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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半生债》中卷 第八章·破晓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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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中卷第八章·破晓时分
立冬的寒雾裹着矿区时,连矿洞口的长明灯都冻得发蔫,昏沉的光被雾絮揉碎,落在结霜的红砖墙上,只剩一片模糊的白。
“哐哐哐”的砸门声撞碎清晨的寂静,王霖刚端起搪瓷缸要喝热水,门就被小李撞开。小伙子棉鞋沾着半融的霜雪,裤脚冻得发硬,嘴唇哆嗦得不成调,通红的眼睛里浸着血似的:“王会计,刘哥……刘哥没熬过昨夜,腿伤感染烧得太狠,断气了。”
搪瓷缸“哐当”砸在青砖地上,滚烫的热水溅湿裤脚,王霖却像被寒雾冻透了骨头,半点知觉也无。脑海里翻涌着碎片——雨夜里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屋檐下的单薄身影,井下岔道上狰狞的塌方岩壁,还有刘铁柱藏在木箱底那本卷边的安全笔记,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掌子面渗水要停工”“新工友要盯紧安全帽”,字里行间全是想活下去的执念,最终却栽在了“没钱治病”五个字上。
“孙宝怎么说?”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被井下煤尘磨了千百遍,每一个字都透着疼。
小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指节泛白:“孙矿长刚听说,说按老规矩给五百块抚恤金,还……还说刘哥是自己不注意护理,跟矿上没关系。”
五百块。王霖喉间发紧,想起孙宝脖子上那根粗如狗链的金链子,想起“夜来香”饭馆里他一晚上就挥霍掉的酒钱,想起矿工们在井下啃着发霉馒头、用黑煤渣按压伤口的模样。一条在暗无天日里拿命换矿的性命,竟抵不上孙宝半顿酒的开销。他没再多言,转身往孙宝办公室走,脚步沉得像绑了块浸了水的煤块。
孙宝刚换上绸缎棉袄,领口绣着暗纹,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系领带,发胶把头发梳得油亮,连一丝碎发都不肯乱。见王霖进来,他脸上竟没了往日的戾气,反倒堆起几分客套的笑,语气轻飘:“小王来了?刘铁柱的事我晓得了,五百块抚恤金让财务备着了,也算矿上尽了心意。”
“心意?”王霖盯着他领口的暗纹,声音冷得像井壁的冰,“孙矿长,刘铁柱是工伤,医药费矿上一分没掏,如今人没了,就给五百?这不是心意,是草菅人命!”
孙宝脸上的笑淡了些,却依旧没动怒,慢悠悠转过身,指尖敲了敲办公桌:“小王,别上火。下井干活,就等于签了生死状,这规矩你该懂。五百块在乡下够一家人过大半年了,不算亏他。”他递过一支带过滤嘴的烟,语气竟掺了几分“劝诫”,“这事就这么定了,别揪着不放。往后好好做账,好处少不了你的。”
王霖没接烟,指尖冰凉。孙宝这态度太反常了——前日被他当众一拳打翻在泥里,又被矿工们逼着答应垫付医药费,此刻竟如此“通情达理”,反倒像裹着糖衣的毒药,透着股不怀好意的诡异。他刚要再争,孙宝却摆了摆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刘铁柱家属那边,我亲自对接。”
走出办公室,王霖撞见老周。老人眼神凝重,朝他飞快使了个眼色,拽着他往财务室走,关上门还不忘抵上木栓,才压低声音:“你别跟孙宝硬刚,他这是没憋好屁。我刚才看见他跟二混子在墙角低语,那小子是他远房侄子,在矿上偷鸡摸狗惯了,专替他干脏事。”
王霖心里一沉。二混子那张吊儿郎当的脸立刻浮现在眼前——那人在井下从不干正事,靠着孙宝的关系混考勤,还总爱抢新来矿工的干粮、克扣他们的劳保,是矿上人人敢怒不敢言的恶瘤。孙宝不直接找他麻烦,是想借二混子的手,逼他“知难而退”。
接下来几日,怪事果然接连找上门。王霖锁在办公桌抽屉里的账本被翻得狼藉,关键页码的报销票据少了两张,都是孙宝虚报餐饮费的凭证;夜里回宿舍,总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转身却只剩空荡荡的巷道,只有风卷着煤尘掠过墙根的声响;去食堂打饭,大师傅故意给他少盛半碗糊糊,还阴阳怪气地撇着嘴:“有些人啊,快吃不上这口饭了,省着点吧。”
