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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朋友或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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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天际像葬身火海,幽红一片。几朵零散的云幻为升腾在空中的烟雾。
双人床上,灰色被子里的女人显然还没醒,即使闹钟已经响过两次。
涅瓦河的朝霞斑斓出彩。骆懿在这座古董酒店里住了有一周出头。相同的梦总是反复无常。
梦境已经持续了两年。长久的相似让女人心力交瘁。地毯上张开的黑色行李箱簇新,那是酒店赔偿来的。
*
接机时间未到,隆重打扮过的男人站在一辆黑色suv跟前,似乎每过一分都要抬腕确认时间走到了哪刻。他习惯早到,尽管他知道骆懿依然不会准时到达。哪怕是“见家长”的日子。
路逊早已于两个小时前下机乘车回家——一栋位于市中心,靠近城墙的五层别墅。他在这栋院子里长大,四通八达的小径通向哪处位置他都一清二楚。
正值春暖花开之际,园子里的花草树木葳蕤待发。像是预备迎接他一样,风一吹,枝叶都偏向他这边。这园子里唯独缺了一颗梨树,那块位置早已被其他不知名草木替代。
“小叙少爷,今天不是有重要客人要去接吗?”说话的人正在园中剪花枝装篮,“你怎么还不出发?”
“客人?”路逊问:“刘姨,这园子里的花什么时候能随意裁剪了?”
刘姨大惊失色,仿佛见到的是鬼一样,即使路家上下都深知,路逊死里逃生保了一条命。可他一连几年不现身,就连路董事长去世都没能出现的人今时今刻却出现在了园子里。震惊之余,刘姨手中的剪刀顺势掉在地上,所幸尖刃没有伤到脚面。
“路总!”
路逊转身,挑了条最近的路,步伐汹汹。男人推开门,一阵嬉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会客厅中品茶插花的几位客人皆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为首的女人最先起身——那是路叙自己认的母亲——他们兄弟已故父亲的第二任老婆——小三上位——林延。
路逊不认。
“路逊?”女人虽姿态不变,却将疑惑掩在眉中。在客人面前保持惯有的镇定,或者说……是维持她女主人的做派。
“小妈,好久不见。”路逊皮笑肉不笑,“提前回国没有通知你们一声是我失礼。”
他在医院躺了那么久,恢复意识后每天见到的不是医生就是护士。作为“亲人”她怎么没抽时间去病房看看她的这个继子呢?还是说,有路叙这个小继子就够了?
*
路叙接到刘姨电话时刚准备发信息给骆懿——询问她今天能否在晚上六点前陪他回趟家。
路叙几乎是当下就折返回家。途中,骆懿回复他消息并拒绝陪他回家见长辈的请求。路叙有好几次觉得他们根本不像恋爱,他反而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司机、助理。骆懿,她似乎不需要他。所以当时在酒吧,骆懿为什么会同意他的微信好友申请?为了不在众人面前折他面子?不……不止一次,他恍惚间从她眼里看到了喜欢,真切的喜欢,甚至……那可以被称为是爱,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可她太跳脱,在不明说的感情里,她永居高位,反倒是他的次次贴近都显得惹她避之不及。她一声不吭跑去其他城市旅居,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两个月,在此期间,她可以完全对他置之不理,一条主动的讯息不发,一通关心的电话不拨。国内旅居发展为国外旅居,他作为男朋友却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她当前所在地的人。
骆懿似乎从一开始就做足了随时抽身离开的准备,可路叙觉得,她只是在随时间的增加磨合俩人之间的缝隙跟棱角。他觉得他们有朝一日可以严丝合缝地结合。所以,他接受,接受她的忽冷忽热,接受她的出尔反尔。
她拒绝了他的见面邀请,也拒绝了他母亲的一片心意。
见家长,以后再说。
*
开门,入内,行李箱倚在鞋柜处。骆懿看着整洁异常的公寓,将墨镜抓推到头顶。
脱掉的袜子被她团成球丢在玄关处挂在墙壁下方的小娄子里。她喜欢光脚踩在安全感十足的地方,比如家里。
冰箱补满的货跟冷藏温度达标的矿泉水表明:路叙在她出国休息的这段日子以来没有间断地替她照料着她的居处。
她给了他一丁点好处。
发了条感谢讯息:谢谢,等我调整好时差,我们见个面。
路叙罕见地没有秒回。
*
路逊已经坐在茶台前烧水煮茶喝了。不久前会客厅里的客人无一遗漏全部主动告辞离开。除了那个女人,此刻她正在三楼卧室。
