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帕维指着绿 ...
-
帕维指着绿油油的萝卜叶问:“你的猪呀、鸡呀怎么办?都不要了,猪头酸肉不腌了。你看看这萝卜长得多好,你舍得么?”为了半袋米糠都要和人打一架的主,他就不信她能舍得。
配菜好了,主菜还没长大,这是丹琳心里的另一个痛点。她气哼哼道:“我本来就是要走的,是舍不得遮目师傅和德弥舅舅才留下的。你都烦我了我还不走,等你着你开口撵我么?”
帕维大呼冤枉:“什么叫我烦你?你使唤我做这做那,我有说过半个不字么?”
说起这个丹琳可就有精神了,一扫先前的颓唐,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我抓蛇你说我,我抓鱼也说我。我不抓活物去捞点青苔、掏点蜂蜜你还说我。我做什么你都看我不顺眼,我还留在这看你眼色做什么?”
帕维不上当,一项一项列举她的罪状。
“你为了捞青苔,往水里放蛇,那些孩子被你吓得鬼哭狼嚎的。有两个被吓得来找遮目叔喊魂。昨天掏蜂蜜也是,自己捅了蜂窝就躲水里,害别人被蜇成猪头。蜂针那是有毒的…….你吃独食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堂堂娜迦寨寨主欺负小孩,说出来的确颜面扫地,但丹琳现在不管这个。
她叉腰朝帕维怒吼:“昨天是他们先惹我的。那么大一棵李子树,大家一起摘多好!那几个小孩先是不准我摘,我摘的时候他们还捣鬼。使劲摇枝子落了我一身水。真是讨嫌!”
帕维忐忑的问:“那几个孩子没事吧?”
丹琳听到这狼心狗肺的质问立刻怒目而视:“你都不问问我有没有着凉么?他们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我,是我!我不仅被淋了,李子还砸我脑门上了?”说完还扒开头发指给帕维看早就好了的患处。
帕维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她的额头,白生生的啥也没有啊!但还是伸出手指帮她揉了揉,嘴里道:“你都快喷火了能着什么凉?那几个孩子得罪你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我比较担心他们的下场。你没下重手吧?”
丹琳一掌拍掉他揉着自己的额头的手,一言不发的起身回竹楼吃饭。他老是抱怨自己对他凶,可就他这种聊天方式,只挨几句骂已经是自己顾念救命之恩了。
帕维关心的声音追了过来:“在湖边呆了一下午,你脸都晒成茄子了,记得拿凉水敷一敷。”
丹琳脚步一顿,继而加快脚步冲回竹楼翻箱倒柜。先前晒下的野猪菌放哪里了?帕维吃了这个菌脸会肿,明天就吃腌菜炒野猪菌、排骨野猪菌汤、萝卜丝拌野猪菌。让他顶着一个猪头去喂小发财它们。
天才麻麻亮,丹琳就起来换上方便上山的宽口裤。她昨天答应磨坊老板,今天得上山给人家抓蛇去。
头发用木簪在发顶攥了一个髻,围上青色的包头布。一开房门就看到门口摆着一个压着石头的小背篓。里面传出蛇吐信子的嘶嘶声。
伸头往佛堂看去,靛蓝色的门帘纹丝不动。她蹲在地上发了一会呆,起身折回房里拿麻叶搓成的细绳,从背篓缝隙穿过去把将盖子扎紧。起身去敲佛堂的门框。
帕维掀开门帘,神色别扭的问她:“干什么?”
丹琳拍拍背后的小背篓道:“去交货呀!”
帕维扶着门框皱眉道:“身体不舒服就多睡一会,去这么早干什么?”他就是想让她多睡一会才破坏原则早早去帮她抓蛇。结果她还是起得比鸡早。
丹琳偏头对他笑:“我睡饱了,你也不准睡了。你不去我一个人怎么能把米糠扛回来?就扛一袋多吃亏。”
帕维无奈:“你先下去,我披件衣服就来。”
两人去得太早,磨坊还没开门,也不好打搅人家好梦。两人坐在磨坊排水的大沟边等着磨坊老板睡饱了起床。
天色已经大亮,不远处的山峰尖顶着橙红的朝阳,崖头苍翠的树木都被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一条白色的雾带象蛇一样绕着山腰,到处流溢着清新的晨光。
没吃早饭,加上丹琳的嘴一贯是闲不住的,拔了一棵沟边的野草用牙咬着草梗过过瘾,她状似不经意道:“今天山上的雾很大吧?”
帕维没理她。
丹琳没理声音都要比别人大三分,现在抓住了他的把柄,肯定会不遗余力的嘲笑他。你不是不准我抓么?不是要让他们休养生息么?自己抓得倒是挺起劲。
结果丹琳压根不提抓蛇的事,转了别的话题:"也不知道咱家门前的湖冬天好不好抓鱼,江里的鱼冬天可难抓了。凫进深水都抓不到。”
帕维稀奇的看着丹琳:“你不是在山上长大么?怎么还会凫水? ”
丹琳一脸得意道:“只要我想学,什么都学得会。山上有瀑布潭子,水可清了。憋一口气潜到潭底下面有几块石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得意完她又问帕维:“我抓几条没关系的吧?可以抓的吧?”
帕维点头:“别抓肚子里有籽的母鱼就行。母鱼没机会甩籽,你以后连鱼都吃不到。”
这鱼抓上来她还得辨辨公母,顺便给鱼把个脉看看它是否有身孕是吧?进了她丹琳的口袋还要再往外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再说了,江河湖海那么多鱼,抓几条母鱼那鱼就能绝后?