小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塞给王霖一根磨尖的钢筋棍。钢筋棍被磨得发亮,棍尖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王会计,是二混子干的,”小李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担忧,“他在宿舍放话,要让你在矿上待不下去,还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您夜里出门带着,防备着点。”
王霖摩挲着钢筋棍磨尖的棱角,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心里的火气与酸涩渐渐沉为一股稳劲。他不过是想为矿工们争一句公道,却要被人如此算计。可他不能退——刘铁柱的事还没个说法,孙宝贪腐的证据才收集了冰山一角,他若是走了,矿工们就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更重要的是,自小跟着姑表哥练的大洪拳与棍术,虽多年未施展,招式却早已刻进骨血,今日倒成了护己的底气。
变故发生在立冬后第三天傍晚。王霖受胡总之托,去镇里取一份与分部对接的对账函,返程时天色已完全黑透,盘山公路两旁的树林黑黢黢的,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路面上晃荡,映着满地碎石。
走到离矿区两里地的山坳时,四道黑影突然从路边树林里窜出,手里握着木棍和铁链,“哐当”一声拦在路中间。铁链拖地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刺耳,透着凶气。
为首的正是二混子,叼着烟,烟蒂在黑暗里明灭,身后跟着三个流里流气的地痞,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一看就是镇上的闲散人员。“王会计,跑得挺欢啊。”二混子吐了个烟圈,烟雾裹着恶气扑面而来,“孙矿长让我给你带句话,识相点就卷铺盖滚蛋,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王霖握紧钢筋棍,沉腰扎马,摆出大洪拳的起手式,原本紧绷的神情反倒松了几分,眼底没了半分慌乱,只剩冷厉:“孙宝有种自己来,派你们这些地痞流氓,也配替他传话?”话音落时,他手腕轻抖,钢筋棍在身前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破空声尖锐,逼得身前两个地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嘿,还敢摆架子!”二混子恼羞成怒,一挥手,三个地痞立刻呈三角之势扑来。木棍带着风声砸向王霖的头、肩、腿,招招狠辣,显然是想下死手。王霖不慌不忙,左脚侧移半步,避开正面砸来的木棍,同时右手握棍横挡,“铛”的一声架住侧面攻击,左臂顺势使出“黑虎偷心”,狠狠撞在左侧地痞的胸口。那地痞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哼哼,半天爬不起来。
剩下两个地痞见状愈发疯狂,挥舞着木棍猛打。王霖脚尖点地,身形灵活得像山猫,钢筋棍在他手中如同臂膀延伸,时而横劈竖扫,时而直戳点刺,每一下都精准打在对方手腕、膝盖等要害处。他练的棍术本就讲究快、准、稳,配合大洪拳的刚劲步法,转瞬间就拆解了所有攻势。一个地痞趁他侧身之际从身后偷袭,王霖察觉风声,猛地旋身,钢筋棍反手一撩,重重砸在那人后腰,对方踉跄着扑在岩壁上,动弹不得。
二混子见三个手下转瞬被放倒,脸色骤变,却仍强装凶狠,挥舞着铁链冲了上来。铁链带着呼啸声甩向王霖脖颈,势大力沉。王霖眼神一凝,不退反进,俯身避开铁链,同时钢筋棍贴着地面扫出,正中二混子脚踝。二混子重心不稳,踉跄着差点摔倒,刚稳住身形,就见王霖已欺至身前,钢筋棍直指他咽喉,棍尖的寒意逼得他浑身发僵,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孙宝让你来,就这点本事?”王霖语气冰冷,手腕微用力,钢筋棍又往前递了半寸,“回去告诉孙宝,想让我走,光明正大打招呼就行,玩这些阴招,还不够格。”二混子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狠话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山坳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吆喝声,十几道手电光柱穿透黑暗,十几个村民扛着锄头、扁担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李村村长——上次带着村民推翻孙宝吉普车的那位。“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这儿打人!”村长大喝一声,声音震得树林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起。