“哥。”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那声“哥”。
路逊头也没抬。
“哥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路叙跑得气喘吁吁。
“我又不是睡傻了,还是说我连自己家的路都忘了?”路逊啜了口热茶。冰岛自带的甜味让他跳回如梦似幻的过往——事业,恋情,如日中天。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路叙急忙解释,起伏的胸膛跌宕久久。
他怕他,从小就怕他。
“坐。”路逊说,语气平缓。在路叙听来,他更像是下令。仿佛只要他拒绝,他就能被就地枪决。用那把填着九毫米口径子弹的手枪。他不想再听到从耳边擦过的死亡号角,那号角里带着不可逆转的灼烫。
那是他对他的判决,对他成为叛徒的惩罚。
路逊帮他倒上茶。
路叙坐下,坐立难安。
“喝。”路逊说。
“谢谢哥……”
“不客气。”
*
骆懿洗完澡,头发吹至半干。一觉睡到半夜一点多才醒。路叙回了信息,还是多条,最后一条说想见她。他在向她申请,申请见面。
骆懿同意了。
四十分钟后,路叙到了。
依旧正装,不过这次没打领带。
他眼圈通红,像哭过,又像被风吹的。骆懿想笑。才一个多月没见而已,见面就搞这出掉眼泪的步骤?未免做作了点。下一秒,路叙一把抱住她,情绪接近崩溃,“我哥回来了。”
骆懿抬手,轻抚他的背安抚。原来他通红的眼圈是另有隐情。
骆懿将人带进客厅,从冰箱拿了瓶冰水,拧开,递他。
路叙喝掉大半瓶。骆懿盯着他,一只手固定住他的后脑勺,弯腰,居高临下地亲了下他的额头。
路叙感受到那抹温热转瞬即逝。
“路叙,只要是人,都有弱点。”骆懿说。
路叙想说点什么,骆懿朝他微微摇了下头。他立刻闭口不言,他不想浪费二人时光在讨论他哥归来一事上。他一直都清楚,他哥总要回来,回浮州这个地方。
骆懿没有再提及这个话题,说:“很晚了,今晚留宿?”
路叙点头。他很早之前就自备了男士用品,包括家居服,不过都被安置在客卧。以往来骆懿家里过夜,他都是睡客卧。
骆懿:“洗完澡回我卧室。”
路叙:“好。”
*
路逊还没睡,烟灰缸里的烟蒂七零八落,一些烟灰漂浮至下落在地毯上。
骆懿靠在床头,手里摩挲一枚通透的玉坠。路叙还是轻敲了敲敞开的门。
“上来。”骆懿说完,予以微笑。
路叙上床。骆懿将那枚玉坠套在他脖子上,说:“送你。”
“这是你随身携带的物件,你要送给我?”路叙摸着那枚有温度的玉坠。似乎下午那阵加重的窒息感被这枚小小的玉坠瞬间荡平。玉坠的赠予是不是表明骆懿彻底决定跟他专心一意恋爱了吗?
“你把头发剪短了一点。”他说。
“只是修剪了发梢。”骆懿说:“发色暂时不准备换。”
他遇见她时她是黑长直,额前有刘海。恋爱后,她换发色的频率很高,眉色也跟着发色一并更换。
真切的欢愉填补了几月以来的距离。直到筋疲力尽。路叙发现骆懿这次在床上不仅很主动,还很强制。他连续几次感受到颈侧的那几抹痛,渐轻渐重,渐浓渐烈。路叙从补满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绵柔纸,轻轻抹去骆懿额头、脖颈以及胸口的汗。她整个人汗津津的。她太容易出汗。男人走亲了亲她的唇,骆懿将手搭在他肩处,眼皮阖起。
“明天一早再洗。”她说。
路叙这才靠近她,睡了。
*
翌日一早,骆懿看着身下更换过的四件套,疑惑只在眉间待了两秒。路叙有种魔力,总能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更换完干净的四件套,顺带清洁掉地板上的某些残留物。也许是她睡太熟,直觉暂失。
路叙在厨房煮面。菠菜面是他一早去对面超市买的,顺带采购了一点蔬菜水果。
“或许我该考虑你之前的提议。”骆懿的话从厨房门口飘进来,传进路叙耳中。他没有从前的雀跃,反而主动回避这个话题。
“睡醒了?”路叙转过身。他不抱希望,他曾多次提过跟她同居的想法。她当即婉拒。
“差不多。”骆懿端起桌上那杯冰水,喝尽。顿感神清气爽。
“阿姨现在住哪儿?”骆懿问。
“昨天下午我送她去了靠近机场的那套平层。”
“你那个哥……他现在还是跟以前一样恐怖吗?”她问。
“是的,只增不减。”
骆懿抓了一把洗干净的花香蓝莓,一粒一粒往嘴里投。
*
空阔的圆形餐桌前只坐有路逊一人。
他面无表情地吃完麦片粥,又喝了杯茶。眼睛似乎一秒也不想离开电脑。
热闹泱泱的场景在他昨天回家后一去不返。继母走了。他这个弟也不见踪影。就现在,指不定又有哪些老不死的墙头草准备再阻碍他一回任职董事长一事。
司机在门口等候。
公司里里外外都在等着“大老板回归”,个个精神抖擞,眼里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好奇。路逊不按套路出牌,一早去了一处安置小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