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新峰伫立 ...
-
*
路逊的继母离开浮州前跟路逊在机场的贵宾室里见了一面。也许是最后一面。林延当初认为自己不会来浮州,这个地方困住了她的爱人,也夺走了她爱的人。她最后还是来了——送别挚爱并照顾她留下的两个孩子。
她要回马来西亚。
协议早已失效,她却独自延长了多年,直到路氏的原接班人无恙归来。她难以想象,那些剂量劇大的救命药对路逊的身体造成的损害要花费多少个日夜才能彻底摆脱掉其带来的危害性。而如今,路叙也终于等到她爱的人归来。
“我爸留在保险柜里的信我看过了。”路逊说。包括那封有名无实的“夫妻协议”。以往这位继子对继母从来都满是嘲讽的语气如今在今天这间寂静又宽敞的贵宾室里却窥不出丝毫。他差一句说不出口的道歉。
路叙说对了。他一直都厌错了人。继母不是继母,是他母亲钟爱且信任的挚友,是她母亲想要相伴一生却阴差阳错不得已先松手的爱人。
“我爱你母亲,所以我爱屋及乌,愿意爱你,爱小叙。现在,我得回我们一同长大的地方了。我不喜欢浮州这个地方,想来她也是。”
“是的。”路逊接住她的话,“母亲一直都不喜欢浮州。”
林延的表情趋向于释然,“希望下辈子她能自由,也能无忧,不必为了父母之命过她不愿意过的生活。”
林延离开了浮州。路逊的那句迟来的“抱歉”被关门声隔断。
*
路叙是勾选日历算骆懿返回浮州的天数。将近半个月了,他心急如焚。骆懿不回复他的微信,也拒接他的电话。
千等万等等来的是一封过于正式的分手通知——骆懿发他邮件。他当即打电话过去,还是无人接听。因极端天气原因,航班暂停。他原要驱车赶往浮州,助理伸手阻拦。
“明天的宴会尤为重要。小路总,您不能爽约。”
宴会顺利结束才能拿到退出项目的资格,从而远离商战,远离路氏。
助理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给路叙刮伤的手背消毒贴创可贴。
*
“你会选他吗?”路逊问。
骆懿点了一支烟,没回答。
“小懿。”
“路逊,从今以后我还是当你死了。”骆懿盯了他一眼,像是要他点到为止,别再僭越她目前的生活。他们曾有过真情实意,这不可否认。
“我明白了。”路逊从紧涩的喉间拽出还算清晰的字眼。
“酒店建成之后,我会给你留一套房。只供你使用。”
骆懿同意他最后的请求——同意每年在小月亮生日前夕碰面。一同出现在净缘寺为她庆生。
她完全可以拒绝,可是没有。
骆懿目送路逊离开的背影,突然说:“祸不及子女。”
路逊停下脚步,却没转过身。
利娜求她,她拒绝了,但此刻,超市门口的孩童嬉闹声让她下意识说出这句话。
“我不会放过她。”路逊说。
“就当积德。”骆懿清楚,路逊最后会放过利娜的孩子,那个无辜又体弱的孩子。他会允许利家父母携孩子离开浮州,去往法国。他要折磨的只有利娜一人。
用不了多久,媒体捕风捉影而来的消息就会被公之于众,掀至头条——利娜患有精神分裂症,目前已移至特殊医院接受治疗。前未婚夫路逊不离不弃,实在深情。
*
离开浮州前,骆懿去月子中心看望黄蕾。
黄蕾沉浸在做母亲的喜悦中,咖色近视框镜卡在头顶。骆懿给孩子包了红包,送了个纯金福牌。
“我听说路总给你留了百分之八的股份。”
“补偿嘛,可多不可少。他给多少我就收多少。”骆懿的表情趋于冷冽,全然不似刚才温和。
黄蕾一时默不作声。她瞒了很久,可还是没瞒住。她曾为了一己私欲出卖过骆懿的个人信息给利娜。庆幸消息最后被已故的路董事长叫人扣下才不至于被无良媒体曝光,让无辜人员免受腥风血雨的残害。
“我原谅你。”骆懿放下茶杯。她泡了她爱喝的茉莉花茶。
“对不起。骆懿。我也倍受煎熬……我也在一点点补偿你。可是,不够……”
“没关系,我已经不追究了。不过——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来看你。庆祝你成为母亲。”
友情断裂,无法修补。
“如果后期有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因为我一直记得当时我带小月亮的时候是你跑前跑后帮我们料理其他事情。”
骆懿在车里打盹。
黄蕾被敲门声叫回神。
“虞礼周?”