有籽的母鱼多肥、多好吃呀!拿菜油两面煎黄,加上野番茄、辣子、野芫荽煮得透透的,别提多下饭了!就着鱼汤泡饭她能吃三大碗。
丹琳罕见的没跳起来反驳,只是拿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帕维被她看得发毛:“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丹琳朝他嫣然一笑:“我以后不抓这些活物卖钱了,有你在咱们家迟早能发财的。你这么大爱无疆以后死了灰里怕全是舍利子。舍利子可比这些蛇呀、鱼呀值钱多了。你放心,我能等。”
帕维眯起眼睛狠厉的看着她:“咒我死?你是笃定我不会打你对吧?别以为遮目叔教你几招你就无法无天了,真交起手来,我一只胳膊就能掀翻你。”
和娜迦寨的寨主逞凶斗狠,他是真的没挨过江湖毒打!
丹琳抓着他的肩膀威胁:“你要不要进沟里洗个冷水澡,醒醒脑子?”
耍狠没有成功帕维很无奈:“你是不是就没有怕的事?”
丹琳没有说话,双手撑在地上看着沟边石缝里伸出的黄色小野花。
怎么会没有呢?
小时候呆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鬼,不见天日。每次听到巫师熟悉的脚步声她都会怕得牙齿直抖。
抓到机会逃跑时,一脚踩空滚下山坡,全身疼得气都喘不过来。一下子没法跑只能扒了厚厚的树叶把自己埋起来,屏住呼吸。搜寻的脚步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吓得脑子都是木的。
从江水里爬出来,怕被发现不敢生火,胳膊圈住自己湿漉漉的身体瑟瑟发抖的蜷缩在巨石堆里,汹涌的江水夹着风扑在石头上的声响像鬼哭一样,吓人得很。十岁的自己只能紧紧闭着眼睛,祈祷太阳快点升起。
她的命就象藏在石头缝里的种子,任千人踩踏,只要有喝到丁点雨露、晒到丁点阳光,她就能把根扎牢,直至长成苍天大树。
看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的结伴出门,遮目双手抱胸斜靠在窗框扯着嘴角笑:“我一直觉得帕维这孩子矫枉过正了,现在看看,还是会变通的。丹琳这个小丫头,治他的确是有一套。”
德弥很是赞同遮目的话,丹琳和帕维完全是两种人,丹琳的行事风格快如风。做事快、说话块,不管干啥都滋溜麻利。帕维虽然是个男孩,却通身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脆弱感。
丹琳是烈火涅槃后重生的红,帕维就是温和又透着冷冽的灰。两人若能互相影响,互相中和一下,就很完美。
但想起外甥为什么会这副脾气,德弥不由得叹了口气:“这都是我的错。我一直教他,只要他珍视生命、行善积德,就是为他在地底下的父王、母妃赎罪做功德。也是我跟他说,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不容易,不要轻易惹事。他实在是太听话了。”
他想让帕维拥有充沛的感情和高洁的灵魂。也身体力行的为帕维做出榜样。但他忘记出事时帕维还只是一个孩子,他没有足够的阅历来理解这些事。他的父亲明明是被叛军杀害,为什么还要赎罪?他的母亲死得那么惨,为什么他不能为她报仇。他只能按照舅舅跟他说的,珍惜一草一木,珍惜来之不易,以善心对待世人。
两个孩子已经走进树林的小径,看不到身影,遮目忽然对德弥道:“你听说了么,雍笈牙已经在缅甸称王,还派兵攻打大城(阿瑜陀耶)”
德弥抬眼看着还隐没在浓雾中的山峦淡淡道:“这些都与我无关。我一直谨记姐姐的嘱托,让帕维过平凡的日子。”
帕维的父亲东吁王朝国王波帝虽然是被孟族的叛军莽拉达所俘,却是死于雍笈牙那个叛徒之手。这个叛徒不仅杀帕维的父亲,又将支持他的大臣们斩杀殆尽 。他和遮目从王宫杀出一条血路才带着唯一幸存的外甥逃出来。他的姐姐倒在血泊中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们赶快逃:“带他走,带他走得远远的,不要想着给我们报仇,也不要想着复国。王朝的气数已经尽了。”
百因必有果,每一个王朝的没落都是由于横征暴敛、民不聊生引起的。波帝还是东吁国王的时候 ,东吁王朝其实已经名存实亡了。他的叔叔们割据领土、建造王宫,拒不向王朝缴纳赋税,提供劳役 。就算孟族人不反,他的叔叔们迟早也是要打上王宫的。
孟族人本就和缅族融合得不好,一百多年来降了又叛,叛了又降 ,难以统治。王朝竟然还失心疯的向他们摊派赋税。
南部的缅人、掸人、克伦人,他们也苦于王朝的沉重赋税 ,被孟人一联合当即高举大旗要推翻王朝。北方的桂家因为东吁当年引渡永历帝以换取清军的撤兵早已和东吁结了死仇。王朝强大时他们没有机会复仇,现在看着东吁王朝的统治不太稳固,瞧见南方孟族人的起义,桂家觉得机会来了 。
内忧外患却又无力改变,王朝岂有不灭之理。
就算要报仇,这个仇要向谁报?是被沉重赋税压迫得不得不反抗的孟人?还是狼子野心的雍笈牙?又或者是一直惦记着要为永历帝报仇的桂家?
王朝的覆灭就像山涧的流水,会被堆积的树叶挡住,殊不知那些轻飘飘的树叶只能挡住一时,历史的洪流总会冲开那些负隅顽抗的落叶,不断的向前奔流。