二混子一行人顿时慌了神。村长指着他鼻子骂:“你个混小子,孙宝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干这种缺德事?刘铁柱的账我们还没跟你们算呢!”原来,村民们早恨透了孙宝和二混子——孙宝拖欠青苗补偿款不说,还纵容二混子偷村里的鸡、抢田埂上的菜,村民们早想找机会教训他们。方才有人路过山坳,看见二混子等人围堵王霖,立刻跑回村喊了人。
村长等人冲过来,见二混子被钢筋棍指着咽喉动弹不得,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叫好。二混子趁王霖分神的瞬间,猛地推开钢筋棍,连滚带爬扶起三个手下,撂下一句“你们等着”,就带着人狼狈钻进树林,连落在地上的木棍都忘了捡,只留下一路慌乱的脚步声。
村长拍着王霖的肩膀,满脸赞叹:“王会计可以啊!没想到你还会这功夫,真是深藏不露!孙宝这狗东西派来的杂碎,就该这么收拾!”
王霖收起钢筋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胳膊上被铁链扫到一块,粗布衣服磨破,皮肉擦出渗血的红痕,却无大碍。他笑了笑,语气平淡:“小时候跟着姑表哥学过大洪拳和棍术,多少年没练了,今日倒派上了用场。”心里却五味杂陈——这一身功夫本是用来强身健体、护己周全的,竟在这深山里,用来对付这些地痞流氓。他看着围在身边的村民,心里又暖又定,这些底层人或许活得艰难,或许习惯逆来顺受,但在是非面前,却比孙宝之流清醒得多、正直得多。
回到矿区,小李和老周早已在宿舍等他,手里攥着晒干的草药和粗布绷带。老周看着他胳膊上的擦伤,听小李讲完山坳里的事,不由得啧啧称奇:“没想到你还有这能耐,倒是我小看你了。”赞叹过后,老人眉头又拧成一团,语气凝重,“可你也别大意,孙宝心眼比针还小,这次吃了亏,下次只会想更阴的招数对付你。他背后有人撑着,你功夫再好,也架不住暗箭伤人,这矿上的水,比你想象的还深。”
王霖沉默了。老周的话像重锤砸在他心上。方才动手虽酣畅,却也让他看清了处境——孙宝心狠手辣且不择手段,他一身功夫能护自己一时,却护不了矿工们一世,更挡不住孙宝背后的势力与算计。孙宝的贪腐证据只收集了零星几点,刘铁柱的抚恤金也没能争取到更多,再耗下去,不仅自己可能遭致致命暗算,还会连累小李、老周这些真心待他的人,甚至牵连出手相助的村民。
夜里,王霖坐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窗外的矿灯如豆,在寒夜里摇曳,像极了井下矿工们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希望。他想起刘铁柱媳妇那双绝望的眼睛,想起小李递来钢筋棍时的坚定,想起村民们扛着锄头冲过来的身影。他想守住这份公道,可终究能力有限。
天快亮时,寒雾渐淡,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王霖做出了决定——他要辞职。不是妥协,而是另一种坚守。他走了,或许无法立刻扳倒孙宝,但可以带着收集到的部分证据去找胡总,去找那些尚存良知的人。就算不能立刻改变什么,也要为矿工们埋下一颗希望的种子。更重要的是,他要活下去,才有机会回来讨回所有公道。
第二天一早,王霖铺开信纸写辞职报告。字迹工整有力,语气平静,只寥寥十几字:“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现职,望批准。”他拿着报告去找孙宝时,孙宝正在喝茶,青瓷茶杯里飘着龙井的香气,脸上还带着二混子败北后的阴鸷,见了报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丝了然又不甘的笑,假惺惺地挽留:“小王,何必呢?二混子不懂事冒犯了你,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体制内的铁饭碗,丢了可惜,再考虑考虑。”他虽恨王霖伤了自己的人,却也忌惮那身功夫,更怕王霖狗急跳墙捅出乱子,不敢强行留难。
“不必了。”王霖把报告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孙矿长,我走之后,希望你能善待矿工们。他们拿命换矿,不该被如此苛待。”
