劲十足:“好嘞王总!我这两天刚谈下两个大型花卉基地,他们说咱们的产品效果比进口的还好,就是价格略高,要是能降点价,订单能翻番!”
      王霖笑了笑,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前路依旧有未知的暗流,吕顺平的投机本性是否会再犯,研发能否顺利推进,市场能否持续打开,这些都是未知数。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迷茫,经历了三任厂长的起落,看过了传销的虚幻与投机的风险,他愈发明白,唯有脚踏实地,守住底线,才能在变幻莫测的境遇中站稳脚跟。
      他握紧了手中的资料,那上面的公式与参数,不再只是诱人的利益筹码,更是一条需要一步步摸索、一点点攻克的道路。或许这条路上依旧有风雨,但这一次,他带着经验与清醒,朝着属于自己的方向,坚定前行。
      (本章总计字数:1028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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