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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天祈十二年起始的战火平息,工匠挥臂修补上城墙缺失的砖瓦,京郊燃了彻夜的火势平息,紫缨金甲的军队浩浩荡荡进京,西市的摊贩小声吆喝起来。盛京实在无甚变化,除却一展紫金色的帜钉在了宫墙最上,张牙舞爪。那是江东的规矩,江东的规矩出现在了盛京,成了一道新的圣旨。

      季甘棠咬牙切齿,回头看一眼被烧的漆黑的城墙,扬鞭催马,朝郊外去了。

      温氏皇族的四百多年的统治落幕,荒唐到连最末一刻,温皇也在寝宫里,他饮了酒,正奏一曲破阵,曲未完时,盛京城破,利剑捅穿脖颈,皇帝的血滴在虎皮毯子上,跟温姓一齐沦为灰烬,古琴也成了一堆杂物里的废物,堆放在皇宫前,一把火烧尽了盛京的污秽。

      季泽墟从宫里回家去。顾家的小厮在宫外正候着,可算等到他下朝,上前堆着笑见礼:“季大人。”

      侍卫上前半步,手握到剑柄上,小厮把头低了更低些。季泽墟偏头看向不远处花哨奢侈的牛车,心里嗤笑。

      顾浮阳的牛车。

      萧谋正忙着揽权,没工夫管这些个世家子弟的挑衅,他倒蹬鼻子上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顾氏家大业大,世子爷还是个看不清时势的蠢货。

      “浮阳。”他略一拱手,顾浮阳瘫在一片毛毯里,幅度极小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温鹤汀我给送到关外了。”顾浮阳有气无力道,他受了伤,本就白的脸此时一点血色没有,活像个死人。

      “出去好,”季泽墟轻嗤一声,眉仍锁着,“养他的兵马,若是成了,倒也能卷土重来。”

      顾浮阳不置可否,半晌,问他:“朝中呢?”

      季泽墟淡淡应他:“陛下仁善。”

      “装的,”顾浮阳冷笑,“南蛮来的泥腿子,他若有动作……”

      自幼相识,且纵使他再怎么看不惯这朽木,顾浮阳也是兰奴的未来相公,两家是分不开的姻亲,到底不能放任他犯错。

      “树大招风。”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迂腐,”顾浮阳批判一句,换了条腿翘在茶几上,忽地想起了什么,坐直身子,“我见了你家五妹。”

      季泽墟当即眉心一跳,便听得顾浮阳笑得猖狂:“送温鹤汀这一路,我都觉着有甚么人一直跟着,又不像萧谋的手下,要出关时,我故意绕了一宿,棠奴终是没忍住,出来跟温鹤汀见了一面,两人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季泽墟肝火上涌,顾浮阳还毫无知觉,自软枕下面抽出一沓子信,在手里晃了晃,拉长调子:“五姑娘这些年跟温鹤汀互诉的衷情,叫我给截下来了,要不然这二斤信揣我们太子殿下身上不比干粮沉多了,还没到楼泉就累死了,叫咱们棠奴怎么过活。”

      季泽墟额角青筋都凸出来,他伸手去拿,顾浮阳却反手把信压回背后,笑容戏谑:“真是对苦命鸳鸯啊。”

      半晌无声,顾浮阳觉得奇怪,看过去,季泽墟正似笑非笑地斟茶,他一个激灵:“你……”

      “某忽然想起一事,”他漫不经心地敲敲案几,扯出一抹虚伪的笑,“棠奴婚事作废,兰奴身为长姐,与她最为亲近,罔论这时。兰奴定是要在家多待些日子宽慰小妹的,便把婚期延至仲夏之后,想必令尊也能理解某的苦心。”

      顾浮阳怒发冲冠地将书信拍到案几上:“你使这种下作手段!”

      季泽墟仔细收好书信,拂去袍上的微尘,笑容更加温和:“中秋。”转身就下车,身后传来顾浮阳呕哑嘲哳的嚎叫。

      “你这狼心狗肺的酸儒!”
      *

      进京时天早黑了。

      换朝不久,京城内外还不安宁,守城的侍卫把季甘棠的令牌来回看了半天,才给她开了门。

      她牵着马,一人一马都昏昏沉沉的,全然靠着习惯朝家走。

      “姑娘?姑娘!”