孙宝嗤笑一声,拿起报告随手盖了章,扔回桌上:“行,我批了。交接手续今天办好,宿舍下午就得腾出来。我倒要看看,你离开这里,能混出什么名堂。”他顿了顿,又添了句,“账本上的那些事,我不跟你计较,好聚好散。”这话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敢乱说话,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霖没接话,转身就走。他清楚孙宝的心思,不过是怕他临走前发难,才故意放他一马。
交接手续办得异常顺利。老周帮他整理账本时,趁人不注意,把一叠复印好的贪腐票据塞进他怀里,票据边缘还带着体温:“拿着吧,或许以后用得上。记住,别丢了良心,也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老人顿了顿,又补充道,“胡总那边,我会悄悄递话,他心里有数。”
小李帮他搬行李,眼圈红得像兔子,声音哽咽:“王会计,你真要走吗?你走了,就没人帮我们说话了。”
王霖拍了拍他的肩,把那根钢筋棍还给了他,棍身还留着他的体温:“好好照顾自己,下井一定要盯紧安全,别学孙宝硬赶进度。这棍子你拿着,二混子再欺负人,就跟他硬刚,矿工们团结起来,他不敢太放肆。孙宝的好日子长不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替我们讨回公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几十块钱,塞给小李,“买点白面馒头吃,别总啃咸菜疙瘩。”
中午,村民们也赶来送他。村长拎着一筐温热的鸡蛋,还有几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硬塞进他手里:“王会计,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到了外面好好过日子,要是孙宝再敢欺负矿工,我们就去找他算账!”
下午三点,破旧的中巴车停在矿区门口,排气管冒着黑烟,车身锈迹斑斑。王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几个月的地方——红砖房斑驳破旧,矿洞口的长明灯依旧昏沉,矿工们扛着工具往井下走,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这里有黑暗,有不公,有绝望,但也有温暖,有坚守,有不屈的灵魂。
老周、小李和几个村民站在路边挥手,直到中巴车转过山弯,再也看不见矿区的影子。王霖靠在车窗上,从怀里掏出那些票据,紧紧攥在手里,指腹抚过粗糙的纸页,心里的火依旧燃着。他没有输,只是暂时离开了战场。
车窗外,深秋的群山被夕阳染成金红,寒风吹散了雾霭,露出澄澈的天空。王霖摸出贴身藏着的张莉的信,信纸带着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在满是煤尘与汽油味的车厢里格外清新。他想起那个有独立厨房的小平房,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做人要挺直腰杆,欠人的债,总要还的”。他辞去了公职,丢了铁饭碗,却捡回了良心与尊严。
他的债还没还清——对刘铁柱的债,对矿工们的债,对张莉的债。但他不再迷茫,不再挣扎。他要带着这些票据,带着心里的那团火,去南方找胡总,去找能改变这一切的力量。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朝着山下的光亮处驶去。破晓的微光穿透车窗,洒在王霖的脸上,温暖而有力量。他不知道前路会遇到什么,却清楚孙宝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矿上的矿工们仍在水深火热中,而胡总的态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考量。
车过半山腰时,王霖无意间瞥见后视镜里,一辆黑色吉普车正远远跟着,车牌被遮挡,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野兽,追着光亮而来。他握紧了怀里的票据,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真正的较量,从来都不在矿区的山坳里。而他与孙宝、与那股黑暗势力的债,才刚刚开始清算。
(第八章·破晓时分完字数 6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