她很诧异。在她印象中,虞礼周很早之前就去了新加坡定居,几年不曾有消息。
“是我。”虞礼周进来,还是那副让人能放下防备心的笑容。
“听说你生了孩子,想着趁离开浮州前来看望你们一趟。”
“谢谢。”黄蕾语气落寞。
虞礼周,他才是她当初最想嫁的人,是她恋而不得的人。也是她为了拿到进小组名额的机会不惜泄露骆懿信息给利娜的人。她待她好友一场,却换来紧要关头的背刺。骆懿当时被当下的事缠得紧张,力不从心。也没怀疑过她。黄蕾后来去看望过她,在城东区那套房里,那时候小月亮还在世。她们很幸福。
后来,骆懿的孩子没了。明珠坠落在了人世间,骆懿也在不久后离开了浮州,离开了这座让她经受过抽筋剥骨之痛般的城市。
骆懿离开浮州后虞礼周也消息全无。
她试图彻底忘记背叛过骆懿一事。可当骆懿重新出现在浮州时,她才知晓,有些事件造成的痕迹太深,深到要用一辈子去填平,还要确保填补过的沟壑在阳光下不再显现。这难于登天……
她以为骆懿不会有所发觉,时至今日,她才明白自己的演技有多牵强。骆懿……她早就知道是她泄露的信息。可她并没有跟她撕破脸皮。她甚至……还帮忙撮合她跟虞礼周。直到虞礼周在某个休息日的早晨向骆懿义正言辞表明心意——希望她不要把他推向任何人,他不愿意,也不同意。骆懿当天并不是被东升的光芒刺醒,而是被虞礼周隐藏得叫人看不出的喜欢当头一棒惊醒。
虞礼周送了一辆进口婴儿车,一份果篮——果篮正中央放着齐整的十二万块钱。
黄蕾想起小组晋级失败,损失的总额奖金——六万。她当时近乎捶胸顿足六万。如今,他却以这种翻倍方式单纯补给她。也表明,虞礼周今后不会再跟她有任何联系。
*
骆懿在车里打盹。
虞礼周开门,上来。俩人相视一笑。
司机驱车前往花园别墅。
“回去睡。”他伸手,十指交叉,搂人靠在怀里。
车子在即将驶进别墅的那条路上被冲出来的白色suv别停。
路叙魂不守舍地从驾驶位下来。
即使隔着车窗,骆懿也看清他眼圈通红。看来他这几天没少哭。
虞礼周握住骆懿的手,不想她下车。
“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等我几分钟。”
骆懿下车。
浮州的天已经变得闷热潮湿,扰人心情。
路叙还戴着那枚戒指。
“小路总,你最好是没喝酒。”骆懿说:“否则我会打电话报警。”
“小懿,你知道我酒量不好,不会轻易喝酒。”路叙的语气不乏有委屈的成分在内。
“还戴着呢?”骆懿看向那枚戒指,“假的。”
“什么?”他那双诚挚的双眸似乎能将骆懿的心灼痛。
她指什么?感情?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她对他的好也可以是假的……但她不能是假的。他喜欢的骆懿要真实存在。
“戒指是假的。”她明说。
“真的。编号都在。”他不信。
骆懿笑了声,“已经不好骗了。”
“小懿,跟我回家,好不好?”路叙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久久,掌心落空,他没有等来骆懿伸出的手。
骆懿摘掉自己手上的那枚带钻戒指,琢磨着该丢哪儿才能甩掉路叙。
“你们兄弟俩怎么一点路董事长雷厉风行的劲都没遗传到呢?你哥因财失义,你又真诚得离谱。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别不要我。”路叙说:“我知道你经历过一些事,也知道我哥对你造成的伤害有多深。对不起。”
“跟你无关,你道什么歉?”
“为我姓路道歉。骆懿,如果可以,我宁愿你骗我也不要你离开我。”
“蠢。”
“我说真的。”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小路总,我向你说一声对不起。我们就……再见。”骆懿掌心朝外,机械挥手。
女人毫不留恋转身,返回车内。
路叙一个人站在原地,玻璃珠大小的雨滴从天而降,噼里啪啦,砸得车玻璃作响。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黑色衬衫湿透。突然,雨好像及时收停。可那雨滴伴随的声响还绵绵不绝。
骆懿撑着一把黑色的双人伞站在他身后。
“我如果是二十出头,确实会被你的真挚打动,轻易答应你的复合请求。可现在不会了,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了。路叙。”
“可你还是回来了。”路叙转过身,眼泪藏在雨水中。骆懿还是看见了比雨滴要大的泪珠顺着他的脸向下滑落。
“只是来给你送伞。”骆懿回他。
“除此以外呢?”
“路叙,我回答你之前的问题。”骆懿说:“在此期间,透过你爱的人是你。不要怀疑。”
*
虞礼周苦笑不得,这么些年了,她眼里终究没有他。真奇怪。
她松开了他的手掌。
“做朋友也不赖,是不是?”
“是或不是呢?我不知道。我倒是希望我们以后别做朋友。”他说,“因为我不甘心。我太不甘心了。骆懿。”
“我如果要选你,在我需要的时候就选了,可是我没有。”骆懿说:“虞礼周。我不想失去你。”
“你虽然没答应,但在我成为小月亮名义上的爸爸的时候,你并没有否认。骆懿,你当真一点都不怀疑你喜欢我吗?”
时间悄然,一分一秒。
虞礼周一把固住骆懿的后脑勺,发狠般亲她,仿佛要把这些年埋在心底的情愫一并付在这几分钟的亲吻里。
她还是选择再次下车,选了路叙,选了真诚得一发不可收拾的路叙。或许是出于怜悯,虞礼周安慰自己。骆懿一定是看他可怜才选他的。
如果可以,她当然随时可以抽身离开。而后选他,因为……他还是决定再等等她,等她拨开云雾见晴天。
人,总归是要见晴天的。
轰塌的冰山新峰伫立,噤声的虫鸣再度嘶叫。
“我说过,选我不会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