      有个声音在喊哪个女子,她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灼华倒是回头看了一眼,给她拽的一个踉跄,清醒了不少。

      “你这畜生。”季甘棠没什么力气地踢了灼华一脚,继续梦游般地朝家走。

      “姑娘留步!”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声音还变大了,看来他的姑娘没理他。

      她没功夫嘲笑那人,揉了揉眼睛,忽地一人骑着马便拦到她面前。

      “姑娘,你东西掉了。”

      这人长得倒眼熟,季甘棠脑子转不动,愣了半天,终于明白这几声“姑娘”是在叫她。

      青年手心的帕子里躺着一块玉佩,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腰带,的确是从她身上掉下去的,伸手接过来,舌头打结着道了谢。

      季甘棠拿了玉佩就想走,那人却莫名其妙,问需要不要送她回去。

      她抬起酸痛的手臂在空中挥了挥,青年还要纠缠她:“不麻烦的……”

      她现下又困又累,还要被这人烦,当即气道:“你有病吧。”

      青年和他旁边的朋友霎时便沉默了,季甘棠终于得以脱身,拖着马加快速度离开。

      萧俨容沉默半晌,悬在空中的手终于收了回去,林褚瞧着自家殿下平静中略带苦涩的神情,试探着来了一句:“这姑娘看着心情不好,定不是您的缘故。”

      萧俨容果然舒了一口气,轻声道:“是我没有眼色,唐突了人家姑娘。”

      林褚说“殿下心善”,一面心道殿下太过温良了。

      从前在江东,殿下还是世子的时候,便待各人都极好,贤名远扬。那时陛下看在先夫人的份上对殿下青眼,可如今殿下身居东宫却母家势薄,二皇子与皇后又虎视眈眈,这温良已经说不好是福还是孽了。
      *

      府上灯火通明,隐隐还有琴声透着缝传出来。

      月隐云间,季甘棠将累得半死的灼华牵进马厩。枣红色的马鼻孔喘着粗气趴到地上,毛色似乎都黯淡许多。

      马顾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季甘棠刚拽上兜帽便看到家中的马夫提着灯,睡眼惺忪地走来,她只得藏在门后,趁那人不注意点了穴。

      马夫倒了下去,季甘棠提着他衣领子把人扔回房间,思索一瞬,把被子扯到他身上了。
      她再回马厩灼华已经阖了眼,季甘棠把马系好,看它睡得实在香,忍不住轻拍它一掌,骂道:“白养你了。”

      灼华眼睛睁开一条缝,很快又闭上了,一人一马奔波多日都累得够呛,季甘棠泄了气,踹一脚地上的灯,摸着黑朝自己院子里走去。

      朱阁的丝竹声顺着草木流水萦绕在侯府上空,吵的人头疼,估计是伯父季簇又趁着大哥这段时日不在家,宴请了他那些个狐朋狗友。

      府兵侍卫仍在站岗夜巡,路上各处都点着灯火,她眼见着在地下走迟早被人发现,侧身躲过两个侍卫,飞身上了屋檐。

      回个家竟也能像贼人盗窃,季甘棠心中憋闷到几乎喘不上气,一面又小心翼翼扒着墙头往下看,勉强辨认出是三哥的院子,她再穿过府上的园子就能回房。三哥今年都不在家,她才放下心跳下墙,打算光明正大走门出去,孩童稚嫩的声音便给院里几盏灯笼都喊亮了:“小姑姑来找我玩了!”

      小侄儿季淮赐的奶嬷嬷打着灯笼,疑惑看着憋着火气的季甘棠:“棠姐儿?您病好了?”

      季甘棠一面咬牙发誓等她睡足了觉一定给季淮赐的屁股打成八瓣,一面微笑温柔道:“屋里闷,出来走走,你快些带子拓睡觉去。”

      说罢迈着明显不属于病人的步子窜出去了。

      园子里就两个丫鬟守着,季甘棠直接从她俩身后走过去,两人正全神贯注讲八卦,根本没看到她,还在说顾浮阳这段时间没来看大姐儿,是不是偷偷逛花楼去了。

      季甘棠听得眉心一跳,掐着大腿根好歹没嘲笑出声,前些天顾浮阳一直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盯着她和昭泽,她早憋了一肚子火打算回来给大姐编排这人了,现今见他被丫鬟嚼舌根,心中不禁张狂大笑道他顾浮阳也有今天。

      连步子都轻快多了。季甘棠推开自个儿院门,前院里漆黑一片,这回百合给她找的理由是养病,就算有刚才那一出意外也不会有旁人知道。

      毕竟还是累狠了,她全然没注意唯唯诺诺像刚被人踹过的院门,只是乱得像浆糊的脑子里闪过一丝困惑——她搞这么一出动静,胭脂百合等人怎的都不出来接她,转瞬即逝去了,心里给几人找了妥帖的理由,她想定是几人白天干活累着了,晚上才睡得这么沉。

      季甘棠贴着墙沿走,自个儿的厢房跟没锁门似的,她鼓了劲儿推门,险些踩着门槛摔进去。

      月光随着推开的房门照进居所,在墙上投下斑驳竹影,屋内依旧是她走前的陈设,甚至空气里还是她从前熏香的气息。浓厚的倦意浮现,她慢吞吞地朝小塌走,打算今晚先凑合一下,明日再换衣沐浴,抬眼便对上了季泽墟温和的目光。

      “这么晚了,棠奴怎地刚从外边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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